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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虚拟的十七17岁-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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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再计算沙漏,只知道它在颠倒、又颠倒。知道每一次漏尽都不是终结,而是开始,只要我们颠倒。

  注目流光也倾听声色,让拍立得、让录音带留下唯一、不再、与永恒。

  古典的壁钟,还是刻度了流程,进针从十六走到十七点,起落一小时、六十分钟、三千六百秒,多少瞬间又多少刹那,在欢乐中与叫床中,我感受到每一波的潮起、潮起、潮起、潮起……和最后的潮落。我惊醒的感到:新一次的昏迷,业已到来,朱仑已陷于微息状态。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替朱仑穿上背心式T恤、牛仔裤,外加一条毛毯。回到振兴医院,已是十七点五十分。符副院长赶到现场照料,三小时候,朱仑的手脚渐渐冷去,刀子的神情安详满足,一片冷艳凝绝。我不用世俗的反应告别,朱仑和我并未告别,十七岁的朱仑与我长在,即使生死线上,她仍与我留下的长在。

  窗外,浓雾。山不见了。山对面的磺溪,不见了。磺溪岸上的高楼,也不见了。

  浓雾不是屏障、不是窗帘、不是黑夜、也不是魔术师。它不那么生硬、那么粗鲁、那么向晚、那么“演出”。它只是光明与温柔,在一切都存在时,一切不见了。

走过磺溪

 一个人,清早五点,我想我该回家一趟,我走过了磺溪。

  在桥上,我想起哥尼斯堡普雷格尔(Pregel)河的“七桥问题”,问题设定在每座桥只许走一次,再回到起点。十八世纪的数学家欧勒(Leonhard Euler)说是不可能的。可是,没人难得倒二十一世纪的文学家,因为我可以走两次,并且不同的两次。

  耶稣是一个。四福音书各写各写的,互有详略,甚至矛盾穿帮。文学书也可以啊。有的章节,采用复式观察、双轨录音,也可以互有详略、也可以矛盾穿帮、也可以小做重复。还可以三维呢、还可以三体呢。像是三国时代的“三体石经”,同时用三种表达法。导演可能是两个,摄影可能是两组。耶稣,是一个也是两个。

  朱仑,也是两个。

  一个的她,正在看我过桥,走过磺溪。

  多么了不起的境界,我,多么了不起!我竟没有“伤逝”!我竟没有“伤逝”的感情或悲情,情人不再入怀、彩云不再,除了往事,一切都已彩云易散般的不再,现实生活中,仿佛“此情可待成追忆”,但是,又有几个人能有境界知道,其实永恒的情人长在,正在那里。

  彩云易散、好梦易醒。还以为是一连串小点,其实已是句号;还以为是现在进行式,其实已是过去分词;还以为犹在飘浮,其实已落为尘土。

  但也别忘了,散了的彩云,还是另一种彩云;醒了的梦,还是另一种好梦。彩云其实不那么少、好梦其实不那么短,让文字出现、出现,一如墓前的石碑,碑文永生了消逝和死亡。

  在我不再中年的晚年,我有缘有幸,最后用参真正“欢喜禅”的方法,参司了这一段的人生,陪同我的,是几乎与我绝不想同的“另一极端”,有青春、有美丽、有女色、有空灵中的肉体、有奇异的爱情、有过早的死亡和凋谢……这一切一切的“另一极端”,本来都该与我错过的,这才算正常。但是,反常的卻是,与我,非但没有错过,并且交错而过,是时与空的交错、是朝云与夕阳的交错、是心有灵犀的交错、是内与喘息的交错、是生与死的交错,尤其是以生送死的交错。我风雨一生,最后,有缘有幸经过了这么多的交错,我摊开“标点符号表”,除了问号以外,我踌躇还用那一个。

  朱仑是我的模特儿,但我看她如画、听她如音乐。

  当我看画面的时候,我在“凝目”的瞬间,又以“撸俊卑丫蔡氯ィ娑晕沂腔畹摹⑹浅中摹⑹茄由斓摹⑹嵌嘟嵌鹊模恳曰嫖鞍⒒椎率健У恪贝裣氯ィ强梗皇遣棺恪U嬲瞬黄鸬募褪勤故停葑嗾呲故妥髑遥ㄏ碌摹爸簟庇众故脱葑嗾撸驹诨易髌贰⒌袼芗易髌贰⑸阌凹易髌访媲耙惨谎隳芤运俏爸У恪保故统龈嗟摹⒏嘟堑摹⒍嗖实模故统鲈凑呶粗模遣攀羌隆B薜に邓南舨伤芟癖认舨杀救嘶刮按螅薜つ芊裣胂瘢阂桓鲐⒃谒芟袂暗募图遥赡苁锹薜ぷ遥岜嚷薜ぺ故统龈嗟穆薜ぁ�

  朱仑自己是画、是音乐,但靠我来诠释;我描绘了朱仑,我又诠释了我的描绘,和我自己。我什么都知道,唯一的例外是:一有另一个朱仑,她偷窥了一切。

  中国绘画的一个重要观点是“以形为神”,不追求模仿自然,而追求表现自然。“形似”不如“神似”,明末清初的石涛,特别提出“不似之似似之”,要追求形外之韵,不拘于原物之形,不拘原物之,叫做“不似之似”,以“不似之似”来近科原物,叫作“似之”。

  但我呢,朱仑在我眼前、赤裸的在我眼前,她已形神一体,这艺术品对我,已不属“形似”“神似”的问题,并且,形神都逼近了我,与我为一。我强暴了朱仑,也要强暴那另一个,但是疑真疑幻,我无法确定,是否强暴到另一个。

  唯一的确定是,这世界消逝了朱仑。

  我要谬比,比擬不伦。一六二七年,这世界消逝了“中欧野牛”(the auroch from central Europe)、一七六八年,这世界消逝了“史泰勒海牛”(Steller's sea cow)、一八六一年,这世界消逝了“毛里求斯渡鸟”(dodo in Mauritius)……多少特种生命死在丧命年的本命年,朱仑不也是吗?二〇〇七年,这世界消逝了二十一世纪的智慧dodo,她叫朱仑。

  登山,有它特殊的两个阶段,一,要你能生还才颁给你,攻上了顶而不能生还的,记录不算。巫神医“脑前瞻工程”,看来已经攻顶成功,朱仑的尖锋表现说明了一切。问题是and return方面,朱仑看来太疲倦了,她不够稳定、不够恒定。可怜的朱仑,她是这一工程的先驱者、探险者,恰像那古代为暴君营造皇陵的建筑师,最后沉陷死穴,捐躯在自己的手工里。

  想到朱仑,她就存在。每次精彩的谈话,都仿佛她被附体、她在翻译、她在代言,或是双簧的前者。但是,穿插之间,又不全是,只是浑似,因为明显感受到那是一种卡位、一种争胜、一种竟秀、一种抢功、一种新原人因抵制、排斥,而转形出的共存与和声。是一种成功的融合?也不全是,困惑的神情,显出了一切。朱仑活在困惑里,或者说,她死在困惑里。巫神医的工程没有成功,没有美丽的成功,却有美丽的失败,我帮他收尾了美丽的失败,但朱仑例外,她的床,叫得真好。

  巫神医安排我跑第四棒,支发现真正跑第四棒的,是朱仑。她跑到古希腊马拉松式死亡,她用死亡证实了“脑前瞻工程”是可以前瞻的,人类将在科学怪人们的矛盾里、千万人头的斗争里出人头地,伟大又可怜的朱仑,刀子以身为证又以死为证,证实了人类自己的一线生机,人类与万物合一,但不要与机器合一。在朱仑的天路历程中,她闪入左道,与我合一。在“脑前瞻工程”的挣扎下,她赤裸挣扎在我的赤裸下,她渴望那样呈现自己,又无中生有、又似有还无,她为我呈现了神秘面相,取悦大师是她最大的喜悦,十七岁的美丽灵魂与肉体,是天帅最爱。

  在一片现实的世界里、在一片灰色的环境里,十七岁的人好像一定得宿命了、无奈了、心如死灰也面如死灰了,其实不然。一种人生观成了救赎,人不是扁舟,人是浮萍,人无须到达彼岸、也无须回头是岸,可以做一片“一念之转”的浮萍,不必立地成什么,而是飘在天空、飘在水上、飘在顶礼的男人胸前,拼出自己的名字。

  由于朱仑,我终于看到了十七岁是十七岁、看到了不是十七岁本身的十七岁、看到了我要看到的十七岁。山水仍是外观的法相,但实质已经山重、已经水眩剿苍S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知道,所以她存在;她存在,所以她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讨厌玄虚的语言,但我看来也用上一些,我用玄虚来做实证,玄虚就不复玄虚。十七岁对我,不复是一个数字,而是死亡与赤裸,外加我的诠释。我是一个完工者,我完整感到我的成功,即使你在偷窥。

  亲爱的朱仑,我不说永别,我要捕捉另一个你,偷窥的你,把你强暴。

又见朱仑

    磺溪之畔的十二楼,走了朱仑;磺溪之畔的十二楼,也走了我。

  在长达两个月的故国神撸Ш螅抑匦鹿婊擞嗌N以诒本ㄖ税峒夜荆咽榉拷崾2厥榇蟛糠秩胂洌恍〔糠忠频窖裘魃降奈迓ド骄印N迓ド骄硬坏饺剑锤叽锶琢咔矫娑宰殴垡羯剑梢钥吹酵硐迹鸵淮斡忠淮温淙铡�

  落日,对我不只是一时、是傍晚,而是往古、是千年。从落日的苍茫,我也代谢人世,想到往古千年的小小画面,在阳明山,我想到宋朝王安石和他那篇“伤仲永”。仲永是神童,但在成长过程中,环境跟不上他,最后,他只好跟上环境,神童不见了,神童沦为大众,“泯然从人矣!”偶然想到这个小故事,仿佛王安石亲品告诉我,我跟八百年前萧条异代,却又恍惚同时。

  落日是昨天的,朝阳带来今天。

  五楼山居接近阳明山巅,看山看得比天母远,却看不到山脚下的天母,和贯穿天母的磺溪。我知道磺溪在下面,但我不再看到它。山居坐落在两个公车站对面,我知道在“中国大饭店”站下车,但我从来不知道前面一站叫什么。一天我试坐公车上山,按错了铃,司机在前面一站停下来,我在站牌前面下了车,好奇的望了一眼,站牌的名字竟是“磺溪底”!原来这个叫“磺溪底”的车站,竟在五楼山居的斜对面。“磺溪底”,多么奇怪的名字!一条断层般的山势而已,简直溪不见溪、底不见底,如果这是上游,以“底”相称,似乎也在颠倒着什么。多么奇怪,我离开了磺溪,却离不开这奇怪的名字。

  磺溪从来不算一条溪,它又干又丑,它的主要功能,是贯穿天母、贯穿出昂贵的地价。它是台北市士林区和北投区的分野,对我说来,又是我的书房和振兴医院的分野。但是,磺溪却“水不在深”而有名,因为,在它之畔,有我书房:书房所在,有二〇〇七年的奇遇,在我心底。

  “磺溪底”、“磺溪底”,我被捉弄式的对了这一牌子,对我说来,它没有下一站,冥冥之中,它仿佛就是我的终点站。

  五楼山居的美丽远景是观音山。观音山逶*在西方的淡水,却像是为东方而生,它把千变万化,呈给了东方。在清晨、在薄暮、在阴雨、在春秋代谢、在时序轮回,观音山给足了千变万化,或明或暗、或陷或显,每次看它,都为之称奇,这山有那么美吗?它会说有,因为,它在一次又一次虚自己。它具有光谱般的选色天才,把选出的颜色试披上身。观音山的名字来自它的造形,人们说它的主峰像卧姿的观音,我看到的,却大异其趣。它的主峰只是親底,它向左慢慢滑下、滑下,滑出小它许多的一座小山峰,小山峰的侧面,竟是微微朝右方上翘的小乳房、十七岁的漂亮的小乳房!再用英文说,perky,对,perky,还有更好的用语吗?没人欣赏到这一秘密,整片的远山是我的,却又不完全如此,清晨的白雾如雪如海、如泡沫浴中上翘的perky浮现出来,淡蓝的、又浅蓝的、又有一点浅灰的,每一次远望到它的玄变,我就想起朱仑。古代的诗人笔下,水是眼波之橫、山是眉峰之聚,现代的我,看山是柔情似水的小乳房,那perky,就想起朱仑。

  二〇〇八年三月间,我收到桥大家具的一份广告册页,新到货品中,有一件古董家俱仿品,是ALTHORP标志的小木橱,是戴安娜王妃(Princess Diana)家族古堡的限量珍品。王妃死后,她的家族维护古堡,有财务压力,因此把有家族特色的家具,不再秘藏,广为流传。我好奇了,在四月六日,我流传中土。走出桥大家俱,我不自觉的走上中山北路,看了几家店面,就远远望见了美国学校。哦,美国学校,那是朱仑的学校。朱仑在那里念过十一年级、朱仑在那里是高材生、朱仑在那里有过美丽的音容笑貌、朱仑在那里有过似水的十七岁……闪过一点情怯,但我平复了它,怀念朱仑,放还在阳光的灿烂,不是吗?为什么不走过去,怀念一下朱仑?哦,亲爱的朱仑,我来了,经过了你的学校。

  美国学校的建筑,谈不上好看,但却现代,像是现代贵族的一个标志,谈不上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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