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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虚拟的十七17岁-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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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乱慢慢退去,我仿佛醒,至少是半醒了。整个的梦境像是预知、是防止、是以欲止欲、恰像那“欢喜佛原理”,用你的献身,来换取我方向上的正确。难道你比他们更聪明,你是预知的精灵,你预知我见过你后,一定那样因你而做,所以,你先做了我,在似幻似真的梦境中做了我,你享有了我的全程与毕露,用柔细的手。你献出了柔细的手。
“柔细的手,它除了为男人‘性服务’,也写中国字吗?你们美国学校的。”
“会偷偷写,并且用钢笔。”
“中国字在英文里总是用Chinese characters,表示中国字有它的特色。你用钢笔,钢笔和中国毛笔一样,也写出它的特色。我好好奇,可以看到你用钢笔写的中国字吗?”
“真的要看吗?”她眼睛一亮。“我想我会给你看。也许,这是你看到最后的十七岁的人的钢笔字,我们不流行用钢笔了。”
“我能理解,所以我才那么好奇。”
“今天下午,正好写了几行,算是一首诗吧。我去拿来给你看。”
她从里面走出来,拿着一张浅灰的纸。那么娟秀的中国字——
全部忘掉
也许我知道太多,
我问我怎么知道。
当我一梦醒来,
我会全部忘掉。
也许我知道太多,
谁问我怎么知道。
当我问你是谁,
你会全部忘掉。
也许我知道太多,
别问我怎么知道。
当我不是我,你不是你,
上帝,对不起,我们都会忘掉。
“我不想做任何赞美。”我故意冷冷的说。“我只用一个镜框,把它挂在我家墙上。”
她惊喜的笑起来。“可是、可是,”她有点急,“可是,这张纸好像没说送给你。”
“这张纸的确没说,可是上帝说了。上帝说:‘爱你的邻居,把那张纸给他。’”
她在笑,在有点无奈的笑。“那你要挂在你家那里?”
“我吗?要问墙上的十个钉子才知道。”
“真令人感动。”她低了头,再抬起来,假装自言自语:“看来写一首太少了。为什么不再写九首?”
我笑起来。“你们美国人真有幽默感。你的诗是悲怆的,但你能借幽默松动一点悲怆,又多么可爱、多么高段的哲学!这叫什么?叫‘悲欣交集’,是公元前八百年希腊诗人灵感下的smiling through her tears,纯粹的悲哀并不完整,要欣喜随着它。”
“包括死亡?”
“包括死亡。”
“包括离别?”
“包括离别。”
“你真是有特别观点的哲学家。”
“我是。”
“也许明天,就在八个小时以后,‘当我不是我,你不是你……我们都会忘掉。’忘掉了这一晚上,忘掉我做过的、你被我做过的一切。你还‘欣喜’吗?”
“我会‘欣喜’我不会忘掉。”
“可是我也许会,我十七岁,是最健忘的年纪。”
“你会很冒险。”
“为什么?”
“因为在你忘掉我的前一分钟,我会先忘掉你。”
“怎么可以这样?我的手,为你那样过。”
“它会永远记得你,可是我会先一分钟忘掉。”
“为什么它记得我?”
“因为它知道你忘不掉它。”
“忘掉你,却只记得它,合理吗?”
“不合理。”
“那我可以想到它的时候,到这房子里,看它、只看它吗?”
“可以,你可以完全陌生我,单独喜欢它。”
“听来就很有趣。”
“当然有趣,因为一个漂亮的美国学校高中女生得了色情狂。
“我色情狂?”
“你色情狂。”
“为什么说我色情狂?”
“因为你只想那勃起的局部,却忘了勃起的全身。”
“你说你全身都在勃起?”
“当然,我生气勃勃、也野心勃勃,我勃得很呢。”
“那我不忘记你了。看到你,可以看到那么多勃。”
“那你更色情狂了,并且是大号的。”
“你的话,也会令我勃,我会勃然大怒。”
两人笑起来。
“你说得对,”她恢复了不笑的自己,“借幽默松动一点悲怆。但是,不论我们怎么保有笑容,我们都不笑掉悲怆,悲怆只能忘掉,不能笑掉。”
“真的如此吗?也许我们能做到记得,却笑着假装忘掉。”
“也许,”十七岁犹豫了一下,“有一天你看到我,我就是那种假装。”
“当十七岁,你的真相就是你的假装。”
“很欣赏你这样提醒我。真相与假装难道没有合一的时候吗?”
“有的,有许多时候,但不太确定。唯一确定的是你握住它的时候,你看到我无法假装的真相,我看到你——”我停了。
“看到我什么?”
“看到你的真相就是假装。真相是你不到十八岁,假装你已经十八岁。”
她有点急了。
“是不是十八岁,不那么关键。你知道真的答案,请告诉我。请你说出来。”
“真相是你喜欢它,假装是你显得很冷静。”
静静的听了,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她笑起来。“你绝对不知道我笑什么。”
“我知道。”
“你说说看。”
“你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body language,你在说:真的我喜欢它,我承认,我是十七岁的色情狂。”
两人大笑起来。
接着,一片模糊出现,我的幻境醒了。
13 模特儿约定
二○○七年九月九日,徐太太去香港第三天的中午,她回来了。带来一盒高级巧克力送我,我请她进来小坐。
“三天来,台北这边承你大师照料,非常感谢。我的外甥女说她没事,所以一直没来麻烦你。我问她对大师的印象,她说她从来没见过你,只是久仰你的大名。说来也好奇怪,从你搬进来,已经快一个月了,做了快一个月邻居,居然没见过面。那天我带外甥女来拜会大师。”
我听了,为之一怔。没见过我?没见过我?这才是怪事呢,三天前点着蜡烛的,今天不认识我了?我明白了,这十七岁的高中女生想隐瞒一切,所以干脆从根本没见过面作为起点,说谎呀,要从没有开始开始。问题是,她没想到我这边怎么说吗?她应该想到了,想到我不太会以打蟑螂向阿姨表功吧,我在不可解中一笑。我当然没有说破,没见过就没见过吧。
“大师有最好的taste、最好的口味,这才是大人物的家呀!我多么希望我的外甥女可以在大师身边帮点忙,也跟大师学习,能每周一次就好。”
“你是说做我助理?”
“什么头衔不重要,重要的是跟在你身边。你大概不知道,这位小朋友可是台北美国学校十一年级的高材生,十一年级相当这边的高二。我说她是高材生,因为她是第一名,好的不只英文,她的中文也想不到的好。她小学在台湾念到五年级,有中文底子,后来在美国一直有家教补习中文,中文一直没中断。所以呀,大师如考虑找个中英文都好的助手,可别以为这位只是高二女生,她其实是个神童呢。”
“她相当高二,年纪大概十七岁?”
“刚刚过了十七岁生日,三天前,九月六日,我在香港有急事,赶不回来,她一个人在家过了十七岁。这孩子说来也满可怜,她是独生女,父母死于空难,我这做阿姨的,责无旁贷,就把她接到身边来。因为她是美国人,所以,念美国学校。美国式的风气,年轻人喜欢打工,我才想到每周一次,两个小时,到你这边学习学习。我也只是顺便说说,你大师如果考虑找人,不妨想想我们这位神童。”
我说:“我很欢迎你家的高中生过来帮忙,帮忙的范围可能有点特殊,我正需要一位写作模特儿。画家、雕塑家、摄影家、服装设计师都需要模特儿,但是作家也需要。也许你家的高中生愿意、也许你同意。”
徐太太说她不能确定外甥女是否适任,她晚上给我回话。
晚上八点。徐太太电话说,她可以带高中生一起拜访我吗?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门开了,出现的是徐太太,和站在阿姨背后的她。
“我向大师介绍我外甥女。就是她,她英文名字叫Julian,中文叫‘朱仑’,朱子的朱、昆仑的仑。”徐太太转过去,“这就是我们大名鼎鼎的邻居,你见过大师吗?”
令人惊奇的,十七岁摇了摇头。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她很专心的看着我,完全未曾相识、也未似曾相识。
一派纯真又一脸陌生,看来这十七岁没说谎话,她无须承认她没经历过的,对她,我是完全的陌生。
我的反应还算快速的,在应该快速陌生的情境,我会视若无睹,也会旁若无人。我有点冷淡的请她们入座。
不像是说话、不像是否认、不像是狡赖、不像是不记得,而是根本未曾发生,看她一片真纯、看她对我的陌路、陌生,如有那种事,那将是典型的失忆症,显然她已完全对“蟑螂事件”失忆。不然的话,难道是我的幻觉?是我这边出了情况?那我得了什么病,冒出了那么多回忆?有这种病吗?也蟑螂吗?“蟑螂症候群”吗?去看一次她家的厨房吧,看到蟑螂殉职处,便一切了然。可是,为什么要去看,拉丁谚语有道是:“因为它荒谬,所以我相信。”荒谬的十七岁啊,因为它荒谬,我深信不疑。
我看着她白衬衫、牛仔裤,和漂亮的脚。除了几个简单的正面的形容词,我避免描写她,不要用文字表达文字达不到的美丽,我提醒了自己。
“大师,”徐太太笑着开口,“我把文学家的模特儿带来了。画家不再找她了,因为她已经挂在你墙上了。”
我点点头,会心一笑。“我想起那天你看到这张画的表情,徐太太,我懂了。人间就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就在我们眼前。美国学校的这位高材生自己知道吗?”
“我告诉了她。”
“要不要过去看看这张画?”我正视了十七岁。
朱仑点点头。接着,她走过去,站在了画前。一言不发,看得十分仔细。
“朱仑在找出那里不是她自己。等我以朱仑为模特儿的书写出来,我想,朱仑也会这样找,不过,即使找到,恐怕朱仑也错了。因为曾是朱仑自己,朱仑会忘了自己。不是吗?做模特儿,要有坏的记忆力,不是吗?”我意有所指的说。
朱仑听我说了这一大段,侧过头来,补了一句:“用坏的记忆力,去忘掉好的回忆吗?”
“你问得好。”我赞美。“答案是:比起用好的记忆力去记住坏的回忆来,有忘掉本领的人,是幸福的。”
“我啊,是一个法律人。”徐太太加入,“可是,刚才好像听到了两个哲学家。听起来好像你们两位谈得还不错。如果朱仑在这么有taste的书房里做文学家的模特儿,这行业,除了要不断找回自己以外,还要什么别的吗?朱仑,请先过来好吗?听听大师说的。”
朱仑坐了下来。
我开始说:“一般人对模特儿的看法都给看窄了,只以为画家、摄影家,或时装走秀才出现模特儿,其实是错的。权威的辞典就不这么以为。The Random House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蓝灯辞典)在model条下解说:4。 a person or thing that serves as a subject for an artist; sculptor; writer; etc。 5。 a person whose profession is posing for artists or photographers。 6。 a person employed to wear clothing or pose with a product for purposes of display and advertising。 这才是没有欠缺的解说。可见模特儿不但供应给时装界、艺术家、和摄影家,同样也供应给作家。只是我不清楚那些烂作家怎么摆布好的模特儿。刚才徐太太的问题问得好,让我稍加说明一下。这是一个奇怪的行业,你只要做你自己,但是被人看的自己。所谓看,可能是普通的看look at,可能是注视look at closely,可能是凝视look fixedly,可能是视而不见look but not see,可能是视若无睹look at you as nothing……总之,你只要自自然然的做你自己,不要以为被偷看。何况,我并不时时刻刻看你,我只是感觉有你,感觉这房子里不只是我一个人在呼吸。换句话说,我有时眼睛是闭着的,并不看你,当然也不偷看你。”
“这真是个怪条件,又宽大又有一点怪怪的。”徐太太说。“朱仑你呢?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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