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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泪痣-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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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几天之内,没有一天不考虑此种情形:万一,在后半夜,我们在婚纱店里睡熟,警察和入国管理局的人去又复来,扣子该如何逃走?商量的结果,就是照我们刚才所做的那样,在盥洗间外面放一把梯子,一旦有风吹草动,扣子便可以从盥洗间里逃到外面去。
下午,我犹豫再三,终于觉得心神尚能入定,就拿出剧本来接着写。
第二十五章
一天下午,在得到望月先生的允许之后,我和扣子去银座一间二手衣店去买夏天的衣服。逛了两个多小时,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但是,过了“同润会青山”,就再也不敢往前走了。一辆警车停在婚纱店外。往露天咖啡座那边看去时,赫然发现咖啡座的老板娘也正和两个穿西装的人坐在一起谈话,他们都是入国管理局的人,一个月前曾经来这里守过几晚上。
我的脑子顿时嗡的一声。
“终于还是来了。”扣子脸色惨白地对我说,“麻烦真是大了。”
我们靠着爬满了藤蔓的围墙站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茫然看着警车和警车上亮着的警灯,还有警察和入国管理局的人在表参道上来来去去,穿行在婚纱店和露天咖啡座之间。足足半个多小时的样子,那两个穿西装的人终于结束了和咖啡座老板娘的谈话,再看这边时,望月先生也正送警察出来。
“表参道呆不下去了。”我听见扣子说。
警察和入国管理局的人走了以后,也差不多到了望月先生在往日该离开婚纱店回家的时候了,今天却没有,店门一直开着。不用说,望月先生肯定是坐在店里等我和扣子回去。但是,我和扣子并没有回去,仅仅只在三言两语之间,我就和扣子定下:离开表参道,去秋叶原阿不都西提留下的房子里住。
一直到夜幕降临,望月先生终于锁上店门走了,他步态显出几分憔悴。可以肯定的是,望月先生已经知道收留所谓“黑人”认真说起来是一项不算小的罪名了。
望月先生走后,我试着对扣子说道:“要不,我们搬去北海道?”
“不去,为什么要去?即使去了,一大堆的麻烦还是一大堆的麻烦。我就想呆在东京,好好活着,把孩子生下来,把一大堆的麻烦解决掉,别的地方哪儿也不去。”
“扣子。”我突然想起那件在我心里憋了不短时间的事情,就对她说:“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我的钱,所有的钱,都没有了。”
她一下子呆住了。我就把事情的过程对她从头到尾都说了。她盯着我,叹了口气说:“你呀,终究还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啊。”过了一会,她突然喊了一声:“哎呀,要高兴起来。没什么,反正我也压根就没问过你的钱。我想,两个人一起打工,日子也总不至于过不下去吧。”
“是。”
“对了,给望月先生送点什么东西吧?”
“好啊,送点什么好呢?”
我和扣子始终都想不出送点什么东西给望月先生才好。走在回去的路上,我突然生出一个主意:干脆买一箱啤酒送给望月先生好了。扣子马上赞成。
但是,表参道一路的店铺几乎全部都打烊了,没办法之后,我只有找到一座自动售货机,买光了里面所有的啤酒,不过十几罐。我们抱着,到了婚纱店附近时,我先上前去打探一番,确定没什么人之后,才掏钥匙出来开了店门。
两个小时之后,我们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将啤酒和钥匙都放在柜台上,抱着所有的东西出了门。
出门之后,扣子呵呵笑了起来:“觉得特狼狈是吧?”
“是啊,惶惶如丧家之犬。”我也故意说。又说:“有口啤酒喝就好了。”
“好啊,刘文彩黄世仁转世的真面目又露出来了。”她往前跑两步敲了敲我的头:“喂!我有主意了。不就是坐牢吗?那我就坐牢去好了。”一看我张大了嘴巴在看着她,又对我顽皮地一笑:“别吓着了你,我说的不是现在。”她一指自己的小腹:“当然是先把他生下来再说。”见我站住不往前走,她也停下:“坐牢我真不怕,问题是我以前觉得没必要去坐牢,如果把他生下来再去坐牢就不同了。我想过了,像我这种非法居留罪名,总有出来的时候,到了那时候,也就和每个正常过日子的人没什么不同了。即使多关上个一年半载,我也受得了。还有,我是自首,我一把他生下来就去自首。‘坦白从宽’,这个规矩应该全世界都一样吧——你觉得怎么样?”
第二十六章
自从搬到秋叶原,每天早晨三点起,我就起床下楼,骑着扣子给我买的单车发报纸,我和扣子每天早晨要发出去的报纸足有上千份之多。尽管如此,一个星期后,我就不肯再要扣子和我一起出去了。
回来后一觉睡到中午,我和扣子再骑车到秋叶原车站附近的一家中华料理店送外卖。秋叶原一带到处都是电器商店,因此,到了吃饭的时间,街上随处可见我和扣子这样送外卖的年轻人。还是老规矩,我骑单车去送远一点的地方,近的则留给扣子来送,她只需走路即可。
到了下午五点,我就和扣子一起从电器街口里出去,走到那家名为“友和"的废旧玻璃回收公司门前,这样,从下午五点四十分至晚间十点的另外一份工作就要开始了。
我们的工作,说起来也煞是简单,就是搬运工。这家废旧玻璃回收公司每天要回收大量玻璃制品,其中有为数不少的啤酒瓶。我们要把近两百箱空啤酒瓶搬上一辆敞篷货车,随后坐上敞篷货车,跟随成千上万只啤酒瓶一起到横滨,在一家啤酒厂里停下,再接着往下搬。这样一来,每天晚上回到秋叶原的公寓,总要到十一点之后。怎一个累字了得。
不过,心情是好得不能再好。一般来说,我根本就不让扣子动手,只让她在一边呆着。
秋叶原这地方,在江户时代原本是下级武士的住地。时至今日,秋叶原早就成了世界上最大的电器购买场。外人印象或想象中的秋叶原,即便不是极尽繁华之地,至少也是相当热闹的所在。实际却并不尽然,比如我和扣子,有时候出门散步,就总能发现一些幽僻的去处。
从秋叶原车站里出来,我们专拣没人的地方走,转过几条巷子之后看见了一个货场。今天晚上,里面堆积如山的货物迁走了不少,隔着铁栅栏竟然看见了一座江户时代的武士雕像。我对这些东西素有兴趣,就怂恿扣子和我一起翻过半人高的铁栅栏进去看看。我先翻进去,然后等扣子爬上栅栏,再伸手去把她抱下来。走到雕像旁,这才发现这尊雕像由于风吹雨淋,再加上工人搬运货物时的磕碰,已经被损毁了不少,武士手中的圆月弯刀已经没有了刀柄。如果我没有猜错,这里原本应该是一条交通要道,只是天长日久之后才冷落下来,最终被圈起来成了货场。要不然,这尊雕像当初也不会建在这里。
扣子伸手一指前面:“看,那是什么?”
我定睛看时,发现那里竟然有一座小小的坟茔。我和扣子一起走过去看。借着一点微光,又经过扣子的翻译,终于得以清楚这座墓的主人,一个昭和时代的朝鲜妓女,名字叫金英爱。从残缺的墓碑上大致可以看出“昭和三年立”的字样,立碑者都是和她同一妓院的妓女。至于到底是何缘故她从朝鲜流落到了日本,又是何故香消玉殒,终不得而知。我兀自对着这座寂寞的墓发呆的时候,扣子双手捧起一把土撒上去,再去拔不知名的杂草:“那么多年下来,往前走两步都是人来人往的,惟独没有人管她,连个来看看的人都没有,想想都觉得寂寞。”
第二十七章
而悲剧迟早都是要来的!
为了证明自己是个不错的男人,我接连有两个星期不让扣子和我一起去啤酒厂送啤酒瓶,就让她在公寓里呆着,什么也不干。可是,那天下午,扣子送我出来后就赖着不走。
我一看就知道她想干什么,故意问:“这位小娘子,怎么还不回去啊?”一句话还没问完,我倒先笑了起来,沉下脸来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下不为例。”
扣子扑哧一声笑了:“好好,最后一次。”
于是,到了回收公司我便开始工作,将装满空酒瓶的塑料箱搬上车去后,两个人往车厢里一坐,就朝着横滨去了。到了啤酒厂的厂区,和以往一样,我将衣服、打火机和烟交给扣子,自己开始工作。
九点过一点的样子,扣子的身体有了反应,吐了,我便让她不要在自己身边站着,到空酒瓶垒就的玻璃山底下找了一只塑料箱,要她坐好,我才再回去开始工作。
后来,她坐在塑料箱上睡着了。
悲剧就在此时发生了——我刚刚将一只塑料箱搬到玻璃山上放好,突然,一阵巨响,我大惊失色。一回头,正好看见玻璃山轰然倒下。我疯狂地喊着扣子的名字,疯狂地朝着她狂奔过去。可是,晚了,转瞬之间扣子就已经被埋进了空酒瓶里。
我狂奔着跑到扣子被埋住的地方,不要命地拨开酒瓶。双手被碎玻璃刺伤血流如注,我根本就不管,再死命往下挖,终于看到了扣子流满了血的脸,双眼紧闭着。
我一把将她抱住,紧紧搂在怀里。我一遍又一遍喊着她的名字,但她却没有回答我,她根本就听不见。突然,我想起了医院,就抱着她站起来,疯狂往工厂外面冲出去。
瓢泼大雨此时当空而下,我抱着她,刚跑到马路中央,一辆疾驶着的汽车朝我们冲过来,终于躲闪不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这时候我才看清楚,她的牛仔裤上都是血,全都是从两腿之间涌出来的。我在满地的泥水里朝着扣子爬过去,捧住她的脸,终于号啕大哭了。
几十秒之后,我再抱着她站起来往前跑。我要跑,一直跑到死!
第三天的下午,在横滨一家简陋的私人诊所里,接近五点钟的样子,我满身疲倦地看着窗外电线上的一只红嘴鸥。我已经三天没有睡了,除去回秋叶原取钱,我没有离开这家诊所一步,终日只看着昏睡的扣子,脑子里已经失去了意识。三天了,扣子没有动一下。
即便用光我们所有的钱,仍不够扣子的医药费,别无他法之后,去了我们送外卖的那家中华料理店,求老板预支了两个月的工钱,这才勉强凑够了。好在扣子的伤已经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可能因为那天淋了雨的关系,她一连三天在昏睡里发烧不止,护士来注射了好几针青霉素也始终不见好。
诊所外的院子里有什么花开了,花香飘进房间里后,和浑浊的空气混合在一起,使人更觉压抑。我便绕过扣子的病床去关窗,一回头,发现扣子醒了,眼睛空落地落在墙壁上的某处,满脸都是眼泪。扣子问了一句:“没有了?”
我知道她在问那个名字叫“刹那”的小东西,心里一沉,沉到极处之后就干脆说了实话:“……没有了。”
一言即毕,扣子笑了起来,先是轻轻地,冷冷地,然后,笑声越来越大。“扣子!”我叫着她,将她的手拿过来攥在自己手里:“不要这样,以后还会有的,一定还会有。”
“还会有?”她指着自己的眼角下:“看见了吗?这是滴泪痣,滴泪痣你懂吗?
就是灾星命,我是灾星,你也是灾星!“说完,她又笑了起来。
我心如刀绞,但是并没显露出来,再去搂住她的肩膀:“总归会好起来的。”
“好不了了。”扣子接口就说:“因为———我终究还是不配过这样的生活。”
我心口处一阵钻心的疼痛。
不管扣子吃不吃,到了晚饭时间,我还是出去给她买饭。走上大街,各色餐厅自然不少,但是我口袋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只能精打细算,最后。只在一家蛋糕店给她买了一份草莓味的可乐饼。回到诊所,就来喂给扣子吃。
她不肯吃,无论我怎样想办法,她也只死命地摇头,根本就不让我将可乐饼靠近她的嘴唇。一下子,我的眼眶里涌出了眼泪,下了狠心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的头不能动弹,然后,将可乐饼喂进她的嘴巴里。她仍然挣扎,突然,她伸出手来打了我一耳光。
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了,依旧狠狠按住她的肩膀,流着眼泪,终于将可乐饼喂进了她的嘴巴里。我就这样逼迫着她吃完了买回来的所有的可乐饼。
吃完之后,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终于平静了一些。她突然说:“我想吃苹果。”
“好,好!”我兴奋地答应着,忙不迭地跑出病房。
等我买完苹果,找护士借了一把水果刀,正要削的时候,扣子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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