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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4-10李敖系列之26上山上山爱-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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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位〃陈壁君〃放回书架上,这位陈壁君站在我的背后,我觉得我正夹在两代的陈壁君里,我的时间感、我的历史感、我的现代感、我的〃水平思考〃……〃时都云集在我的思绪里。两百年前一个退出情场的单身汉爱德华.吉朋(Edward Gibbon),在罗马做芜城之吊,在一片死寂之中,他走入教堂,发现他背后的钟摆,是静止中的唯一动态,那动态带来了古今时间的连锁,也带来了生命。深刻的对比,使他发愤写下一代名着〃罗马帝国衰亡史〃(The Declime and Fall of the Koman Empire)。对第一流的历史家说来,那种深刻的对比是多么重要,没有那种强烈的感觉,历史将没有生命,而过去只是枯骨。
没有人知道我在两代陈壁君之间,正云游日来,包括我背后的陈壁君自己。我们一起走出山居,坐吴先生开的车,前往台中。在车里聊了许多天。细雨中到达兴大,夜幕已垂。小朋友们摆了一桌酒席招待我。陈壁君发现我不喝非自然的果汁,特地陪我去找白开水。她待人细心亲切。唯一的小女生,被许多小男生包围着,是一幅令人神往的画面。如果我晚生四十年,置身中兴,我想我也会追随她,并且把小男生们一个个撂倒。
演讲前,在细雨和夜幕中,她陪我走在校园中兴湖湖边的路上,对我说:〃万先生,这条路有一样特色,就是它是循环的。你走下去,会又走回原点。〃我回答她:〃这样也好,你永远循环,永远不会迷路。〃
演讲的情况还不错,为了答覆问题,两个小时外,又延长了二十五分钟,前后都由陈壁君主持。在演讲中,我带听众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但我始终在两个世界。陈壁君坐在左边第一排,我几次称她做〃陈部长〃。她的笑容是优雅的,我想,〃阿丽思漫游奇境记〃(Alice in wonder land)中那只猫如果看到,一定剽窃她的笑容。
回到台北,已近子夜时分,我站在书架旁,又回到了原始的〃陈壁君〃。那位陈壁君生在一百年前,死在1959年,她死后21年,这位陈壁君才出生,她们两位除了同名、除了同乡、除了同是优异的女性,萧条异代,其实无一相同。但在我的思绪里,却从下午三点以后,一直把她们联想在一起。在书房里、在汽车里、在餐厅里、在贵宾室里、在演讲时的思绪起伏里,这种联想,都间歇末断。把她们联想在一起,比拟或属不伦,那位陈壁君已作古,这一位陈壁君却在世;那位陈壁君平平,这位陈壁君却可爱;那位陈壁君死于忧患,这位陈壁君却生于安乐……她们乍看起来,没有相同的基点,但在历史家思想家的透视里,在苍茫之间、在生死线外,基点却是一个。那位陈壁君是中华民国的建国者之一在波谲云诡的变化中,中华民国对她有了奇特的对待,把她关进牢里。当中华民国在大陆先亡,中华人民共和国接替了牢狱的钥匙,要她悔过,就放她出来。她说她无过可悔,终以70之年,老死狱中。那一代的革命先行者,为了理想,她之死靡它、甘心殉道;而新一代的陈壁君,她却把青春朝向着新的理想。前后的理想,容有不同,但在两代交织之间,她们的优异与执着,又岂不是一种冥冥中的重叠?这位陈壁君早生百年,也许正是革命先行者;那位陈壁君迟生百年,也许正是兴大学生。这种重叠,恰像那西方名着〃常春恨〃中的千年女王,一旦法术失灵,她本人由红颜到白发,即在指顾之间。这种玄黄乍变,又岂浅人所能觉察?
如今,书架里的陈壁君,百年孤寂,身陷黑历史中,尘封于过去;而校园里的陈壁君,青春鲜活,身穿白夹克,在胸前红蓝交错的图案中,开展她的未来。
既伤逝者,行念人也。我庆幸历史不再循环,那令人痛苦的循环啊,使人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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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归来后,我陆续收到一些中兴大学学生的信,称道我演讲的成功,2000年2月2日,我写了一封信给陈壁君,信中附了一支我收藏的雕一钢笔。
演讲一别后,陆续收到兴大方面的一些信,影本寄上,聊证部长〃提拔〃之功。从你两封信中,发现你用的钢笔似乎该换了,我久已罕用钢笔写字,存有钢笔一支,奉上以为答谢,望勿以〃行贿〃视之。如目前已有他笔,就请留着考研究所吧。19天后,我收到她2月18日的回信。她写着:
接到您寄的包裹,真的很兴奋,同时也佩服您的细心;不过,钢笔实在太昂贵了,却之不恭,受之有愧,真该好好答谢您才是。又写着:
此际的兴大校园正逐渐进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状态,因为对外的比赛就要开锣了。身为选手之一肩负的压力,恐怕就不比看戏的单纯。比赛预定3月3日在兴大校园举行!届时欢迎您来观战,我们将合力接待您。
收到信后,我犹豫一阵,最后决定:还是暂时不要回信罢。但我做了一件离奇的事,在3月4日的清早,我搭第一班车到了台中,漫步走进中兴大学,走到那天夜里,陈壁君带我仁立的中兴湖畔,一窥这个湖的晨景。
中兴湖的造型以中国地图为蓝本,千分之九百九十七的大陆,配上千分之三的台湾,隔〃陆〃挖空,各注以水,形成完整的中国。乍看起来,神州不是陆沈而是水没,休目惊心,令悲观者不无沧桑之慨;但是,对乐观者说来,当他站在台湾〃陆〃峡,左顾右盼,又何尝不起地质学上三叠纪的遇思?遥想那一年代,台湾与大陆根本尚未分割,台湾海峡根本就是陆地,中国早就统一于地理之内。如今,当你站在中兴湖的台湾〃陆〃峡上,举目虽有河山之异,但异中求同、同中求远,你不妨从悲观转为乐观,发现中国本就是如此。自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观之,多少陆沈、多少水没、多少聚散、多少分合,岂不正是亿万年来正常的表象?自地质学看来,天大人小,人世的沧桑,在宇宙的沧桑面前,已经藐小得不算什么,变得〃曾不能以一瞬〃;但是,宇宙的沧桑却是雄伟的、瑰丽的、多彩的,苏东坡说〃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这正是宇宙沧桑的气魄。对比之下,人世沧桑的变局,就显得卑下而猥琐,出将人相、江山易主、百年世事、长安奔棋,实在不值得那么悲观,反倒是宇宙的万象,令人终起乐观之想。在造化眼中,人世虚幻,终归空无;但宇宙不灭,.得涤万染。造化弄人,岂不值天帝一晒、如来一笑?晒笑之间,乐观在焉。
八百多年前,朱熹与陆象山于江西铅山县有〃鹅湖之会〃,在鹅湖之滨,做宇宙哲理的重大辩论。陆象山说朱烹思想支离,不能直指本心;朱烹说陆象山自信大深,不能客观察物。两人不欢而散。但是,〃鹅湖之会〃的底子,在六年后还是拉近了两位哲人,陆象山在江西星子县白鹿洞应邀为朱熹的学生讲课。陆象山口才过人,讲得朱烹的学生为之泪下。后来陆象山死了,朱熹带学生去吊祭他,成为〃鹅湖之会〃后的一幕绝响。
从中国的鹅湖到外国的天鹅湖,湖滨的美丽总要有白鹅来陪衬。中兴湖的景色,不能跟世上许许多多名湖相比,但是白鹅在兹,却又使一切改观。从白鹅身上,看到了美丽、优游、安稳、认真而原始。这些特色,岂不正是古今哲人所向往的境界?这种境界的动物,长守湖边,恰为中兴生出无穷颜色。你以为白鹅何知,但白鹅又何须有知?白鹅本身与宇宙合为一体,合得比〃天人合一〃还来得斧凿无痕,在湖边看它们、看它们,我们会变得相形自惭。古人写诗说:〃输与仙都吉居士,一帘山雨听鹅经。〃在白鹅面前,人类是输家、是失败者。人类要中兴在望,方能自足,但白鹅呢,它以中兴为湖一中兴不须远望,中兴就在它家里,它就在中兴家里。白鹅在兹、中兴在兹,人们只是中兴湖的过客,真的主人,原来正在那里。
我从沿湖漫步看人看鹅的层次,退思到探索宇宙观的层次,因湖寄情、因情交感,而别有所托,在湖滨之外,那就是陈壁君的身影,每每出现在我眼前。我特别走到篮球场,遥想就在昨天、就在此处,陈壁君不正驰骋在球场之上,把敌方打得〃落花流水〃吗?不正以她的青春、美丽与活力,在接受人们的欢呼吗?可是,十几个小时过后,一切都云散烟消,观者是选手的过客、选手又是场地的过客,一切只不过是大千宇宙中的一小切片而已。而我呢,风云际会,得受邀请而不至,却事过境迁,不受邀请而自来。我又想起古人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的故事,我忽然觉得,古人是我、我是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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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台中再次回来后,叶龋挠白印⒊卤诰挠白樱湫闹氐鱿衷谖已矍埃欢侄弦幌袷敲览龅逆抿葱杂衫慈ィ坏┮跹艚缓希统λ溃辽僭凇ǜ度|有关的一切〃上,我要把美丽的孵懈生态冻结。冻结也不是不面对,而是以不求解决的方式去面对。面对女人,恰像面对食品,冻结可以长保新鲜、维持原状,让美丽的蛭螺生态冻结罢。我决定不回信了,在日记里,我以〃把她放在遥远〃为题,留下十六行只给自己看的小诗:
爱是一种方法,
方法就是暂停。
把她放在遥远,
享受一片空灵。
爱是一种技巧,
技巧就是不浓。
把她放在遥远,
制造一片朦胧。
爱是一种余味,
余味就是忘情。
把她放在遥远,
绝不魂牵梦萦。
爱是一种无为,
无为就是永恒。
永恒不见落叶,
只见两片浮萍。
我决定不回信给陈壁君,就是要美丽的冻结〃跟叶龋泄氐囊磺小ǎ淮恚卤诰皇且度|,但她的造型太叶龋耍虼耍野阉槿胍磺兄小U獠⒉皇撬担以独肓似渌耍抑皇窃凇ㄒ度|——陈壁君〃一线上远离而已,原因一定很多,可是我不要去想了。
就这样的,我把陈壁君的来信,夹在〃Cone with the wind〃,那本书里,以随风而去的方法,〃飘〃走〃切。
※ ※ ※ ※ ※ ※ ※ ※ ※ ※
五个月过去了。
2000年7月24日,一个晴天的早晨,九点钟,忽然门铃响了。我很奇怪,因为我在山上住,几乎没有什么客人来,这是谁呢?我心里疑惑。从门眼望出去,原来是个女孩子,长发中分,长形的脸、背心式T恤、牛仔裤、背袋,那是一副熟悉造型,突然使我想起三十年前小龋吹缌迥且荒弧:芸斓模胰铣鏊撬耍皇乔胛已萁驳哪歉龀卤诰穑课乙徽缶玻�
开了门,果然是她,那个可爱的大学女生。
〃记得我吗?万先生。〃陈壁君小声说着,有一点脸红。
〃当然记得你,你是陈壁君。好久不见你了。〃我打量她,活像当年的小龋窦耍┑囊路枷瘛K泊┳怕冻鋈诺钠降淄闲徘逍愣∏伞!�
很冒昧变成不速之客,本来应该先通知你的。可是我一想,不通知有不通知的好处,虽然不够礼貌。〃
〃不通知有什么好处?〃我好奇了。
〃不通知可以突然见到万劫先生,使万劫先生毫无心理准备,我喜欢那种突然看到的感觉。虽然对你不够公平,我太自私了。
我笑起来。〃你一见面就自责'不够礼貌'、自责'太自私了',你太客气了。来,请进来坐。〃我做了邀请的手势,她走进来。
在玄关她脱鞋,我细看了她的脚,白净而性感的脚。
〃好久没来这最有特色的大书房了,〃她坐在沙发上说。〃有七个月了。〃
〃有七个月了。这个暑假过后,你就二年级了。〃
我问她喝点什么,她只要冰水,我为她倒来一大杯。
〃你一定很热了,你怎么上山来的?〃我问。
〃我一早搭第一班车从台中出发,到台北车站再转公车上来。我伯太早,特别在前两站下车,慢慢走过来,山上吸空气、看风景都好,看到你万劫先生,更好了。因为吸到文化,看到文化。我好喜欢这里。我一直想重来这书房,今天如愿以偿了,希望没过分打扰到你。〃
〃一点都没有,并且非常欢迎你来。〃
〃真伯占了你的写作时间。〃
〃和你在一起,也是写作啊。心理学家说夏天学溜冰、冬天学游泳,表面上没做什么,事实上,至少潜意识里,还是无异在做啊。你想不到你坐在这里,我其实也在写,你仿佛是我的模特儿,我仿佛写在水里,像英国诗人济慈'Keats'写他的墓志铭一样。〃
〃墓志铭?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死了?〃
〃我是泛指人会死亡。就如同现在房间放的音乐,你听得出来吗?〃
〃不是爱尔兰的DannyBoy(丹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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