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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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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庭访问是大事,一般老师都是预先通知,提早放学,由小朋友陪着老师一家一家去探 视的。这一回,老师突袭我们家,十分怪异,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几乎担了一夜的心。而 母亲,没说什么。

    也因为老师去了家里,这一吓,哑巴要给金子的事情就忘了讲。

    第二天,才上课呢,老师很慈爱的叫我去她放办公桌的一个角落,低声问我结识那个挑 水军人的经过。

    都答了,一句一句都回答了,可是不知有什么错,反而慌得很。当老师轻轻的问出: “他有没有对你不轨?”那句话时,我根本听不懂什么叫做鬼不鬼的,直觉老师误会了那个 哑巴。不轨一定是一种坏事,不然老师为什么用了一个孩子实在不明白的鬼字。

    很气愤,太气了,就哭了起来。也没等老师叫人回座,气得冲回课桌趴着大哭。那天放 学,老师拉着我的手一路送出校门,看我经过等待着的哑巴,都不许停住脚。

    哑巴和我对望了一眼,我眼睛红红的,不能打手势,就只好走。老师,对哑巴笑着点点 头。

    到了校门口,老师很凶很凶的对我说:“如果明天再跟那个兵去做朋友,老师记你大 过,还要打——。”我哭着小跑,她抓我回来,讲:“答应呀!讲呀!”我只有点点头,不 敢反抗。

    第二天,没有再跟哑巴讲话,他快步笑着迎了上来,我掉头就跑进了教室。哑巴站在窗 外巴巴的望,我的头低着。

    是个好粗好大个子的兵,早晚都在挑水,加上两个水桶前后晃,在学校里就更显眼了。 男生们见他走过就会唱歌谣似的喊:“一个哑巴提水吃,两个哑巴挑水吃,三个哑巴没水 吃… 。”跟前跟后的叫了还不够,还有些大胆的冲上去推水桶将水泼出来。

    过去,每当哑巴兵被男生戏弄的时候,他会停下来,放好水桶,作势要追打小孩,等小 孩一哄跑了,第一个笑的就是他。也有一次,我们在地上认字,男生欺负哑巴听不见,背着 他抽了挑水的扁担逃到秋千架边用那东西去击打架子。我看了追上去,揪住那个光头男生就 打,两个厮打得很剧烈,可是都不出声叫喊。最后将男生死命一推,他的头碰到了秋千,这 才哇哇大哭着去告老师了。

    那是生平第一次在学校打架,男生的老师也没怎么样,倒是哑巴,气得又要骂又心痛般 的一直替我掸衣服上的泥巴,然后,他左看我又右看我,大手想上来拥抱这个小娃娃,终是 没有做,对我点个头,好似要流泪般的走了。

    在这种情感之下,老师突然说哑巴对我“不鬼”,我的心里痛也痛死了。是命令,不可 以再跟哑巴来往,不许打招呼,不可以再做小老师,不能玩跷跷板,连美劳课做好的一个泥 巴砚台也不能送给我的大朋友— 。

    而他,那个身影,总是在墙角哀哀的张望。

    在小学,怕老师怕得太厉害,老师就是天,谁敢反抗她呢?

    上学总在路上等同学,进校门一哄而入。放学也是快跑,躲着那双粗牛似的眼睛,看也 不敢看的背着书包低头疾走。

    而我的心,是那么的沉重和悲伤。那种不义的羞耻没法跟老师的权威去对抗,那是一种 无关任何生活学业的被迫无情,而我,没有办法。

    终是在又一次去厨房提水的时候碰到了哑巴。他照样帮我拎水壶,我默默的走在他身 边。那时,国庆日也过了,部队立即要开发回南部去,哑巴走到快要到教室的路上,蹲下来 也不找小石子,在地上用手指甲一直急着画问号,好大的:“?”画了一连串十几个。他不 写字,红着眼睛就是不断画问号。

    “不是我。”我也不写字,急着打自己的心,双手向外推。哑巴这回不懂,我快速的在 地上写:“不是我!膊膊膊膊膊是我!”

    他还是不懂,也写了:“不是给金子坏了?”我拚命摇头。又不愿出卖老师,只是叫 喊:“不要怪我!膊膊膊膊膊膊膊膊我… 。”用喊的,他只能看见表情,看见一个受了委 屈小女孩的悲脸。

    就那样跑掉了。哑巴的表情,一生不能忘怀。

    部队走时就和来时一般安静,有大卡车装东西,有队伍排成树林一般沙沙、沙沙的移 动。走时,校长向他们鞠躬,军人全体举手敬礼道谢。

    我们孩子在教室内跟着风琴唱歌,唱“淡档的三月天,杜鹃花开在山坡上,杜鹃花开在 小溪旁… ”而我的眼光,一直滑出窗外拚命的找人。

    口里随便跟着唱,跟看军人那一行行都开拔了,我的朋友仍然没有从那群人里找出来。 歌又换了,叫唱:“丢丢铜仔,”这首歌非常有趣而活泼,同学们越唱越高昂,都快跳起来 了,就在歌唱到最起劲的时候,风琴的伴奏悠然而止,老师紧张的在问:“你找谁?有什么 事?”

    全班突然安静下来,我才惊觉教室里多了一个大兵。

    那个我的好朋友,亲爱的哑巴,山一样立在女老师的面前。“出去!你出去!出去出 去… ”老师歇斯底里的将风琴盖子砰一下合上,怕成大叫出来。

    我不顾老师的反应,抢先跑到教室外面去,对着教室里喊:“哑巴!哑巴!”一面急着 打手势叫他出来。哑巴赶快跑出来了,手上一个纸包;书一般大的纸包,递上来给我。他把 我的双手用力握住,呀呀的尽可能发出声音跟我道别。接住纸包也来不及看,哑巴全身装备 整齐的立正,认认真真的敬了一个举手礼,我呆在那儿,看着他布满红丝的凸眼睛,不知做 任何反应。

    他走了,快步走了。一个军人,走的时候好像有那么重的悲伤压在肩上,低着头大步大 步的走。

    纸包上有一个地址和姓名,是部队信箱的那种。

    纸包里,一大口袋在当时的孩子眼中贵重如同金子般的牛肉干。一生没有捧过那么一大 包肉干,那是新年才可以分到一两片的东西。

    老师自然看了那些东西。

    地址,她没收了,没有给我。牛肉干,没有给吃,说要当心,不能随便吃。

    校工的土狗走过,老师将袋子半吊在空中,那些肉干便由口袋中飘落下来,那只狗,跳 起来接着吃,老师的脸很平静而慈爱的微笑着。

    许多年过去了,再看《水浒传》,看到翠屏山上杨雄正杀潘巧云,巧云向石秀呼救,石 秀答了一句:“嫂嫂!膊膊膊膊”那一句“不是我!”勾出了当年那一声又一声一个孩子对 着一个哑巴聋兵狂喊的:“不是我!膊膊膊膊膊是我!”

    那是今生第一次负人的开始,而这件伤人的事情,积压在内心一生,每每想起,总是难 以释然,深责自己当时的懦弱,而且悲不自禁。

    而人生的不得已,难道只用“不是我”三个字便可以排遣一切负人之事吗?

    亲爱的哑巴“吹兵”,这一生,我没有忘记过你,你还记得炊和吹的不同。正如我对你 一样,是膊膊?我的本名叫陈平,那件小学制服上老挂着的名字。而今你在哪里?请求给我 一封信,好叫我买一大包牛肉干和一个金戒指送给你可不可以?

  

匪兵甲和匪兵乙            

    始终没有在排演的时候交谈过一句话——他是一个男生。却就是那么爱上了他的,那个 匪兵甲的人… 那一年的秋天,我大约是十一岁或者十岁。是台北市中正国民小学的一个学 生。

    每一个学期的开始,学校必然要举行一场校际的同乐会,由全校各班级同学演出歌舞、 话剧和说双簧等档的节目。

    记得那一次的同乐会演出两出话剧,毕业班的学长们排练的是“吴凤传”。我的姊姊被 老师选出来女扮男装,是主角吴凤。

    姊姊一向是学校中的风头人物,功课好,人缘好,模样好,而且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始 终在当班长。她又有一个好听的绰号,叫做“白雪公主”。

    看见姊姊理所当然的扮演吴凤这样重要的人物,我的心里真有说不出的羡慕,因为很喜 欢演戏,而自己的老师却是绝对不会想到要我也去演出的。

    说没有上过台也是不对的,有一年,也算演过歌舞剧,老师命我做一棵树。竖着比人还 要大的三夹板,上面画的当然是那棵树。笔直的站在树的后面直到落幕。

    除了吴凤传之外,好似另外一出话剧叫做“牛伯伯打游击”。这两场话剧每天中午都在 学校的大礼堂彩排。我吃完了便当,就跑去看姊姊如何舍身取艺。她演得不大逼真,被杀的 时候总是跌倒得太小心,很娘娘腔的叫了一声“啊— ”

    吴凤被杀之后,接着就看牛伯伯如何打游击,当然,彩排的时候剧情是不连贯的。

    看了几天,那场指导打游击的老师突然觉得戏中的牛伯伯打土匪打得太容易了,剧本没 有高潮和激战。于是他临时改编了剧本,用手向台下看热闹的我一指,说:“你,吴凤的妹 妹,你上来,来演匪兵乙,上— 来— 呀!”

    我被吓了一大跳,发觉变成了匪兵。这个,比演一棵树更令人难堪。

    以后的中午时间,我的工作便是蹲在一条长板凳上,一大片黑色的布幔将人与前台隔 开。当牛伯伯东张西望的经过布幔而来时,我就要虎一下蹦出来,大喊一声:“站住!哪里 去?”

    有匪兵乙,当然,也有一个匪兵甲。甲乙两个一同躲着,一起跳出去,一齐大喊同样的 话,也各自拿着一支扫把柄假装是长枪。

    回忆起来,那个匪兵甲的容貌已经不再清晰了,只记得他顶着一个凸凸凹凹的大光头, 显然是仔仔细细被剃头刀刮得发亮的头颅。布幔后面的他,总也有一圈淡青色的微光在顶上 时隐时现。

    在当时的小学校里,男生和女生是禁止说话也不可能一同上课的,如果男生对女生友爱 一些,或者笑一笑,第二天沿途上学去的路上,准定会被人在墙上涂着“某年某班某某人爱 女生不要脸”之类的鬼话。

    老师在那个时代里,居然将我和一个男生一同放在布幔后面,一同蹲在长板凳上,是不 可思议的事情。

    始终没有在排演的时候交谈过一句话— 他是一个男生。天天一起蹲着,那种神秘而又 朦胧的喜悦却渐渐充满了我的心。总是默数到第十七个数字,布幔外牛伯伯的步子正好踩到 跟前,于是便一起拉开大黑布叫喊着厮杀去了。就是那么爱上了他的,那个匪兵甲的人。

    同乐会过去了,学校的一切照常进行了。我的考试不及格,老师喝问为什么退步,也讲 不上来。于是老师打人,打完后我撩起裙角,弯下腰偷偷擦掉了一点点眼泪。竹鞭子打腿也 不怎么痛的,只是很想因此伤心。

    那个匪兵甲,只有在朝会的时候可能张望一下,要在队伍里找他倒也不难,他的头比别 人的光,也比较大。我的伤心和考试、和挨打,一点关系也没有。

    演完了那出戏,隔壁班级的男生成群结队的欺负人,下课时间总是跑到我们女生班的门 口来叫嚣,说匪兵乙爱上了牛伯伯。

    被误解是很难过的,更令人难以自处的是上学经过的墙上被人涂上了鬼话,说牛伯伯和 匪兵乙正在恋爱。

    有一天,下课后走田埂小路回去,迎面来了一大群男生死敌,双方在狭狭的泥巴道上对 住了,那边有人开始嘻皮笑脸的喊,慢吞吞的:“不要脸,女生— 爱— 男— 生— ”

    我冲上去要跟站第一个的男生相打,大堆的脸交错着扑上来,错乱中,一双几乎是在受 着极大苦痛而又惊惶的眼神传递过来那么快速的一瞬,我的心,因而尖锐甜蜜的痛了起来。 突然收住了步子,拾起掉到水田里的书包,低下头默默侧身而过,背着不要脸呀不要脸的喊 声开始小跑起来。

    他还是了解我的,那个甲,我们不只一次在彩排的时候心里静悄悄的数着一二三四…… 然后很有默契的大喊着跳出去。他是懂得我的。

    日子一样的过下去,朝会的时刻,总忍不住轻轻回头,眼光扫一下男生群,表情漠漠然 的,那淡档的一掠,总也被另外一双漠漠然的眼白接住,而国旗就在歌声里冉冉上升了。总 固执的相信,那双眼神里的冷淡,是另有信息的。

    中午不再去排戏了,吃完了饭,就坐在教室的窗口看同学。也是那一次,看见匪兵甲和 牛伯伯在操场上打架,匪兵被压在泥巴地上,牛伯伯骑在他身上,一直打一直打。那是雨后 初晴的春日,地上许多小水塘,看见牛伯伯顺手挖了一大块湿泥巴,拍一下糊到匪兵甲的鼻 子和嘴巴上去,被压在下面的人四肢无力的划动着。那一刹,我几乎窒息死去,指甲掐在窗 框上快把木头插出洞来了,而眼睛不能移位。后来,我跑去厕所里吐了。

    经过了那一次,我更肯定了自己的那份爱情。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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