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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帝传-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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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羽似乎是有些吃力,将冷倾尘的臂膀扛在肩上,自己用瘦弱的身躯去撑起。而冷倾尘尽力用双腿撑地,从而缓解另一方的压力。
凌陌开始以为是冷倾尘破天荒地喝醉酒了,却被两人离别时的情景所震惊。冷倾尘靠着门旁的灰墙,拉住将要走的洛秋羽,她一回头,就被揽入怀中,还被落下一个清浅的吻。她也并未反抗,只是又默默离开,似是最后说了几句,方才独自离去。
那是极为明显的两人已互明心迹,他知道无论如何秋羽不会不接纳冷倾尘,即便并非真正的爱情,却未想昨日还剑拔弩张,过了一夜竟是雨过天晴。
奇怪的是心中略显复杂的反应,欣喜又有些空落。想想自己府中还有一对妻与子,便加快了步伐离去。
那天秋羽还是很给他面子地留他下来,第一时间告诉了他。
“不必查了,半夜点穴之人便是冷亲王。”她的表情与平日无二样,低酌淡然,“我不愿去苛责,这事就这样过去吧。”
凌陌有些怔然,如此轻巧的敷衍像她又不像她,“陛下想说的仅有这些?”他温润地笑问。
秋羽似乎并未听出他话中的不妥,答是,还叮嘱其多回去陪陪夫人儿子。凌陌却没动,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良久,方半自嘲半苦笑道:“陛下已不需臣,臣便告辞。”
她感到一阵酸楚,便又叫住了他。“我知道你懂我,却不希望你步我的后尘。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不必再为我操劳。我只希望看到凌越健康长大,到时候我不在了,你辞官也好,衣锦还乡也好,悠闲地过活吧。”
凌陌感觉那样苍凉,他想上前去劝慰,却知道那个位置已不该是他,而是清晨那个可以揽着她的青年。他点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秋羽等他关门,就蹲在地上开始难以抑制地喘息咳嗽,腹痛到突出鲜血。冷倾尘被送回府中,她又从来不让侍卫近身,此刻她感受到了漫漫的孤独无助,一个人在御书房的地上趴着,连叫御医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还是一个小太监发现皇上昏迷在地上,连忙找来太医以及一干朝臣。整个寝殿挤得满满当当,人声嘈杂又低沉,带着肃穆和悲怆。
她醒来时见到此情此景,有些哭笑不得。坐得最近的还是凌陌,他深切地看着她,见其醒来方才露出些许疲惫。冷倾尘因为身体原因,凌陌没让召集。整个寝殿中都有一种哀恸,让秋羽都想落下几滴泪来助兴。
“朕还活着,不必如此。”秋羽慢慢爬起来,语气轻松怡然,“都散了吧,不过是昨夜有些劳累,摔下来罢了。”那小太监见皇上余光凌厉地盯着自己,吓得连忙把她身旁有血迹的破绽给咽了回去。
朝臣见皇上并无大恙,也就安心回去。老御医双手颤抖,最后留下,看着面前的面色惨白却依旧笑着的皇上,给跪了下来。“陛下,不可再糟蹋龙体,现时筋脉断裂,五脏损伤,扛不得啊!”
秋羽摆摆手,“你也跟着朕多年,朕向来脉象紊乱,这是诊错了。这身体,朕有数,好得很。”
“陛下!”然而那颤抖的呼喊秋羽没听,拉上了帘子,下了逐客令。
老御医出去,见到站在外面的凌陌,险些又要跪下,“凌丞相,劝劝陛下罢,陛下还年轻啊……”他依旧是老泪纵横。作为资格最老的御医,他见证了洛秋羽的成长登基与辉煌,也知道他的身体如何的每况愈下。
凌陌满口答应下来,送走了老御医。他有些复杂地看向一门之隔的御书房,不由叹息。
那人已经开始自我放弃,他的一切追求都已有结果,似乎下一个目标就是死亡,将自己埋入坟墓,她就一生圆满。
凌陌站了会儿,转身径直去想冷亲王府方向。他并不意外地看到冷倾尘坐在原洛婉婌的院子处的树下。秋日的桂花送来十里桂香,比起之前的冷硬,这里显得柔和许多。
冷倾尘冷峻的线条也略松弛,不是铁血将军,而成了翩翩男子。幸而他并不知道秋羽的身体状况,还能够在这里悠然独赏。
见到凌陌前来,冷倾尘引他坐到对面,酒盏里有喝了一半的佳酿。原先执意戒酒,此时也成过去。
“与陛下坦诚相见,自是能卸下包袱。”凌陌晃了晃酒盏,却未喝,“我早便说过,陛下极看重王爷,即便有所唐突也不会怪罪,有所失礼杵逆也能一笑了之,甚至全朝的官员与你作对,也只会收了兵权了事。我早便说过。”
冷倾尘看他,俯首浅酌一口,“本王之过。”
凌陌侧身看向桂花,“而现在,你是他能够活下去的最后理由。”
第十章 传奇(大结局)
一朵花瓣飘下,随着凌陌跪下去的势头,落在他肩上。
冷倾尘似乎霍地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他拉过凌陌的衣领,刚强有力的手上青筋蹦出,“你说什么?她怎么了,带我去宫里见她!”
凌陌也并未因这粗暴对待而不满,继续跪着,抬起头来面向他说:“你该知道陛下的身体状况,之前刺杀时就险些晕死过去,自从之前安平王之乱后,蛊毒虽解,后患无穷。而且陛下有难言之隐,御医也无法贴身诊断,只能任由她糟践自己。”
冷倾尘皱眉,松开手,“你早就知道,为何不说?”那目光凌厉得能将人生生洞穿。
“陛下于你重过家国,于我亦是。”凌陌低头,声音比平日都低沉,有如庄严的祭天仪式,“王爷只需答应,至少陪着陛下走过剩下的路。”
落英飞尽,美丽得不可方物。
洛秋羽悠悠地坐在御花园里,大批的奏章基本交给丞相和几位得力能臣。深秋已尽,灰白开始点染,她坐了一个午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冷倾尘的侍卫已经在她的再四要求下推去,但每日他都会来宫里陪伴,即便两人可能只是无言地坐着一整天。那种久违的温暖安宁之感让她觉得置身梦中,恍恍惚惚,只是身体上的疼痛才使她欣慰地相信这是真实。
秋羽觉得自己像是半百的老人,迟暮之年回顾着过往的辉煌或败绩。“十多年前我还怯生生地进到这里,现在我可以不被人打搅地独享这一片天地。当年的那些宫女早换了一拨又一拨,那些皇子皇孙也都各奔东西,真是物是人非。”此事对面,总坐着冷倾尘,他像原来那样寡言。但秋羽知道,他在听自己的每一个字,每次抬头,都能对上他那温和又深情的目光。这目光分明陪伴了自己十余年,她却现在才发现。
“当年我想,我要坐上皇位,不然面前只有死路一条。我大概是双手沾满鲜血爬上去的,之后又踹掉了将我撑上去的梯子。”她对着灿烂的晚霞,平静地叙述,“当上之后,我发现这个位子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舒坦。我需要应付内外交困的情状,为了不在我手上亡国,为了守护自己,我还要爬上更高的峰顶。可能这是目前这种状况的最好解释。”
余辉映着她的脸,红光满面,神圣的,落日的辉煌。“我又想,凌陌、冷凝、皇姐、杨霆、耶律雅、雷奴以及霍严、翊云,当然还有你,都应该有好的未来。我是这样想的,到现在,也基本圆满,虽然我总是念起杨霆霍严和浮欢。”
冷倾尘抬头看她,那是一个女子满足而欣慰的神情,在这夕阳下,仿佛要绝尘而去。
“阿羽,还未圆满。”他说道,“你,还有我。”
秋羽一怔,回头看他,那双墨色的桃花眼中仅有被晚霞印染的自己,本来苍白的脸色有了晕红。她忽然感到升腾起的温暖,暖到她想落泪。“我算了这么多年,却算错了,我在这个世间留下了太多东西。现在明了,那么至少不该留你一人在这里徘徊。”她冲着他微笑,“我知道,我知道的。”
子羽十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大,给整个皇宫戴上了肃穆。天还蒙蒙亮,寂静到沉重。
整个皇宫似乎上上下下都聚集到了寝殿中,秋羽正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已经没有血色。她半睁着眼看周围一干满脸关切焦虑的朝臣及宫人,很勉强地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却反而显得她更加衰弱。
老御医在一旁已经泣不成声,“陛下洪福,一定能过去这道坎。”而耶律雅当真哭得泪人一般,雷奴在一旁陪侍,不住地递着娟怕。小皇子走路还很踉跄,拽着母亲的衣角,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秋羽模模糊糊能听到他稚嫩的声音:“阿羽怎么了?”这称呼还是他当初跟着他娘学的。秋羽想笑,却笑不出来。
凌陌正伴在床尾,他一直如故的关切全然呈现,但他将最靠近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那里坐的是冷倾尘。冷倾尘就在床侧,紧紧握着秋羽的手,看着她干裂的嘴唇不时给她些温水。
起初秋羽还勉强喝下几口,嗓子很干,没有一向的清越,沙哑得撕心裂肺。后来不住的咳嗽让她无法再喝下,甚至难以将话讲完整。冷倾尘低下头,一双眼低垂着,深深地凝视。他时不时帮她拍拍背,又掩掩被子,动作熟练而又体贴,众朝臣都为之惊愕。两人之默契近乎多年夫妻,对方的一个动作或眼神都能够心领神会。
冷倾尘看到秋羽微弱的示意,就将她缓缓扶起,让她靠着自己,倚在怀里。秋羽此时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只是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在他的怀中更显得羸弱。
“遗嘱朕立了,”秋羽头有些发昏,缓了缓神,“但怕人乱用,就再重申一遍。”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安静,连抽噎都停止,“传位二皇叔,不必给貂儿;事后,皇后可归北狄,不再受洛宫拘束;丞相可辞官,不可相害或阻拦;冷亲王可在位不谋政,任何人不可相害;兵权收归,由二皇叔自行调配;坚持田耕保障政策,不得随意篡改;老臣都应寿终正寝,不得用刑;至于朕的后事,冷亲王与凌陌操办。”
她的气息很微弱,却维系了最后的威严。她耗尽了最后的气力,面面俱到又简而言之,交代清楚了后事。之后就发狂般咳嗽不止,因为乏力,咳嗽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变为干呕。
冷倾尘从让她靠着,改为抱着她。秋羽的头埋在那,慢慢安静,归于沉寂。她的脸色温和安详,就像是睡着的孩子。但周围的人都知道,一代帝王陨落。
凌陌扑通跪下,泪如雨下。耶律雅都忘了哭泣,紧紧拽着雷奴的手,颤抖着无言可表。冷倾尘还是抱着她,站起身来,从人们让出的一条道上走出宫门。他解下身上黑色貂绒的披风——那曾是秋羽为他系上,将披风盖到她身上,遂走入风雪之中。
沉闷的丧钟已经敲响,在死寂的宫殿中回响。四周白茫茫一片,死亡也显得圣洁而迷茫。
冷倾尘就这么抱着她,带她徒步走过,那曾经依存的子羽宫,曾经安静凝望的御花园,最后从洛宫的正门走出。白雪星星地将黑色的披风覆盖,他的发上也沾满了,花白得不像壮年的将军。地上留下一排脚印,咯吱咯吱的声音低迷却触人心弦。
洛都的人们都记得那一天,在雪中冷亲王抱着皇上走了很远,很远,丧钟将时间拉得悠长,天空发白,他们都忘了那到底是清晨还是正午。
后来皇上下葬,都是由冷倾尘和凌陌操持。两人的神情自始至终似乎都一样,淡然沉稳,肃穆庄严。冷亲王又回到了那个冷峻的将军,至少当他经过当年爬过的礼山脚下时,祝雷如是想。
没过几天,就是新皇登基。先皇之胞弟如遗嘱登上了朝堂,坐上了龙椅,而二皇嫂也名正言顺地掌权后宫。
第二年春,雅后耶律雅带着雷奴及小皇子貂儿回到北狄。至夏,凌陌辞官,衣锦还乡,隐居于竹林之中,再未露面。冷亲王也不再上朝,王府也闲置,据传闻是去了淮南。遗嘱上的耕田保障以及对老臣的安抚都未破坏,还遵从旨意给了冷氏一族“忠义侯”的封号,到百年以后,冷氏后代还以此为傲。
史料上记载,子羽十年冬,洛羽帝洛秋羽崩,时年二十有三。
这个年轻的少年帝王统治了这个国家整整十年,在他诞生的冬季大雪中身逝,而他十年的功绩成了后世的美谈,为人所津津乐道。
一个时代的结束却又承接另一个时代的开始。那之后第三年,燕地的燕王驾崩,新燕王登基。新王养精蓄锐,野心勃勃,用了十年心血逐步谋划了统一天下的宏图。策马扬鞭,亲历战场,几经生死,他从由盛到衰的洛国手里夺回了原有的土地和权力,甚至进一步扩大了疆土,将北狄也收入囊中。洛国自羽帝驾崩后只有五年的安顺,仁皇寿命不长,之后就政权更替频繁,始终动乱,并被崛起的燕所灭。
当十多年后燕沐轩作为一代天骄,站在这个大陆的顶峰时,他并未最先举办盛大宫宴或是讴歌功绩,而是去了洛国皇陵。他特意嘱咐不可肆意妄动洛国的建筑草木,而皇陵和宫殿更是要求悉心保护。
他站在那代表洛羽帝的碑前,上面无字,一片灰白。
“我回来了。”他已经早生毕发,不惑之年却有说不尽的沧桑,“你去得那样早,不过是为了避开我罢,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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