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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台-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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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王七再请这中人吃一顿酒,便从房子上杨家打听清楚了,这些原来也不是什么密事,杨家宿城名头很响,他们家里的事,城中老人都能数着手指头说出一二三四来。
  杨家是宿城里的富户,先辈在大夏的时候当过官,有田有屋,起了楼阁亭台,豢养姬妾奴仆,若不是碰上了战乱,日子好过得很。
  到了杨云越这一代,两房都各有一个儿子,杨云越还有一个堂兄叫杨云道,资产原是两家均分,可杨云越却十分不得杨老太爷的喜爱,因他打小就斗鸡走狗,就没有一桩正经事干。
  杨老太爷作主把田地字画,古董玉器全给了大孙子,把金银铺子分给了杨云越,一个勤勉读书,一个依旧手上散漫,到杨云越二十多岁的时候,已是乡里人人厌恶的纨绔。
  杨云越跟城中一班纨绔拉帮结派,十三四岁牵狗斗鸡赌钱,把这些都玩了个遍,等再大些他又开始买起女孩子来,越是细白水嫩的小姑娘,就越是开得出价钱。
  二十出头爹死娘咽气,从此越发没人管束,堂兄和他再不来往,手里的金银全撒出去,先是卖房子,跟着是卖那些年纪大的女孩子。买去的时候七八岁,卖出来十四五岁,反比买来时价还高得多。
  饶是这样,日子也渐渐过不下去,可偏偏是这个时候,杨云道跌到河道里淹死了,留下妻子儿子,和一大笔的家产,既有儿子,那便不算是绝户,可杨云越又抓了嫂嫂的奸,把嫂嫂拉出门外,寡妇含冤难明,一根白绫吊死在杨家的门梁上。那个孩子就被送到了乡下母亲家里,一乱起来是生是死不得而知。
  战乱来时田地无用,逃了一批佃户,也没人种田,家里那些古董字画也没用,杨云越手里捏着金银领着家里几口人往外出逃,杨家的老宅也就没人再回来过。
  王七学不来冯五那付套人话的模样,把中人灌得半醉,又切了一斤白肉,中人便把知道的都说了:“我可不赚那昧良心的钱,卖出来的少,死在里头的多,那屋子,一到夜里就有鬼哭。”
  声音细细尖尖,偶尔还有两声娇滴滴的,可不就是那些死了的女孩子,杨家那宅子青天白日倒有人过,一到了夜里便无人过去,里头已经连片荒草。
  王七趁夜潜入,把这宅子查看过一回,杨家带不走的东西都被民人抢了去,能抢的都抢走了,只余下些破桌残椅,隔了快十七八年,锦帐上爬的都是蛇虫。
  “里头当真闹鬼?”卫善一直听着王七说话,两只手紧紧绞着遥谷贡摺�
  她一问,卫修便拍一拍她:“小妹别怕。”
  分明问的是杨家,要紧的话也已经说出来了,该紧追着问才是,杨家在宿城时根本就没有女儿,那么杨云翘又是哪里来的?
  这本该是症结,不意妹妹问的却是闹不闹鬼。卫修手抚着卫善的背,心道妹妹到底还是心善,都已经拿杨家当政敌看了,却还在意这些小处。
  卫善震惊杨家没有女儿,可她又是当真听过鬼哭的。不是在小瀛台里,而是在杨家,从杨云越到杨思齐再到杨思召,人人都好这一口,家里七八岁的女孩男孩,她见过许多,有一个还曾跑到她的小院前来。
  卫善的院子在角落里,她许是慌忙之间走错了路,沉香不敢开门,进屋禀报,只晚了这一刻,那女孩子就又被拖走了,隔着门听不真切,仿佛曾拿头撞柱求死,到底死了没有却不知道了。
  一年里到底死了多少个,也没人去仔细数过,没了多少就再添补进来,夜里风吹窗棱,沙沙竹叶声传进屋中都似是这些女孩子们在哭。
  卫善略定心神,她才想开口就听见卫修问道:“杨家女可是买来的女童之一?”
  王七没有实据,只能依理推断,他也确是问询过,只没能找着人:“当年的人牙子死的死散的散,只知道杨家喜爱买南边来的女子。”年小貌幼的就最好,若是看得上眼的,肯费千金去换。
  卫修听见这一句,看了卫善一眼,两人心里想的都是一样,杨妃怕就是买来的女童了,她此时还未满三十,跟着正元帝的时候正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既不是杨家女,那就是买来的女孩子。
  “那个孩子,可还在吗?”卫修已经知道小妹和父亲在做些什么事,便是没有害人之心,也得有防人之计,他一问,王七便摇头:“乡间人多有离散,时间仓促,还未细查。”
  卫善沉吟片刻:“把这个人找出来,是生是死得有个交待,若找不到他,就找到当年知道旧事的人。”跟着她又蹙眉:“寡妇含冤她虽死了,娘家竟不去告状?有没有当年的状纸?”
  王七一时也不知要怎么答她,隔得会儿才道:“当年还是大夏。”
  县衙都在乱中被人抄过,早年的案卷也难寻,王七去了宿城,又去了宿城乡下,打听了当年那些旧人有的逃难,有的死于战乱,能问的一个也没有了,这才回来先禀报卫善,后头如何,再听她定夺。
  卫善吩咐完,看了王七一眼,心知他会把这些都告诉秦昭,抿了嘴儿一声不响,卫修道一声“辛苦”,王七这才告退。
  两人坐在屋中,隔得一会儿卫修才看向小妹,看她渐渐有了大人模样,叹一口气:“这桩事要不要告诉姑姑?”
  卫善立时摇头,姑姑的眼里揉不得一颗沙子,如今虽好了许多,也会为自己打算,可似杨妃这样的来历身世她必是忍不得的。
  “眼前又无实据,咱们说了,又要拿什么取信于人,就算告到陛下跟前,杨家又有什么罪责?献妹和献美又有什么分别?”卫善徐徐说道,若是能找到杨家那个侄子,只要他还活着,总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却不是现在。
  送金银和送美人都是官场上的惯用手段,就是在京城的王府中,也有许多人送钱送人来,正元帝自不必说,小叔身边就有好些人,可他从不贪恋女色,怎么送上来的,又怎么还回去,还有的被他嫁给了下属为妻。
  当年青州那些旧人一个都没带进京都来,有些美人送过来时已经十七八岁,辗转几手,因着会舞会歌或是有些旁的好处,这才被正元帝领进府中,新鲜劲头一过,就丢开手去。
  也怪不得杨云越要假称美人是妹妹,既是他的妹妹,他又有救驾大功,不论是否生育过,自然都要带进京城来的。
  卫善说了这句,卫修轻轻点头,就算杨家狡称是妹,他们也拿不出杨妃原来出身低贱的证据来,这事知道了也是无用。
  “但若找到他侄子,就能有用了。”杨云越弑兄夺产,逼死寡嫂,凌虐侄儿,乱时无人追究,可既然正元帝要还天下一个治世,这些事便不能不论。
  这一路过来,卫善总算知道名声是个多么紧要的东西,好似竖在身前的一道墙,万箭难穿。可一旦名声坏了,这些箭就能让人处处见血。
  先把这些事捅出来,等杨云越救驾的功劳名声都不能抵去这些罪责的时候,才能再把杨妃的事跟着抖落出来,这样秦昱就再也不能肖想帝位了。
  卫修眼看着小妹长眉轻蹙,一时喜一时又忧,心中似有千百样的烦恼。他扫一眼桌上堆着的花粉面人,那一匣子缕金剪彩的花胜只等着明日簪在头上,篮子里还有好几个摩诃罗彩泥娃娃,心中滋味难明,只觉得小妹辛苦姑姑辛苦,想同她说些什么,又开不出口。
  “善儿别想这些了,赶紧歇一歇罢。”卫修把她按坐在椅子上:“我叫沉香给你弄些软食来,你要吃杏仁酪还是牛乳粥?”
  卫善松开眉头来笑一笑:“哥哥不必忙了,让沉香提热水来罢。”说着靠到榻上去,等着抬热水进来泡浴,眉间郁色一扫而空,上辈子杨云越到临死都没为他做的这桩事付出代价,这辈子就当加倍讨回来。


第88章 娃娃
  卫善泡在浴桶里时昏昏欲睡; 等散了头发躺到床上反而睡不着了,心里把这事想了又想,总觉得漏了些什么; 可一时又想不起漏掉什么来; 手里握着金簪,手指头摩挲金簪上那一排圆珠; 想起秦昭来。
  也不知道他到了吴江没有; 是不是已经安营扎寨操练水军了; 二哥原来从没打过水战; 这一场又是上辈子没有过的大仗,根本就不知输赢; 前世今生改变了许多; 纵有天命也难免替他担忧,卫善越是想就越是睡不着。
  脑子里的东西多了; 想的事也多起来; 前世那些事不住在心里打转; 先叹一声杨家那些没了的小姑娘; 想着等到中元节时; 要替她们好好烧一回纸。
  跟着又想起杨云翘; 若她真是杨家买来的女童,那她对杨云越这对“哥哥嫂嫂”言听计从倒不足为奇了,卫善见过许多这样的女孩子。
  杨思召对待她,跟对这些女孩子用的手段并没有什么分别,这些买来的女童; 年纪幼小,没有主意,想逃的能逃的没有几个,何况逃也逃不出去,多数就此忍辱偷生,熬到年纪大些就配给小厮。
  还有些年纪大了不再侍候杨家兄弟了,又想起当时在杨思齐杨思召屋子里有多么风光,随手一把赏赐,就足够她们二三个月的月银。
  十岁出头女孩儿便晓得抹胭脂敷花粉,争缎子争衣裳,除了在杨思齐杨思召的跟前讨宠,还要到太太跟前去讨宠,杨夫人看这些跟看猫儿狗儿也没什么分别。
  叫得好听些的,便多得两块花缎子,久而久之,这些留下来的女孩子们,就似宫里养的灵猫细犬那样,只知道讨主人的喜欢,再不像个人了。
  还有的为着慢些长大,绑胸绑脚绑腰,把自己饿得细瘦,只求不要这么快就出园子去,还有知道自己要被配人,转而去求杨夫人的。
  卫善脸贴在锦枕上,身下铺了象牙抽丝编的小牙席,伸摸到压席的水晶瑞兽上,滚烫的掌心这才慢慢凉下来,她胸口起伏,阖上眼儿调息,这才慢慢平复。
  杨妃同这些女孩子其实都是一样的,对杨夫人是从小到大的恐惧,她什么也不懂得什么也不会,被杨云越送给正元帝,怕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当贵妃,更没想到自己还能当上皇太后。
  卫善出小瀛台的时候,杨云翘已经死了,她当上皇太后时四十岁都不到,分明年纪还不大,秦昱当上皇帝之后,她的日子只会更舒心,怎么突然就死了,短短几年都不够她过足皇太后的瘾。
  卫善出来时也曾问过碧微,她只说杨云翘是急病而死的,秦昱还在母亲灵前痛哭,缀朝三日,给杨云翘建祠堂,里头的像据说塑得极肖真人,因着美貌轻灵,还真香火不断。
  杨云翘从来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急病,穿着太后冠服到小瀛台来耀武扬威时看上去气色极好,怎么隔得五六年,竟能急病而亡。
  卫善坐起来,两只脚叠着,拿指甲一下一下刮着牙象席,杨云翘死了没多久,她从小瀛台出来,杨宝盈从甘露殿里迁居到内廷角落的大福殿去。
  说是清净深幽,适合皇后修身养性,可大福殿在前朝就是冷宫,旁边就是三清殿,犯了错的宫妃宫人们被罚到大福殿去,就在那儿当女道侍奉三清,这辈子都不许出殿门。
  那会儿杨云翘已经死了,杨宝盈被发落到冷宫云,卫善心里也并不觉得痛快,她的仇人都好好的活在宫外,杨宝盈姐妹怕是杨家两个“干净”人。
  原来没有细想这些,还当是碧微把她挤了出去,哪作是碧微极得秦昱的宠爱,这才让他连礼法都不顾,把甘露殿给了碧微,让皇后住到大福殿去。
  这样没有体统的事,朝上便是再自顾不暇,也依旧有言官进谏,反是杨家,一点声息都没有,杨云越一句话都没替女儿出头。
  秦昱能当皇帝,好少不了杨家作推手,他当了皇帝之后,也确是对杨家多有加恩,碧微身边的宫人,也曾说过杨宝盈不止一次折腾过碧微,要她下跪要她奉茶,零零碎碎拿这些事来折辱她,秦昱要怒早就怒了。
  若说他是因着母亲容忍表妹,上辈子的卫善都不会信,秦昱眼里就没有旁人,登上帝位后行事更是随心所欲,哪里会为了母亲忍耐。
  这些事她还曾经问过,碧微面有难色,她便没再问过,此时想来处处都是古怪处,难道秦昱发现了自己的出身,跟杨家也并不是亲戚,这才发难不成?
  卫善想不明白,把这事又在心上记一笔,必还有让杨家和秦昱反目的事,她记下一笔就听见窗前微响,一只手按住金簪,可她院前围着许多兵丁,一夜还轮换一次,等得一刻外头什么声响也无,怕是野猫,躺在席上睡了过去。
  第二日便是七夕节,卫善一早起来掀了帘子,沉香几个都凑到床前给她行礼磕头,一人三拜齐声祝祷:“恭贺殿下芳辰。”
  卫善笑一笑,挥手发赏,沉香打开窗子,卫善坐到窗前梳头,一抬眼就看见窗前栏杆上摆着一个穿绿色荷叶半臂,手里执着荷叶的粉白摩诃罗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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