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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听未央曲-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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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窦绾这个人,终生无缘椒房有什么关系?即使她断绝皇宠、无人问津直至老死宫中又有什么关系?但,窦氏全族,却要何去何从呢?当初的外祖母窦太后,以其一人心血,独自担起了千百人富贵荣华,远远瞧着,似乎是令人羡慕,可其中酸楚,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阿娇,哀家也是骑虎难下。窦绾尽管千般错处,但这个人,当初是我选定的。”
“难道阿娇,你能替外祖母守住这份荣华吗?那是千百人的荣华……”
“只有窦绾,只有她。”
……
陈娇的目光有刹那间的晃神,眼睫微垂,敛去眸中之异。再抬头的时候,望见了窦绾身后的两位大宫女,也是宫中老人,和她去世的娘亲仿佛的年纪……无妆和青妆两位姑姑。
陈娇眼角更加酸涩。
或许这时候,她才真的明白,外祖母在催她离开长安之前,并非没有对她叮嘱过临终之言。外祖母的意思,不曾明说却渗透在话里。
应当是……
陈娇,你要替我,全力守护窦陈之荣。
无论你,是不是掌权人。
——分割线——
宣室殿。
杨得意轻声小步地踏入,跪在皇帝刘彻身侧,双头叠放覆于额上,躬身拜倒,道:“陛下,堂邑翁主在外求见。”
刘彻自层堆的书简中抬头,目光微澜,沉声道:“宣她进来。”
陈娇仍旧是在门外踌躇了小会,直到杨得意再三再四地提醒,“翁主,陛下请您进去。”低头通报的时候,偷偷拿眼觑她,只见陈娇的倾城容色严肃而淡然,相比他记忆中三年前娇俏的小翁主已沉稳许多。
刘彻居于内殿正座相候,看见陈娇身姿翩然地踏了进来,眉眼微微舒展。
小宫人给她安排下的蒲团,是在自己的下首右侧。见她已作势要请安行大礼,刘彻十分顺口便道:“你还同我闹这虚礼?”
陈娇漠声答了“是”,行礼的动作无丝毫停滞。
刘彻眯了眯眼睛,既然这样,那么,接下来的时辰里,她会继续和他生分。以他对陈娇的无比熟悉,必定是如此。于是仿佛是故意的,刘彻没有叫她起来。
方才说这是虚礼,但你爱跪,那便跪着好了。
刘彻向身侧的晁书使了个眼色,命他领部分宫人出殿。从来他见陈娇,伺候的人都是越少越好,难保会有什么秘闻传出去。
陈娇跪在皇帝刘彻面前,面色一如平常,未有丝毫不适神态,也未出声。心中脑中却不似脸上淡薄,实为澎湃如海浪。她自增成殿赶来,主动求见刘彻,将要说出的话,却是十成十的以下犯上。
一介臣女,置喙后宫……
刘彻缓慢地饮下了两杯茶,方道:“起来吧。”唇角一弯:“你难得肯自己来见我。”是时,耳边响起方才有人来报,堂邑翁主得窦夫人之召入增成殿,两人密谈一个时辰之久。他望了望陈娇的脸色,又把目光移到别处。
陈娇跪坐于备好的蒲团上,心头继续思量该如何跟刘彻开口,替窦绾得到皇后之位。一时间,神思恍然。却听得刘彻“啪啪”两下击掌,一名紫服宫女进得殿来,手里捧了个木兰匣子。
她一瞧,脑中“轰”然一声,犹如晴天霹雳。这个木兰匣中盛放着的该不会是?……
三年前她离京就藩之时送予刘彻的白玉夜光杯!几乎无异于向刘彻表白的信物……
而刘彻只是含了笑望她,却不说话。
那宫女将木兰匣子置在刘彻案上,被刘彻推到一边,他挑了挑眉,道:“俗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那么阿娇今日至宣室,所为何来?”
陈娇望了望那只木兰匣子,又望了望刘彻,有口难言。当年赠他的定情之物尚在眼前,叫自己如何开口求他立窦绾为后?
“其实……无事。”既然不打算再提那话茬,陈娇脸上绷紧的神色也渐渐舒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哦?”刘彻的笑意有些狡猾。转而道:“不过,表哥倒是有一桩事,想与阿娇提一提。”
“何事?”陈娇问他。
刘彻一笑,从宽大的袖袍间抽出一卷竹简。他从案前起身,立在陈娇的蒲团之前,跪坐于地,将竹简“唰”地打开,“你看看吧。”
这是一道圣旨。
陈娇心头“突突”地跳,一目十行将它看完,然后不可置信地望向刘彻,失声唤道:“表哥……”
刘彻将圣旨递到她手中,轻声道:“朕要封你为后,阿娇。”
“那天宫宴以后,将你传到椒房殿,就打算给你看这封旨意,可是你没有来。”刘彻的手覆上她的,握在手心,问道:“为什么不来?”
陈娇无措,推开那封竹简,跪到一旁。宣室殿的地面冰凉且坚硬,一下子令她冷静下来。眼泪“倏”地往下落,哽咽道:“阿娇承受不起。”
“你承受不起?那窦绾就可以?你今日来,不就是为的她?”刘彻方才压制的怒意立显,“没错,朕心仪于你,这个皇后之位,是诚心诚意要送给你。只要你想要,朕便一直为你留着,但朕没有说过,你可以随意转赠给别人,陈娇。”
她确然有此想法,置喙皇帝后宫,以下犯上,是为,大不敬!陈娇自知有错,正要俯身叩地,却被刘彻一把拉住,牵入其怀。
黑缎洒金的帝袍,环过她的肩。
竹简“啪嗒”一声掉落于地。
几乎同时,阿娇好像听见此内殿不知何处传来杯盏摔裂之声,极清脆短暂。许是殿内哪个宫女不小心摔了,她倒没有心思去想。
头埋在刘彻的肩上,脱不了身。
刘彻是与她一样的固执性子,此刻将她就地环抱着,两人栖在一处,衣袂交缠。
许久,她才道:“不会有结果的,我与表哥。让阿娇悔婚,绝无可能,而,这道圣旨一下,陛下便会蒙上不孝之名。大汉朝,以孝治天下,表哥如何当得起?阿娇不过一个女子,”她咬了咬唇,继续道:“不值得。”
“表哥是大汉的皇帝,天下之主,若你喜欢,后宫可以有三千佳丽、三万佳丽不止。陈娇一人,无论如何,也敌不过弱水三千。”
刘彻望着她,“你就如此自轻?就断言敌不过弱水三千?呵,陈娇,依我对你的了解,这话说得太违心。”
阿娇垂下眼睫。他说得一点没错。
只是……
“阿娇与表哥天定良缘,但,不是一道,而是各自。先太皇太后,早在十年前替表哥觅得佳人,又在三年前替阿娇赐了婚,并且这桩婚,无法更改,已成定局。”
这话说得丝毫不假,他们二人中,无论是哪一人与之相抗,必会遭受名声扫地,不孝不忠之罪。虽是虚名,偏偏两人,都是至不能在名声上有污点的。
大汉帝王,违背已故太皇太后旨意,强取兄弟未婚之妻,说得过去?
尊贵翁主,私自反悔与中山王之婚,嫁于当朝天子为后,说得过去?
哪怕他们觉得,没什么不行,百姓怎能接受,如此帝后?
刘彻闭着眼睛,埋在陈娇的发间。他不是不能看破,却是不愿意看破,他始终难以承认,会与自己双生双世挚爱之人,前世死别,今世生离。
许久。
轻声道:“与我饮一杯合卺酒,好不好?”
阿娇楞了楞。望着他回至案旁,取过木兰匣子,打开,瞧见里面果然是当初那两只极罕见漂亮的白玉夜光杯。
刘彻取来一壶葡萄酒,倒入晶莹剔透的合欢玉杯中。
递给了陈娇。
美酒颜色透亮,香气袭人。
他道:“合卺酒,我只与我的妻子来饮。”彼时,有一室阳光铺在他身上,令玄色的帝袍金线隐隐,耀耀发光。
陈娇接过酒杯,一低头,清泪滑进杯中。
两人交臂,而共饮。
一个时辰之后,刘彻靠在案边,将晁书唤了进来,道:“去给朕拟道旨意。”
晁书躬身,偏头问:“不知是道什么旨意?”
刘彻声音低沉,“立窦夫人,为皇后。”说罢,起身。
晁书忽然注意到刘彻指尖猩红,惊声道:“陛下,您流血了……”
“不是朕的血。”他抬腿迈出内殿,有些忧心陈娇肩上的伤势。
想在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哪怕只有一个,哪怕是个伤口。
可方才,他着实咬得狠了……
第七十四章 悔婚
刘彻是在正式册立窦绾为后的那夜离开未央宫的。他来到了上林苑,而伴君驾一同随行的,仅几位育有子女或正怀着孕的后妃。
此时,杨得意拎起一名小黄门的衣领,极不客气地怒道:“你这该死的东西,明知道陛下这几日心里不痛快,还自个儿凑上去得罪?以为自己脖子上挂了八个脑袋,足够砍是不是?还连累得本公公……”他实在气不过,甚至对这小黄门用上了拳头,“你怎么连李姑娘和堂邑翁主都辨不出了,啊?”
小黄门虽挨了打,却因自知犯了错,也不敢出声嚎叫,只呜咽着哭道:“公公饶命,小的四年前是未央宫伺候的,也见过堂邑翁主几面,可瞧得并不真切,晓得个大概模样。是以两日前初见李姑娘,才会,呜呜,才会……”
“哼,才会什么?你怎么说不下去了?才会将李姑娘报说是堂邑翁主吗?本公公今日告诉你,若非当今陛下仁厚,而你又是晁书的亲弟弟得他冒死相护,你现在还能留着小命在这哭?”
小黄门晁顺极委屈,想这李姑娘和堂邑翁主长得有六七分像,他今晨将“李姑娘”认成了“堂邑翁主”,陛下瞥了一眼门外,回过头来,脸色青沉劈头盖脸便是一个耳光!
他年纪虽小,从前也听闻陛下是个不怒自威的主儿,从不对宫人动手,因他根本懒得动手。可当时,竟……说起来真是一把辛酸泪,只能憋屈地望着杨得意。
杨得意最后在他臀上猛踢了一脚,发落道:“去,给我跪那儿去!”
却是神色悲悯地瞧了他一眼。可怜见的。
不知陛下是如何打算的,明明翻江倒海似的满天下寻了个酷似堂邑翁主六七分的李妍回来,摆明了得不到正主儿,便将她看作替身,可当旁人都愿意将李妍看作翁主替身的时候,陛下又不乐意了。
瞧今晨那意思,分明是“这姑娘也能被你们认成堂邑翁主”的模样。
这差事,忒难办!
杨得意苦笑着摇摇头,目光被一名墨衣男子吸引。那名男子头戴黑色面罩,偶尔出入汉王宫,是以,从前他倒也见过的。
于是,殷勤地凑上前去,躬身道:“泉公子,陛下正在建章宫内等候您。”
赵泉兮微微颔首,以沙哑的嗓音有礼地道:“烦请公公前头带路吧。”
两人至殿门外,杨得意朝赵泉兮一笑,示意他在外等候,自己在殿门上轻轻叩首,这才进去。
他这般小心,因陛下适才刚发过脾气。
那时他正在里头伺候,初时平静自然波澜无惊,陛下心情不错,还能同李妍姑娘开个把玩笑,可风云变色几乎只在一瞬,杨得意一抬眼,站在陛下的身后,亲见他因李妍故意模仿堂邑翁主的一个笑,便歇斯底里地发起怒来。
之后陛下便将所有人赶出建章宫。这座巨大华美的空旷宫殿,他只留下自己一人。说是不准任何人进去,其实,难道不是将自己关在里面一般?
自陛下开始称呼“堂邑翁主”为“未来中山王后”之后,几乎是日日有发不完的怒火,脾性竟叫最熟悉他的杨得意也摸不准了。
是时,他入得殿内,见陛下埋首于成堆的奏疏竹简中,垂首禀告,“陛下,泉公子正候在外头。”
“宣他进来。”刘彻淡淡开口。
杨得意亲自将赵泉兮请了进来,而后退下,替陛下关上殿门。
建章宫,殿内。
赵泉兮卸下面罩,露出被火烧伤的半面疤痕,向刘彻躬身,“主上安好。”
刘彻自堆满竹简的案桌前起身,负手而立,问道:“今日,她离开长安了吗?”
“未曾。”
刘彻狐疑,诸侯来朝恭贺新帝登基,照理本该在昨日之前离开。众多诸侯早已动身,独中山王刘胜与他未婚王后迟迟没有反应。这可不寻常,万一被朝臣们发现,往大了说,是诸侯对皇帝不敬!刘彻本是挂念陈娇,才令赵泉兮去探她每日情况。却没想到,查出这事……
赵泉兮垂首,缓缓启唇,“属下也觉得疑惑,因此多加了些人手下去深查。原来,”他顿了顿,道:“是中山王身负重伤,且中了毒,病体难以启程。”
刘彻回头,转身,“他病得这样重?”下一瞬,立刻又问:“陈娇知道吗?”
赵泉兮答道:“中山王重病已有多日,堂邑翁主……想必是被瞒住了。”
“瞒住了?”
“是的。中山王殿下严声威胁,若有人敢将这事告诉他未婚王后,必诛杀他满门。是以,还不曾有人将这事泄露分毫,只有他别庄里头的人知晓。堂邑翁主去过那别庄两回,被各种理由劝了回去,她起了疑,也正派人查,但,没人敢告诉她实情……”
“荒唐!”刘彻厉声呵斥,问道:“阿胜患了什么病?”
赵泉兮偷偷觑了一眼自家主上,答道:“因追杀薄未晞,反被刘陵翁主陷害。经脉受损,身重蛇毒。前者已被不知何方高人所医治,但那蛇毒,却是解不了。他们连那是何毒都无法知晓,勉强吊着命,再耽搁三日,恐怕有性命之虞。”
蛇毒……
三日……
性命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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