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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祭坛-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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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官能放火,百姓就能点灯。你他妈当官的能断送我的前程,难道还不准我这小民百姓哼哼两声?我哼哼两声就是造反派观点,这是什么逻辑?”
“苕货,你这是歪抬杠,当官的才不管你这些。我坐牢已经有七年多了,在你面前绝对是老资格。我告诉你我刚判刑那阵也是一直坚持过去的观点,在沙洋机床厂、马良石料场我和韦少山几个人是大名鼎鼎的反改造分子,连沙洋监狱管理局的局长都晓得我的名声,那些狗日的干部把我往死里整。你看过‘背宝剑’吧,那顶多是两只手在背后‘背宝剑’。他们跟我背的是‘大宝剑’。”
“什么是‘大宝剑’?”铁戈问道。
“就是用两副铐子从背后把你的右手从左边绕过颈子跟右脚铐在一起,狗日的硬是把老子的肠子都绷直了。他们还给我带双手铐,也叫‘双手表’。”
“这又是什么新刑罚?”
“他们把一副铐子铐在手腕上,另一副铐子铐在肘关节以上,这样铐在肘关节上的铐子实际上就卡在大臂的肉里面,一铐上去血脉不通,两只手臂马上变得乌黑,见效得很。我日他老娘,这种刑罚我估计在白公馆渣滓洞里的军统特务都想不出来。干部就在旁边看着,哪怕你疼得跳上天落下地他也不管你,硬是等到了三十分钟他才给你开铐子。他们晓得过了三十分钟再不开铐子这两只手就残废了,你看我手上的伤就是那样搞的。”
铁戈仔细看了看大脑壳肘关节上黑色的伤痕,骂道:“畜生哪!这他妈是谁想出来的?还是人吗?”
“还有,带脚镣你看过吧?沙洋的脚镣有一种杠子镣,这种脚镣中间不是铁链子,而是一根铁棍子。带上这种脚镣你走路时两条腿永远是张开的,这还是最轻的一种刑罚,反正在马良石料厂我是什么罪都受了。后来沙洋集中了一批最坚决的反改造分子调到这里来,说我们不适合监外改造,我就又回到武汉来了,也算是因祸得福。我、韦少山、牛瞎子、陈老三都是那一批收监改造的。后来我发现硬顶效果不好,现亏难吃。二呢,干部最烦的是你本来就是反革命,到现在还在坚持自己过去的思想、立场、观点,这就证明干部管教的失败。如果你不在口头上坚持原来的观点,不谈政治,哪怕你在中队打恶架干部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于是我就装流氓,这一招真见效,干部不再盯我、敲打我,就这样我和干部的关系搞好了,我跟牛瞎子三不知还要找干部批点酒,说是以前挨了打,一变天浑身就疼得受不了,所以我们总有酒喝。”
“怪不得我下队那天从走廊经过,看见你和曹矮子、牛瞎子三个人打撮牌,我当时心里就想这反革命中队怎么会有流氓服刑?你当时脑壳刮得放亮,棉衣也不扣,最传神的就是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睛乜斜着瞟人,嘴角傲慢地翘起,活脱脱一副流氓嘴脸。”
“真的吗?哎呀,这说明我装得很成功!你今天要是不说,我还真不晓得我装得这样成功,这样有效!”大脑壳两只手在肚皮上打鼓似地拍着,极为得意。
铁戈说:“在我看来丝毫没有装的痕迹,你就是武昌司门口正宗的流氓地痞形象。”
“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你这样一说我心里更有底了。有一次羊干事找我聊天,他问我五队这些犯人里面到底有几多是真正的反革命?我反问他你认为呢?他一笑,非要我先说。我说就我个人来看真正的反革命占三分之一,基本上都是文革前或者文革初期判的那些人,另外三分之一是流氓,还有三分之一是真正的革命者。他听了以后又问,你看铁戈是什么类型的人?我看他歪戴军帽,成天唱的就是那些知青歌曲,哥哥妹妹的,他属不属于流氓之类?我说铁戈不是流氓,他跟龚瑾、朱峰、明礼、蔡庆渝、屈望津这些人都是书呆子。铁戈这人蛮单纯,也蛮聪明,歌唱得好,球打得好,就是个性太强,脾气暴躁。那两个县太爷都是支派干部,枪林弹雨提着脑壳打出来的人,革命了一辈子怎么可能是反革命?余友新、汤建国是花案子,牛瞎子、邹明春不过是偷错了东西,顶多只是个盗窃犯,这几个人还可以归于流氓一类。刘武汉这个人既不是书呆子,也不是流氓,更不是反革命,他是个谨小慎微的可怜人,冤枉判了十五年。像我和韦少山、成飞这样的运动案子更不是反革命。羊干事又问,那铁戈是不是反革命呢?我笑了起来说,社会上总爱说的一句话叫做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在监狱里犯人的眼睛也是雪亮的,只要不是神经病都能分辨好人坏人。那些老反革命都在背后偷偷地骂铁戈是小共产党,你说他怎么可能是反革命?他是放错了地方的革命后代。”
“羊干事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话?”
“干部不跟我们生活在一起,他们对犯人的了解一是通过判决书,二是执行员汇报,三是本人劳改的表现,四是犯人打的小报告,五是跟我和王永成这样的人闲聊。十一工段的执行员王永成原来是武汉市公安局的警察,六零年因为组织反革命集团被判了无期,中队干部跟他的关系就不一般。你不要以为干部整天都是板着脸训人,干部也会找几个他看得中的犯人了解情况,这就叫知己知彼。铁戈,我今天叫你出来就是要提醒你不要在口头上坚持你原来的观点,你坚持自己的观点又有何益?我们跟毛主席干革命没有错,只需要在思想上在灵魂深处坚持就行了。韦少山这个毛病还没有改,要不是我在中队干部面前帮他说话,他怕是要吃现亏。铁戈,你太年轻了,整个中队只有你年纪最小,你又是个运动案子,不然的话鬼的姆妈才管你的事。”
“大脑壳,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运动案子,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才来滚水的。俗话说和尚不亲帽儿亲,你能看着兄弟吃亏不管么?这才叫无产阶级革命派的阶级感情。真的,坐一次牢听了这么多荒诞离奇的案子,长了见识。我现在才知道反革命是怎样产生的,原来是有一些人把你‘想’成了反革命。他‘想’得温柔一点,就产生反革命分子,他‘想’得厉害一点,就产生反革命集团,这就等于是批量生产反革命,然后向各监狱批发,所以反革命队伍现在是越来越壮大了。我发现有些人特别是你和我这种类型的人,很容易从国家公民变成反革命。因为有一些家伙特别想让我们当反革命,简直到了昼思夜想废寝忘食的程度。有了这个罪名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们往死里整,这才是我们东北人说的,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们这样为我们‘着想’,我们想不变成反革命都不好意思,那不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片好心吗?坐牢也算是一种人生经历吧,有失有得,有得有失。我觉得是男人就该到监狱里滚一趟水,这里是锻造人的灵魂最典型最特殊的场所。正因为这里太特殊,所以监狱这个地方不可不来,不可再来,二进宫的统统是大傻B!”
大脑壳大笑道:“高论,真是高论哪!你这一解释我才搞清白了原来我们是批量生产出来的反革命,哈哈……”
铁戈接着说:“一旦我们被批发到监狱里,就成了国家最廉价的劳动力。一个月上十块钱的伙食费外加两块钱的劳改津贴,我们就可以为人民生产出各种抢手的丝绸,为国家生产大量的换汇产品,这是他们希望看到的结果。你好好想一想,在国内到哪里找我们这样廉价的劳动力?在红州做小工一天也有一块二毛钱的工钱,而我们这种劳动力的成本大概每天四五毛钱,织出来的绸子都出口到日本去了,换回来多少外汇?真是便宜到底了。”
“听说监狱财务科搞成本核算时,有一栏是犯人的假定工资……”
铁戈打断大脑壳的话:“所谓假定工资就是监狱永远不会发,犯人永远也领不到的工资,谈它何益?”
“铁戈,我说你有没有头脑?什么事都要问一个为什么。我们到这里来是做什么的?是劳改。劳改劳改,劳字在前,改字在后,到了这里都必须劳动,然后才是改造。为什么不叫疗改呢?怎么可能一边疗养一边改造?所以是劳改而不是疗改。知道判决书是什么东西吗?”
铁戈道:“判决书就是定罪的法律文书,这也不知道?”
大脑壳摇摇头否定道:“错矣!到这里来的人不见得个个都有罪,你难道认为自己有罪吗?对于我们这些无罪的人来说判决书就是卖身契,我们就是最廉价的劳动力,搞清白了吧?”
铁戈大笑道:“狗日的大脑壳,你那个脑壳为什么这样大?我现在找到原因了,你成天光想这些东西,活活地把脑壳憋大了。不过你这脑壳真的好用,硬是能够把判决书和卖身契这两种不搭界的概念扯到一起来,所以才有假定工资这一说。老铁我不得不服。哈哈哈哈……”
有分教:
七年牛马走风尘,肝胆赤诚警后生。
交浅言深三月半,此间自有义中人。
正是:说遭遇大同小异,讲酷刑骇人听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惊诧莫名庆父亦有荣誉感
第八十九回
惊诧莫名庆父亦有荣誉感
虚心请教铁戈提出新建议
话说经过几个月的劳改铁戈已经基本上适应了监狱生活,完全融入到了这个特殊的群体当中。他记住了中队所有喜欢向干部汇报的“包打听”,也懂得了如何不让这些“包打听”们从自己身上捞到任何可以汇报的东西,有时甚至借开玩笑之机猛搓“包打听”,所以这些人对铁戈都是敬而远之,轻易不敢招惹他。凡是有铁戈在场的地方“包打听”们根本不敢往前凑,这种有趣的现象很快就被其他犯人发现了,大家都戏称他为“避蚊剂”,对他更加敬重。
反革命队有很多犯人看过不少书,他们给别人取绰号或骂人都很艺术或非常文雅,一般不会像刑事犯那样直通通地骂人。五队有两个人一个叫陈克非,一个叫左万应,是五中队著名的包打听,这两个人经常到干部那里汇报其他犯人的言行,大家对他们恨得要命,遂取名为“庆父”。这样的绰号在刑事犯队里不可能产生,因为那些小强盗们不知道庆父一词典出何处。
列位看官,“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出自《左传?闵公元年》,说的是春秋时期鲁国公子庆父野心勃勃,先后派人杀了两个国君,一再制造鲁国内乱。当时有“不去庆父鲁难未已”的说法。
五队的人把陈克非、左万应称为庆父,可见这两个人是头上一拍脚底流脓的坏家伙。陈庆父在大脑壳的三工段,左庆父恰好在铁戈所在的十工段。铁戈刚分来刘武汉和郭喜生就悄悄地跟他打了招呼,要提防本小组的左庆父,否则是要吃亏的。
铁戈在厂里时就对陈达、徐怀青、古建华等人说过王为仁是设备厂的庆父,这个典故他早已熟悉,所以对左万应他是加倍提防。而左万应自从铁戈分到十组后,也不与铁戈打交道,只是暗中观察这个新来的大块头。通过自己的观察以及别人对铁戈的评价,他觉得最好不惹铁戈为妙,并且想办法主动接近铁戈。
七七年正是全国人民大干快上的时候,当时社会上各种物质极度短缺,都是卖方市场,手里拥有物资大权的人全都成了大爷,有权的单位可以通过上级的一纸公文调拨计划物资,钢材、木材、水泥、汽车绝对是抢手货,谁能拿到指标谁就能发财。而省模范监狱急需的粘胶人造丝很难采购到,监狱的采购员通过各种关系好不容易购进了一批质量很差的粘胶人造丝,还得到监狱长的表扬,不然的话整个监狱的生产就要停止。采购回来这批质量极差的粘胶人造丝使得六至十二工段织羽纱和蜡线绨的挡车工叫苦不迭,经线老是断头、绞糙,人们不断地停机处理事故,监狱里的行话叫“开不响”。
前一段时间铁戈还能十分熟练地挡两台车,但那是碰上河北保定产的质量好的粘胶人造丝,很少断头,他当时还以为自己挡车的技术不错。现在遇到质量不好的人造丝就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常常是正在处理一台车的问题,另一台车已经开始跑空梭。等他把跑空梭的车重新拼档,身后的那台车又因为断头发生绞糙,不得不停机拆口子,直忙得他脚打后脑勺却仍然无济于事。
一天他正在处理一台车的事故,另一台车眼看就要跑空梭他却不知道。左万应看的两台车正好和铁戈相邻,只见左万应站在三台车当中,他这样做既能管好自己的车,又能帮铁戈看一台车,好让铁戈专心处理事故。当铁戈织机的梭子里的纬线只剩下两个来回的长度时,他帮铁戈停机换梭,然后又去照看自己的车。
铁戈看在眼里并不吱声,只是心里暗自嘀咕:“这个左庆父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左万应越帮忙,铁戈心里就越不踏实,他决定下班后摸一下左万应的动机和目的。
下班后大家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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