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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作品选-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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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金》是鲁彦第二个小说集,也是他自己认为满意的。我们现在依据一九二九年上海新生命书局初印本,改正错字,重排印行。鲁彦的著作,数十年不见于书市,现在的文学青年,很少人知道新文学运动初期有一位为鲁迅所器重的青年作家王鲁彦。我现在把《黄金》编入《百花洲文库》,为新文学史研究者提供一个资料,为现代青年供应一种温故知新的文学读物,同时,对于我个人来说,也算是为亡友延续其作品的生命。  
  一九八三年五月八日          
《明人小品逊序   
  一九三○年代,晚明小品文曾在读书界流行过一时,在林语堂的影响下,明人小品文似乎成为遗世独立的性灵文学,无论日常生活或写诗文,要以非常闲适地抒发个人之情为主。不久,日本帝国主义侵略军的炮火,把这种闲适的抒情气氛打垮了,从此没有人再提起明人小品。  
  近来,忽然又有人在注意明人小品了。香港有一位青年学者,写了一本《晚明小品论析》,要我写一个封面题签。前不久,上海书店通知我,要重印我的一本《晚明二十家小品》。现在,又收到卢润祥同志来信,说已编成一本《明人小品逊,要我给他写一篇序文。这样一来,使我感到,好像我和晚明小品文有密切的关系,也许现在的青年人,以为我也是在三十年代大力提倡明人小品的人。关于这一点,我觉得,今天应当说说明白。  
  我在一九三五年选编过一本《晚明二十家小品》,这纯然是为“稻粱谋”,应出版家之请而投机编书,并不是作为提倡晚明小品的文学事业。我在那本书的序文中早已交代过了。我以为,对于一个文艺作家,无论他的创作方法,或他所选择来表现的题材内容,都不应该局限于一隅。人的社会活动是复杂的,有闲适的时候,也有激昂奋发的时候。有抒写儿女私情的作品,也有发泄民族公债的作品。只要看杜甫和辛稼轩两大诗人。  
  他们的作品中有民族革命意识,有政治讽谕,但也有不少闲适的抒情韵语。这是每一个作家正常的创作方向。  
  最早宣扬晚明小品文的,是周作人。他在一次关于《新文学之源流》的演讲中,首先讲到的公安、竟陵两派文人为首的晚明作家,他们的创作倾向是反对前后七子的伪唐诗,反对唐顺之、茅坤的伪古文,反对当时达官贵人的馆阁文体,因而提出了抒发个人情感,纯任自然,不加刻划,不为载道之文,不用陈辞滥熟语,这一系列针对当时文弊的主张。周作人以为,“五四”新文学运动的兴起,其基本精神正与晚明的公安、竟陵派文学运动相似。因而他的结论是,新文学运动的源流是上承晚明的文风。  
  从这一角度来讲文学发展史,当然可以备一说。但周作人把文学分为载道与言志两派。认为公安、竟陵文人是言志派,他们的对立面是载道派,这样就把作家的创作方法分为一对矛盾,抒情的不准载道,载道的不准抒情。后来,林语堂接过周作人的火炬,在上海大力提倡晚明小品文,他积极宣扬闲适笔调,抒情文风,积极反对金刚努目的革命杂文,义正辞严的载人民之道的文风。于是,林语堂所提倡的晚明小品,在当时的政治、社会形势之下,只能代表资产阶级逃避现实的没落文风。  
  现在,读书界又将出现一些明人小品的选本,包括卢润祥同志的这一本。我利用这个机会,把我对于晚明小品文的看法谈一谈。这些小品文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在于如何对待,如何认识,如何继承和学习它们。今天的青年读者,对这些晚明小品,应当看作是古典文学百花中的一朵,而不是唯一的一朵,也不能说是最好的一朵,应当了解它们之所以产生的积极意义,同时也应该认识到它们被林语堂利用之后所产生的消极作用。  
  其实,不仅是晚明小品,我们对古典文学或外国文学的一切流派,都应该运用一分为二的辩证观点去了解和学习,本文就只着重谈一下晚明小品。  
  一九八三年六月十日          
《现代作家书简》二集序   
  在一九三○年代中期,由于时行小品文的影响,日记、书信文学成为出版商乐于接受的文稿。友人孔令俊正闲着没事做,就想到编一部作家书信集,也是为“稻粱谋”的一个办法。他去找几个朋友一谈,大家都乐于帮助他成此好事,因为这种帮助很容易,只要把自己手头所有的作家书信借给他抄录就是。  
  令俊的书很快就编成,命名曰《现代作家书简》并且得到了鲁迅先生的赞助,给他写了序言。这样一来,谋求出版就不费事了。可是没想到抗日战争爆发,令俊这本书在生活书店出版的时候,读书界的心情已经变了,文艺书的发行渠道也多阻塞了,于是这本书就好像没有引起注意,一直被冷搁着,直到解放以后,更没有人知道有这一本书。  
  闭关三十年之后,我们的文化门户终于随着经济一起敞开。于是我们陆续看到令俊这本书的台湾、香港翻印本,又看到台、港及外国人研究新文学的著作中对此书的引用和评价。可以揣知,海外各个文化研究所中,都以此书为重要参考资料。由此种种信息,我们才知道令俊这本书,尽管在大陆已经冷落了几乎四十年,可是在外边却极受重视,它非但没有被岁月所消灭,反而随着岁月之消逝而更有效用。  
  《现代作家书简》的内容,对一般读者来说,是一种真切的、坦率的文学作品,是散文文学的一个类型。一位作家对他的朋友或后生说老实话,处理真实事,而你在窃听或旁听,这就使你和作家更接近,因为你看到了作家生活的内层。正因为如此,这本书的内容,对文学研究工作者来说,又是一种可信的文学史料。这是鲁迅的序文中所指出的。一九八二年,花城出版社曾重新排印了这本书,上海书店也影印过,算是弥补了一个空缺,但还不知道在大陆的读者中间,这本书发挥过什么效用?  
  当年,令俊收集到许多作家书简,在编集的时候,还留下了不少暂时不便发表的资料。一九五二年间,他曾和我谈起,打算收集一九四○年代的作家书信,加上他在三十年代编余的资料,再编一本续集。后来,经过几次政治运动,这本续集始终没有编成。  
  但那些资料却至今还在他的文件筐中。现在,他的长女海珠把那些书信整理清楚,并加入一些新得的资料,编成一本《现代作家书简二集》,以完成她父亲留下的工作。  
  不定名为“续集”而名为“二集”,这说明海珠对这个工作有兴趣、有计划。她还打算收集从五十年代以来的作家书信,编成三集、四集……作为新文学史料的第一手研究资料。  
  我以为海珠这一工作是极有贡献的。  
  海珠要我写一篇序文,义不容辞,我答应了。但是好久写不出来,因为没有什么新的意见可以补充鲁迅的序文。现在我只能把她父亲当年开始编此书的情况谈谈。我认为,令俊当年选了一个不朽的编书题目。他那本书信集,会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时间愈久,愈有用处。它的文学价值与文学史价值,将与周亮工的三部《尺牍新钞》比美。海珠继承父亲的遗志,将努力于作家书信的编集工作,可谓“中郎有女”,也是值得赞扬的。  
  一九八五年十月二十五日          
《域外诗抄》序引   
  《域外诗抄》预告了五年,今天总算编定了。从收集、润色、抄写到编定,足足费了我四年时间,在我所曾印出的单行本著译中,这一本算是最难产的了。但是,五六十年间,随时即兴译出的外国诗篇,居然能编成一集,并由湖南人民出版社为我印行,在一九八○年前,还是我不敢设想的。  
  从新文学运动中产生的我国的新诗,经过许多诗人的探索和尝试,已经逐渐地在走向世界。现在我们的新诗,在很大成份上已摆脱了旧诗的拘束,而分别和外国的诗坛合辙了。英、美、德、法、俄罗斯和苏联,乃至日本,这些国家的近代诗人,对我们的新诗人都有过影响。我这本译诗集,能够列入《诗苑译林》;与众多的译诗同志一起,对外国诗尽一点介绍之责,对青年诗创作者提供一些借鉴的参考资料,我私心引为荣幸。  
  这一本集子是按照我翻译的年代先后编定的。英国和美国两部分是一九二八至一九三五年间所译,那时正是意象派流行的时候,我也喜欢这一流在美国被称为“新诗”的作品,因而我所译的大多是意象派的诗。抗战期间,在长汀厦门大学,看到几本希腊诗,于是也选择了几十首。抗战胜利回到上海,得到一本英译的波兰诗选,于是又译了不少波兰诗,在上海《大晚报》副刊上发表过一部分。一九五○年代,读外国诗不多,但碰到一些介绍西班牙诗歌的译本,又随手译了几十首。一九六○年代,忽然又对外国诗热心起来,想编译几种外国诗选,第一个计划是选译法国和比利时的象征派诗,于是就动手选择,打算译满一百首,就可以编一个集子。岂知“浩劫”从天而降,一百首没有译满,非但诗兴阑珊,连已译成的稿本也被抄去了。今年,正在抄写失而复得的法国诗和比利时诗,无意中看到一本《丹麦诗逊的英译本,诗兴复萌,重理故业,又译了十八首。我现在按照这样一个译诗的历程编定我的译诗集,作为我译诗经验的里程碑。诗是不可能翻译的,尤其不能从译本中再译。我译英、美、法、比四国的诗是从原文译的,但我还不敢自信已译得不失原意。有些是对原诗还没有完全了解,有些是我的外文水平不够,没有看清诗意的结构。我看过外国人译的中国诗,有许多译文使我失笑。以彼例此,我就决不敢自许我的译文了。法国诗有许多英译本,对读之下常常发现它们不能完全契合。英译本往往改变原意或增加词语,如果我从英译本转译,和原诗的差距必然更大。法国人译的英、美诗,也同样有此情况。我译的古希腊、波兰、西班牙、丹麦诸国的诗,均从英译本转译,也就只对英译本负责。  
  关于译诗技巧的理论与实践,也有过许多不同的观点。有人主张要照顾到原诗的音节和押韵法,原诗每行用十二音节的,就译成十二个汉字,用十个音节的,就译成十个汉字;韵脚也要依照原诗的用韵法,改成汉字韵脚。有人主张原诗的诗意结构或语法结构都应当保存,故应当一行一行地直译。我以为这些观念,都不很适当。一首诗的美,存在于四个方面:音节、韵法、辞藻、诗意。前面三项都属于语言文字,这是无法翻译的。我们翻译外国诗,恐怕只能要求最忠实地译出其诗意。我对于自己的译诗工作,也只希望能做到传达原意。如果不懂外文的读者,可以借此了解一点外国人的思想、感情的表现方法,也就可以满足了。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五日          
《花间新集》序   
  一九六一至一九六五年,是我热中于词学的时期。白天,在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资料室工作,在一些日常的本职任务之外,集中余暇,抄录历代词籍的序跋题记。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中,词学的评论史料最少。虽然有唐圭璋同志以数十年的精力,编集了一部《词话丛编》,但遗逸而未被注意的资料,还有不少。宋元以来,词集刊本,亡佚者多,现存者少。尤其是清代词集,知有刻本者,在一千种以上,但近年所常见者,不过四五百种。历代藏书家,都不重视词集,把它们与小说、戏曲归在一起,往往不著录于藏书目录。《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仅著录了词籍八十余部。因此,我开始收集词集,逐渐发现其序跋中有许多可供词学研究的资料。于是随得随抄,宋元词集中的序跋有见必录,明清词集中的序跋,则选抄其有词学史料意义的。陆续抄得数十万言,还有许多未见之书,尚待采访。  
  晚上,在家里,就读词。四五年间,历代词集,不论选本或别集,到手就读,随时写了些札记。对于此道,自以为可以说是入门了。我以为,唐五代的曲子词,是俗文学。  
  《云谣集》是民间的俗文学,《花间集》是文人间的俗文学。这种文学作品的作用,是为歌女供应唱词,内容是要适应当时的情况,要取悦于听歌的对象。作者在写作这种歌词的过程中,尽管会不自觉地表现了自己的某些思想情绪,这是自然流露,不是意识到创作目的。因此,唐五代词的创作方法,纯是赋体,没有比兴。文人要言志载道,他就去做诗文。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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