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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作品选-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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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我是文艺刊物的编者,就同我谈文艺,并且说,她也想写文章。一个文艺刊物的编者,碰到人就要组稿,我对王莹也不例外,听说她要写文章,来得正好,就鼓励她为我的刊物写稿。这以后,她给我写了几篇抒情散文,和一篇《秋田雨雀访问记》。  
  当时王莹住在环龙路(今南昌路),一家白俄开的小公寓里。一个小房间,不过六七平方米,仅容必要的生活用品。每天晚上,王莹大多在寓所,接待文艺电影界的朋友。  
  这个小房间,最多只能容宾主四人,所以前客必须让位给后客。王莹煮一壶咖啡,和来客聊天,经常要谈到十一、二点钟才把客人送走。我也有过几次参加了她的“沙龙”,觉得她的文学趣味极高,评论看过的作品,也多中肯的意见。至少,在我面前,她不是一个电影“明星”,更不是一个像某诗人所说的,沉醉于舞场的上海明星。要不然,她怎么能喊出“冲出黑暗的电影圈”而毅然东渡日本去求学呢?  
  她到医院来看我,是我和她最后一次见面。抗战时,听说她去美国,在白宫演出《放下你的鞭子》,曾蒙罗斯福总统接见。一九四九年以后,美国官方不承认她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要她夫妇俩加入美国籍。她们不愿意,就遭到拘留,最后是被驱逐出境,终于回到社会主义的祖国来。可是,两夫妇回国没多久,谢和赓同志被诬为右派分子,流放到北大荒。王莹隐居在北京郊区,在艰苦的生活条件下,还改写她的自传体小说《宝姑》和《两种美国人》。在十年浩劫中,她又被诬为美国特务,关进牢狱,负屈而死。解放以后,有多少旅居海外的知识分子,为了热爱祖国,拥护社会主义,拥护党的领导,冲破各种阻挠,纷纷回到祖国。满以为从此英雄有用武之地,可以尽其长技,为祖国社会主义建设出一分力,添一把火。谁知他们中间,大多数人,在扩大反右和十年浩劫中,都蒙受无妄之灾,甚至断送了生命。像老舍、傅雷和王莹之死,都使海外爱国人士,闻之寒心。宋人诗曰:“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三十年来的知识分子,对那时的极左政治,只好吟此诗以为解嘲。  
  《宝姑》是王莹的自传,其实不能称为小说,因为没有故事结构。书中记述的是她的前半生的生活,即自幼年到投奔上海这一段时期。书的英文本早已出版,这个中文本是归国后改写的成果。洋洋四十余万字,我只在病床上随便翻阅了数十页。她写封建旧家庭,写童养媳,写修道院,都很能传神,文笔也很明朗、洁净,还是她青年时代写抒情小品那一支笔。在五四运动的影响之下,被关闭在封建社会里的女青年,怎样挣扎着投奔自由,追求光明,《宝姑》是一本忠实的记录。我敢向现代青年读者推荐。至于我自己,我把这本书放在枕边,作为她遗赠给我的一束鲜花。  
  一九八三年六月十日在华东医院作          
南国诗人田汉   
  这几天,京沪文艺界人士都在纪念田汉诞生八十五周年和逝世十五周年。参加纪念的很多是南国社旧人,但最早的南国社员,恐怕已所存无几了。我倒是田汉的第一代学生,比南国剧社的学生还要老些。  
  一九二四年,我在上海大学,田汉曾担任我们中文系的文学教授。那时他刚从日本回国,在中华书局当编辑,到上海大学来授课是兼任。他每星期来上课一次,讲的都是西欧浪漫主义文学,没有教材,每次讲一个作家或作品,至今还记得他津津有味地为我们讲雨果的《悲惨世界》。田老师年纪轻,比我们学生大不了多少,又是初次登讲台上课,还不老练,不敢面对学生,老是两眼望着空处,像独白似地结结巴巴讲下去。偶尔好像独有会心似地笑一下,也好像在自个儿笑,而不是在对学生笑。  
  有一天,我和戴望舒打听到他的住址,当晚就冒昧地去串门拜访。他住在哈同路(今铜仁路)民厚北里一幢房子的楼上。室内家具非常简单,只有几件生活必需的器物。  
  田老师看到我们上楼,一边热情地招呼我们,一边赶紧去床边放下帐门,原来田师母易漱瑜身子不舒服,已经上床睡了。我们很后悔来得太鲁莽,可是田老师却满不在乎,坐下来和我们聊天,绝没有憎厌的样子。  
  过了几天,田老师创办的《南国》半月刊出版了。这是《醒狮周报》的文艺版,每两周发刊一次。田老师自己单印了几十份,带到学校里来分送给同学。第一二期的内容,我们都是熟悉的,因为都在教室里听田老师讲过。《南国》有一个法文刊名“LeMidi”,意思是“南方”。歌德的《迷娘歌》里曾说到南方是“橙桔之乡”,是浪漫的青年男女的乐园。田老师就用这个典故,给他的文艺小刊物取名。后来他组织剧运,也就用“南国”为剧社的名称。  
  当时,田老师还是一个热情的浪漫主义者,他写的初期剧本,也都是浪漫主义的。  
  他是湖南人,永远怀念着他的橙桔之乡。他曾经自称为“南国诗人”,给我们朗诵过苏曼殊的诗:“忽闻邻女艳阳歌,南国诗人近若何?欲寄数行相问讯,落花如雨乱愁多。”  
  这最后一句诗,我觉得倒是田老师后半生的预言。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          
震旦二年   
  一九二五年秋到一九二六年夏,戴望舒在震旦大学特别班读法文。特别班学习期为一年,专为各地读英文的中学毕业生补习法文,以便升入用法文教学的震旦大学本科各系。但事实上,来这个特别班学习法文的有很多是已在别的大学毕业,打算学一年法文,预备上法国去留学的。望舒也怀着这个目的,进入特别班。在同班同学中,望舒结识了两位朋友。一位是梁洌Яⅲ滋煸谡鸬┐笱Ф练ㄎ模砩显诙獯笱Хǹ贫练桑辜媪酥谢榫值挠⑽谋嗉4巳硕潦榍诜埽Ч嶂形鳎罄丛谕饨唤绻ぷ鳎苡忻! �
  另一位是刘灿波,他自己说是福建人,其实是台湾人。此人说国语很困难,夹杂着许多闽南音。中文也很勉强,写一封信好像是日本人写的中文信。但他的日文日语都很好,据说他讲日语,纯粹是东京话。望舒和这两位同学,天天在一起,跟樊国栋神父(PèreTostan)读法文,课余休息时,大家谈文学。梁洌Я⑻赣⒚牢难В醪硬ㄌ溉毡疚难А! �
  当时在震旦本科读书的有李辛阳、杨琦、孙春霆(晓村)、樊华堂、陈志皋,也都成为望舒的好友。  
  樊国栋神父负责的法文特别班是很有名气的。在他的严格的教学方法下,一个不懂法文的中学毕业生,只用一年时间就可以升入大学本科一年级,与震旦大学附属中学毕业的学生,一起听法国教师(都是神父)的课。樊国栋神父每天上午来讲两堂课。第一堂课是复习上一天的所授的课。每个学生都要背诵他上一天布置的课文。一般都是一页至二页《法文菁华》里的文学作品,如雨果的一首诗,或拉马丁的一段散文。背不出的学生,被他挥出教室,到草地上去自己温习,直到自以为背得出了才回来。回进教室后再背,背不完篇,还得出去。有些学生,直到下课时间还无法背出,那么到明天再背,可是明天要背一篇旧的,一篇新的。樊国栋神父的第二堂课是授新课文。他的方法是把新课文读一遍,学生一起跟着读一遍。如是者三次。然后分别叫每个学生站起来独自读一遍,他校正了读音方面的错误。如是者叫五六个学生读过,大约已过了大半小时。于是他讲解课文的意义。用法语讲,有时用英语,有时在黑板上写几个汉字。英法文距离本来不远,有英文基础的学生,只要他在关节处略一讲解,就容易懂得,讲解完毕,他就交代明天要背诵的段落。每天下午一堂课,是中国教师来讲授的,完全是辅导课,如果学生对上午的课有什么不懂,就请中国教师再讲讲清楚。上午的上课时间是九时至十一时,下午是一时至三时,由教师自己掌握,可以连续讲二小时,也可以分二节。  
  每星期一上午第一堂课,樊国栋神父带来一份法文资料:一段历史,或一篇哲学论文,或其他散文,写满三大页,约七八百至一千字。他把这份复印的资料发给每一个学生,然后自己读三遍,学生跟着读。读后就交代,这是星期六上午要默写的作业。因此,每星期一下午到星期五晚上,每一个学生都要抽时间来熟读这篇长文,到能背诵为止。  
  星期六上午九时去上课,樊国栋神父给每人发了考试纸,大家坐下来默写。写完交卷,即可离开教室,一星期的学业完了。星期五上午的课不布置背诵作业。所以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直到晚上,是全部休息时间。不过学生中的天主教徒,星期天上午还得上教堂做弥撒。  
  特别班的学生不多,每年入学不过二三十人。上课一二个月后,因功课跟不上,自动退学的,总有好几个。这批学生,不住在震旦本科学生宿舍内,而住在震旦大学对面一片操场角上的一排古老楼房内。这是七开间二楼的中式楼房,特别班学生都住在楼上,四人一间,很宽敞。楼梯口一个房间是樊国栋神父住的。他不但负责特别班学生的教学,还负责生活指导。他住在这个房间里,每一个学生上楼下楼,他都看见。他经常在走廊里漫步,隔着玻璃窗注意寝室内每一个学生的行动。在规定自修的时候,如果有一个寝室内的学生在谈笑,他就会敲着窗子喊:“读书呀!读书呀!”如果在规定休息的时候,例如下午四点钟以后,晚饭以前,如果看见还有学生在寝室内做功课,他会开门进来赶他们下楼,到操场上去散步。  
  戴望舒就是在这样严格的教学方法下很快地学好了法文。一九二五年复,特别班结业之后,望舒准备去法国留学。震旦大学给了他一个文凭,凭此可以进巴黎大学听课。  
  但是赴法的经济问题还没有解决。望舒的父亲是杭州中国银行的交际员,月薪不高,没有能力供给望舒赴法留学。中国银行董事某某同意用贷款的方式给予帮助,要经过申请、审议许多手续,迟迟没有核准。  
  这时,我在大同大学读三年级,杜衡读五年制的南洋中学刚毕业。三个人一合议,决定过一年一起去法国。杜衡家道丰裕,我的家庭是小康经济。三人一起去法,我和望舒在经济上有困难时,可以依靠杜衡,不至于困窘。况且当时法郎比值便宜,如果每月有一百元,甚至八十元国币,在法国可以维持生活了。  
  一九二六年秋,我和杜衡进了震旦大学法文特别班,望舒为了等候我们,升入震旦大学法科一年级。我和杜衡也在樊国栋神父的严格训练之下苦学法文。樊国栋神父能读中国古文,他正在把中国古代散文或唐诗译成法文。他知道我和杜衡的古文知识比别的学生高。他给我们布置的每周作业常常是要我们把一篇古文译为法文。记得我译过的有《阿房宫赋》和李白的几首《古风》。樊神父的中文虽然不坏,但到底是个外国人,不容易了解汉字的许多用法。他把李白诗“徒此挹清芬”的“徒”字译作“你的学生”。  
  他拿出译文给我们看,我们指出了这一错误,并告诉他这个“徒”字是“徒然”的意思。  
  由此,他每星期分配我们译一篇古文古诗,利用我们的译文,为他自己的译文加工润色。  
  一九二五年秋冬之际,我们三人都加入了共青团和国民党。这件事是望舒开始联系的,我不很知道经过情况。解放以后,屡次审查我的政历,要我交代谁是我们入团的介绍人。可是望舒已去世,我无法说明。但仿佛是一位上海大学的同学陈均。当时上海还在军阀统治之下,无论共产党或国民党,无论国民党左派或右派,都是“匪徒”,都在“应予逮捕”之列。不过震旦大学在法租界内,军阀的凶手,非得到法租界当局的同意,还无法直接进入租界抓人。但租界当局,也并不允许居民有政治活动的自由,只要没有扰乱治安的群众运动发生,对其他地下活动,就不很注意。在这方面,法租界较英租界宽容得多,因此,二十年代许多革命同志,在上海做地下工作的,绝大多数都潜迹在法租界。  
  我们三人加入共青团和国民党后,不久就每人领到一张国民党员的党证。当时在上海有两个国民党党部,一个是国民党右派,党部设在环龙路(南昌路)。另一个是国民党左派的,党部设在陶尔斐斯路,隶属于这个党部的国民党员,大多数是共产党员或共青团员,即所谓“跨党分子”。两个党部相去甚近,但都是保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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