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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作品选-第1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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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师师一边这样地自己悲叹着命运,一边便结束下床,外面早有女侍进来簇拥着她进浴室去,重新梳洗,给本日的客官预备一个美艳的商品。这时,李姥姥也擎着一杯杏酥进来伺候师师。她看见师师面色不愉,便道:——我儿,那个赵官人怎样?  
  师师正在对着一面青铜古镜梳发,听姥姥这样发问,便看也不看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什么怎样,还不是一样的蠢材!  
  姥姥晓得师师又在闹脾气了,便也不敢发怒,只轻轻地用手抚捋着她的黑光如漆的头发,劝道:——儿呀,人家备了偌大的花红礼彩到这里来,儿即使心里不愿意,也就给人家敷衍敷衍,让人家欢喜,不至于说儿脾气古怪了……  
  李师师最恨人家说她脾气不好,现在一听姥姥又这样说,不觉怒火上冲,随手将一只犀梳望地上一扔,说道:——已经操了这行业,给人家看贱了,难道还要我见一个爱一个,做那些没有骨子的淫妇儿吗?人家自己要来找我,又不是我去强拖来的!况且我又不曾怎样地得罪过人家,莫不是一定要我整天到晚开着口笑,才算脾气不古怪吗?  
  说着,她披着一肩散乱的黑发,赌气走出外房,在一只椅子上坐了,竟自垂头大哭起来。于是,因为晓得她每次大哭总要费掉两三个时辰,所以姥姥和侍女们便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  
  李师师独自在房内,把昨夜那个客人赵乙当作全体的市侩的代表而鄙薄着。想想他夜来那种粗俗的举动,蠢陋的谈吐,卑劣的仪度,全然是个不解风情的东西!人只要埋身在铜臭堆中,就完全没有法子救度的了。因此,她不禁想起近来常在自己家里走动的那个开封府监税官周邦彦来。毕竟是知书识字的官儿,走近身来,自然而然的有一等不惹人憎厌的神气。说话又知趣,又会得自己谱个小曲儿唱唱。真是个温柔旖旎的人物。不知怎的,凡是来了个市侩,总觉得房间里一阵昏暗的瘴气,吹得什么东西都沉重笨拙了,而那个姓周的官儿一到,满个小阁儿上都会得飘也飘地,人都如同坐在永远的春风里,温和地不想到邪淫,也不觉得憎厌,就是自己的灵魂,也会得忘记了自己的身子是做着娼妓,而好像觉得是在一个安逸的家庭里。  
  哎,李师师不觉又叹了口气。这是她想到又温雅,又有钱,又肯常到妓院里来去走动的,只有周邦彦一人,曾经有过许多自己所中意的客人,不是被朋友牵扯着来过一次之后永再不来的,便是有才情没金银的哥儿们,勉强凑得一夜的缠头资来温存一次,以后就影踪儿都不见的。多才的名妓李师师一边慨叹着世间有这样的不平事,一边便更加思慕起那个以词曲出名的监税官周邦彦来了。  
  下午,看看天色傍晚,正是酒楼歌馆渐渐地热闹起来的时候,李师师正在半真半假地装着娇懒的姿容,焚起一炉好香,闲倚着窗间小坐。忽然,李姥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呈现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气急败坏的颜色。一看见师师,还没有走到跟前,就喘着气说道:——儿啊,大祸临头了,儿啊……  
  李师师看她这样惊慌,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也免不得有些失色。但是因为她一向态度庄严,无论如何,不肯露出一些失措的状貌,给人看见,所以当下就竭力静止着,将牙齿紧啮着嘴唇,装着一种鄙夷不屑的神情说道:——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事情可真不小呢。李姥姥还是这样吞吞吐吐地说。  
  ——却是怎等大事?  
  ——就是昨夜那个姓赵的客官,原来,便是当今天子,现今外面街坊上都沸沸扬扬地说着这事,我们却还蒙在鼓里……  
  李师师不觉大笑着道:——却不道姥姥这样地伶俐一世,糊涂一时,如今连得那些地痞土棍的话都相信起来。  
  李姥姥看见师师还是照样的安闲傲慢,不觉得心急起来,皱缩的颞颥边青筋一根一根地绽出着,几乎要赌咒似的说道:——咳!儿啊,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昨夜御前侍卫在巷口站守了整夜,东边那个磨豆腐的王二,天亮起身赶早市的时候还看见的,直到那个姓赵的客人走出了巷,才远远地跟了去,对面茶坊周秀也说昨夜看见我们屋子上红光冲天,起先道是火起,后来看看没有动静,才放心去睡觉的。  
  被李姥姥这样一说,师师心中不免一震。难道那个姓赵的真就是当今天子吗?这却不是耍处!她想到夜来待他冷淡的情状,恍惚他真是很恼怒的。  
  只要一个圣旨下来,立刻就准定有了绞斩的份儿。李师师想着这些,不觉沉吟着一时说不上话来。  
  但李姥姥却越发着急了,她恳求似的悲哀地说道:——儿啊,这都是为了你平日价太高傲了,今番却闯了大祸也……  
  忽然,李师师想起早上那姓赵的客人曾经在她脸颊上闻了一下,虽则自己是假装做睡熟着,但他却并未惊醒她。这样看来,也许他并没有恼怒。况且,再说如果要有祸事,则此刻必然已经发作了。到此刻还没有什么动静,大概不至于会有什么意外罢。皇帝为什么要办一个妓女呢?他既然瞒着人到这里来,难道还会得瞒着人办我们吗?这样一想,李师师便大大放怀了,她微笑着对李姥姥道:——姥姥,休要担惊害怕,即算那人是当今皇帝,也不会有什么祸事的,我又没有怎样的得罪于他。况且他自己也要遮遮掩掩的,难道反而张扬开来不成。  
  李姥姥听她这样说,似乎也颇有些道理,况且她自己也记得早晨这个冒充着富商赵乙的皇帝临去的时候,的确是脸上笑盈盈的并没有什么怒气。于是她略略地安了一大半心,自己嘴里喃喃地求告着老天爷保佑,走了出去。  
  李师师仍旧斜倚着窗槛坐地,看看檐前挂着的宠中的金丝雀,一重幻异的想像升上来了。曾经侍候过皇帝,这不是已经作了皇后,或至少也是个妃子了吗?操着这样的行业,而居然能被皇帝所垂青了,并且实实在在的曾经做了一夜的后妃,这不是很难得的幸福吗?这是多少光荣的事情啊。皇帝也曾经到过这里,哦,他所坐过的椅子,他所玩弄的东西,从今以后,应当好好儿的用绣着团龙花的幛子给遮起来了。  
  但是,他究竟是不是一个真的皇帝呢?为什么昨夜我一点也看不出来?  
  皇帝哪有这样凡俗的脸相,这样蠢笨的说话。看来看去,实在是一个铜臭满身的市侩呀!哦,也许是为了恐怕给旁人看出破绽来,故意这样地乔装做着的。咳,真是圣天子百事聪明,扮哪等人物就像哪等人物。对了,现在回想起来,倒看出来了,平常人哪有他那样长大的耳朵,耳长过鼻,这是主九五之尊的,相书不是这样写着的吗?  
  啊,去做皇帝的妃子是多少幸福呢?多少有味呢?皇帝一定是个顶有风情的人物。从前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不是很美丽的吗?春天赏牡丹哩,秋天在长生殿里看牵牛织女星哩,在皇宫里过的是哪一种生活呢?李师师想到这里,不觉回转头去,对着那面青铜镜照了一下自己的脸,伸起手来把鬓角边一支舞凤钗斜斜的安了一安。她觉得自己的姿色是很够得上做妃子的了。  
  但是,昨夜那样地冷淡他,不知他真个恼了也不?咳,这是不能怪我的呀,谁教你不让我知道你就是皇帝的呢?现在,即使你不恼我,我晓得你一定不会再来的了……  
  就使再来了,又有什么好处呢?他一定仍旧乔装一副市侩相,教人憎厌不得,欢喜不得。这岂不折磨煞人也!我要的是在宫里头的皇帝,但是皇帝会得把我接进宫里去吗?不……不会的,从来没有这等事情的!不要痴想,我不过是个妓女呢!……  
  打断了她的默想的是一个来报说有客来的侍女。李师师听说有客,便好像觉得这一定就是皇帝了。她慌忙站起来,预备迎接圣驾,却不道那客人已经独自个走进房来,原来是那个差不多天天来的开封府监税官周邦彦。  
  周邦彦笑着道:——师师,今天却为什么这样客气?  
  一向矜持惯了的李师师,今日却被人家看见了这种反常的殷勤状态,顿然感觉到好像大大地失了身份似的羞怍。她不言不语地坐了下去,嘴里却说着:——早知道是你这个老奴……  
  周邦彦不解似的问道:——这样说来,一定有了什么人会使你格外殷勤的了。哦,这个人可也了不得呢。我从来没有听见过有什么人能够骗得你起身来迎接的,没有,从来没有。  
  说着,他就在昨夜曾经被那个据说是皇帝的姓赵的客人坐过的椅子上坐了,这椅子,恰巧正对着李师师。周邦彦便用一种亲昵的,但是异常温雅的眼光睃着她,微笑着,同时显露了一个高贵的人的严肃和多情两方面的仪态。  
  李师师对着他凝视好久,不觉脱口而出的道:——哦,为什么你不是个皇帝呢?  
  正当一个侍女送上酒肴来,周邦彦一手接着酒盏,听了这样奇突的话,不觉一怔,放下酒盏,问道:——什么?你说什么?……皇帝?  
  ——是的,我说皇帝。昨夜皇帝在这里,可是他还没有你像样,你才真的像一个皇帝哪!  
  这些话,直使周邦彦吓了一跳。但立刻就大笑起来:——哈哈,却又是谁不怕头掉下地,接了个课语讹诈的客人冒充皇帝来了,哪有这样的事!皇帝?皇帝会得到这里来不成?……来来来来,这回你就该罚一盏酒了。  
  周邦彦递一盏酒给李师师,一面自己就尽了一盏。从紫檀架上取下他吹熟了的玉笛,悠悠扬扬地吹起他新谱的词儿来了。李师师饮着红色的酒,一盏又一盏,醉眼酡然的坐对着周邦彦。看着他清朗的丰神,恍惚他便是多情的皇帝唐明皇,而自己是身在宫中的贵妃了。没有比这个再幸福的了!皇帝是最尊贵、最富有,并且最多情的人!  
  而这时,一个侍女跑进来了,接着那李姥姥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了,她两手乱摆着,凑近了李师师的耳朵,说了一句在她是以为没有旁人能听见,而事实上是立刻被周邦彦听了去的话:——圣驾又来了,快出来!  
  完全不管房内多少杂乱,李师师匆急地对铜镜一照,便走出到外房去。  
  她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喜悦。皇帝又来了。他是高贵、富有,而多情的!他会得像周邦彦大人一样地懂风情,识知趣。他是唐明皇,他一定会得娶我进宫里去的。因为他今天既然会到这里来,他必然是很宠爱我了。……在这片刻间,诸如此类的思想全都在她的心中闪过。  
  但是,当她一看见昨夜那个富商赵乙由几个同样乔装着的大臣簇拥着进来,而她俯伏在地上山呼万岁接驾的时候,她只感觉到一阵异常的恐怖。她似乎突然得到了一个幻怪的念头:这站在她面前的人,虽然是个皇帝,一定是一切市侩里的皇帝。但是他有权力,使她连憎厌都不敢的。至于她所羡慕的皇帝,那一定就是刚才在里面饮酒吹笛子,而现在已经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的,那个自称是开封府监税官的周邦彦了。  
  (选自《梅雨之夕》,1933年,新中国书局)          
薄暮的舞女                      
  你知道,素雯每天必要到下午两点钟起身。趿着白绒的拖鞋梳洗,一小时;吃乖姐——这是她和六个同居的同伴所合雇的女侍——送上楼来的饭,我应当怎样说呢,早餐还是午餐?但总之是一小时;于是,六个亲密的同伴挤进来了,这唯一的缘由,是因为她的房间最大,从舞蹈的习练到谐谑的扑击,又一小时,或是,甚至兴高采烈地,二小时。以后呢,人们会得在每个晴天的夕暮,在从圣比也尔路经过圣母院路而通到西陵路这段弥漫着法国梧桐树叶中所流出来的辛辣的气息的朦胧的铺道上,看见七个幻异似地纤弱的女子,用魅人的,但同时是忧郁的姿态行进着,这就是素雯率领了她的同伴照例地到希华舞场去的剪影。  
  但今天却是两年来第一个例外。黄金的斜阳已经从细花的窗帘里投射进来,在纯白的床巾上雕镂了Rococo式的图案纹;六个亲密的同伴,已经同时怀着失侣的惆怅和对于她的佳运之艳羡这两种情绪在法国梧桐树叶中钻行了,而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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