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缨夫人-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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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越离夫人面面相觑了半晌,她看着躺在地上阿爹,愣愣开口问我:“怎么办?”

我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道:“阿爹难得饮酒,必是醉了,我们把他抬回屋里去吧?”

越离夫人点点头,艰难拉阿爹站起来往屋里走。两人费了一番力气将阿爹弄到床上,我先一步做焦急状去厨房做醒酒汤,出了屋门便悄悄隐到窗下,偷看屋里的动静,心中暗自祈祷,我费尽心思安排了这场诉衷肠的酒局,我那木头老爹千万要争气取得好成绩。

但阿爹显然对不起我的苦心,四仰八叉倒在那里睡得分外沉,屋子里静得只听得见他的呼吸声。越离夫人坐在床边静静注视着他,脸上似有一行湿漉漉的东西滑落,她抬手擦了擦,又轻轻笑了开来。

她轻轻吐出几个字:“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我那痴心的阿爹等这一句,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

作者有话要说:




、红烛有泪

章成帝元年五月十二,艳阳高照,风光大好,因太子大婚,苍乔国的王都更甚往日般热闹。
民间传言,太子巡安吉山,遇右相之女蓝照儿,二人同游,不料意外滚落山崖,蓝照儿原本肤若凝脂的脸蛋被砾石划伤,额上留下长长的一道可怖伤疤,而太子却毫发无伤。章成帝赞赏蓝照儿舍己救人的精神,将蓝照儿许配给太子,蓝照儿却以貌丑不堪为由拒不接受成帝赐婚,太子三入相府求亲,终于抱得佳人归,这等痴情令无数少女艳羡不已。而陆缨,却像个第三者似的生生毁了一段天仙配的佳话。

上花轿前,云翳好心提醒我:“太子一晚上同时娶两个,但洞房花烛夜必定是跟正妃一起,作为小妾,你要有小妾的觉悟,就算抢洞房也不能动粗,就算动粗也不能打人脸,就算打人脸也别打蓝相家的小姐,人脸上本来就留着疤,你不能雪上加霜。”

我困惑问他:“那我该打谁?难道打苍宇?”

云翳摸着没有胡子的下巴,想了想道:“也行,太子殿□□弱多病,你身强体壮的,一巴掌打过去,兴许他就晕了,然后大家谁也别想和太子洞房,嗯,你很有战术嘛。”

于是,我昂首挺胸地上了花轿。

很多时候,就算我们顶着妾室的名分,也要揣着颗正室大夫人的心,过分的谨小卑微即使低到尘埃里去,也未必能开出朵鲜花儿来,很可能就和尘土混在一起,被人踏在脚下。因为有这份觉悟,过往十多年,我一直活得十分嚣张,以为能一直嚣张下去。可在那个唢呐震天,喜气洋洋的洞房花烛夜,我才明白,妾室再嚣张,起码也要有人背后撑腰,而从娘家到婆家,再到苍宇他本人,我也找不出一个自己可以嚣张的理由,我渐渐觉得,嫁给苍宇,注定是个悲剧。

五月的夜晚,风也是暖的。我掀开红盖头,径自走过去打开窗户,远远能听到照水阁传来的欢笑。

一个丫鬟怯怯道:“殿下今晚怕是不来了。”

“不来?”我找到自己的短刀,又转身扫了眼静谧的屋子,几个丫鬟顿时如风中瑟瑟发抖的红烛。

我恶狠狠道:“不许跟来。”说完推门跑出霜华居,直奔照水阁。凤冠霞帔红盖头,一路飘落,似祝英台哭坟的光景。过往一幕幕在脑中闪现,我想起秋日的安吉山,想起满山烂漫的红枫,想起在山石峭壁间,在急速坠落中缓缓向我展开微笑的那个人。而现在,我要见这个人,我想搏一搏,搏回我的洞房花烛夜,还有我的爱情。 

挂着女匪头子一般的表情,一脚踢开照水阁房门,一屋子丫鬟婆子俱是一惊,接着太子正妃蓝照儿递至唇边的酒杯自纤纤素手中“啪”地一声,笔直坠地。我一揩鼻头,吊儿郎当地露出满意一笑。

苍宇放下酒杯,目光沉沉,唤道:“来人。”左右闪出两名侍卫,身影快如闪电,伸手欲来捉我。我陆缨十多年身手也不是白练的,转头一圈便远远闪开,边躲边欺近蓝照儿身侧,正打算一招挟天子以令诸侯,却不想半途有人伸出一脚轻巧一勾,猝不及防地,我以狗爬式精准落在蓝照儿跟前。两眼昏花,只觉一滴鼻血落在一双红色绣鞋前,鞋上绣着大朵精致得出奇的牡丹,正所谓国色天香。

两名侍卫长手一捞,利落点了我的穴位,一气将我拖至门外,仿佛很久才想起来处理的不是刺客而是当朝太子侧妃,二人傻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将她送回霜华居。”太子的声音从屋里淡淡传来,没吃成合卺酒,大概有些不悦。

五月十二,我的洞房花烛夜,我被两个侍卫架着拖回了霜华居。

我淡定地打发走了所有侍婢,脱了喜服,取了几方帕子,甩掉红绣鞋,爬上床打算豪气干云地大哭一场。正当我皱着脸拼命用帕子塞入鼻孔企图阻止大规模鼻涕流下来时,一个年纪颇大,侍女模样的女人走了进来,愣愣看了我一眼,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淡定地一个鼻子喷气,将鼻孔里的帕子喷到地上,躺回床上,盖上厚厚的被子,打算睡觉。

“小主子,刚才摔得不轻,旭娘替您抹些伤药。”她走到床前看着我说。

我不愿多说话,看着她半晌,道:“不用了,屋里的光太亮,麻烦您将灯烛都灭了吧。”

“新婚之夜,红烛不灭至天明,夫妻才能一世白头偕老啊。”旭娘解释,接着又说,“奴婢就坐在这里,替您挡着点光。”

“不用了,我不需要人服侍。”我翻了个身面朝里,身子也往被子里缩进去一点。

“好,老奴先下去了。”她静静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我模模糊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有人掀开厚厚的被子,手在四处摸索。我心中忽然浮出一道亮光,会不会是苍宇,他来看我?

正挣扎着要睁开眼,却听一个女声道:“哎哟,瞧瞧,捂出这一身汗……”原来还是旭娘。我失望至极,哼哼了几声,却是再不想睁开眼睛醒过来。既然现实如此让人伤神,不如堕入梦中。

可这个时候,连梦都不想放过我。

我眼睁睁地看着苍宇的那条腿不动声色地伸出来,勾住我的,将我一下子撂倒在地爬不起来。蓝照儿就蹲在我身旁,额上的伤疤十分狰狞,她睁着那双灼人的眼睛看着我说:“瞧瞧,你鼻子跟我的额头一样,在流血……”紧接着,她额上的伤口倏然裂开,一滴一滴落在我眼前,满目令人窒息的猩红色……

“醒醒,小主子,做噩梦了?”我听到旭娘唤我,一睁眼便见到她温和的脸正对着我。

“旭娘。”我叫她,只觉得心中酸胀不已。

她微笑着点点头,大掌包住我的脸,慈爱地看着我。而我眼中倏地涌上满满一眶泪水,突兀地哭出声来。

旭娘搂着我,就像疼爱自己的孩子那样轻拍我的背,我大声地抽噎,她一句话也不说,倒显得夜寂静得出奇。

其实我也都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明明是我自己跑到陛下面前毛遂自荐要嫁给太子的,也明明是我跑过去搅和别人的洞房花烛夜的,我跟着老爹不过才来了苍乔国一年,虽陆机凉已晋升了武将的职位,但与权倾朝野的蓝氏家族比起来,不过寒门蛮女,更何况苍宇并不钟情于我。我从前是哪里来的自信,插足贵族里的爱情,还带着满身匪气的理直气壮?

不过是,不过是……

不过是,那一场相遇,安吉山上生死那一瞬,那一句“别怕”,语气满是镇定坚毅。我并不是没有见过比他更沉静的,师父赵玄是夏侯国四公子之首的玄鱼公子,气度沉稳仪态不凡,后来随着越离夫人来苍乔国见到的太傅乔子洛,亦是静水流深,处事泰然,就云翳也颇有将王风范,胆识谋略过人。

只是在春日的安吉山上,看着苍宇一张明净温和的脸,我偏偏心动了,无法逆转。一直一直,我敢这样嚣张,都是因他那一句“不怕”,我以为他至少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一点点,我都不想放弃。

而这一晚,自噩梦中醒来,我才幡然领悟:别怕,那句“别怕”,哪里是对我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剑比寒霜


日上三竿,我被一泡尿憋醒,一睁眼恰见阳光打在窗格上,旭娘坐在窗下纳鞋底,侧脸柔和得不像话。我伸了伸懒腰,看起来真是明快无比的一天。

霜华居前有大片水杉林,笔直地立在春日里,微风轻轻浮动,流淌出一片生动饱满的绿色,看得人满心快慰。

我抱着一堆大刀长剑长枪跑进林子里,“哐啷”一声扔在地上,云翳若是看到此情此景,必是心疼无比,这些兵器大多是我阿爹从西观城带给我的礼物,有好几把大刀都是西观城冷金先生的手笔,从这点上看,我老爹还是有点门路的。

我挑了把长刀,舞得虎虎生威,几个小丫鬟站得远远地,十分捧场地鼓掌。想来我这一身传自陆脊梁的刀术,明明威武得不得了,却少有人捧场。从前在鱼山的时候,阿川只会跟我较劲,从未赞过一声好,后来在郑府,云翳那个傲娇劲儿,连跟我切磋一下都懒得动,还只会提醒我要淑女。鲜少能像现在这样,有这么些人捧场,我很是得意,把刀舞得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一般。一套刀法酣畅淋漓地舞完,已是满身汗,我随手一甩,长刀飞出去没入泥土中,地上的草叶一阵翻滚,仿佛姑娘摇曳在地的裙摆,引得丫鬟们又一声惊呼。

我抬脚恣意踢了踢地上的兵器,正犹豫着再挑一把刀来比划一下,忽听得背后有人道:“如此名贵兵器,就被你这样扔在地上?”

一回头,只见一个高瘦的人影立在阳光下,金色的光芒绕过他照进我的眼中,看不清模样,但只一瞬间,便知道他是谁了。

他走过来,弯下腰将地上的兵器一件一件拿起来看,目光里带着赏玩,他一件件拿起,又依依放回我手上,最后挑了把长剑,对我道:“这等好东西,不试一试有些可惜了,来,我们切磋切磋。”

病秧子太子殿下要跟我切磋切磋,我很是惶恐。

我犹疑地把云翳给我的玉具剑翻出来,都说女子舞剑,灵动无比,犹如舞蹈,我不喜用剑,但在他面前,不能打架打得太粗鲁。

拔剑,单单是这第一个动作就让我费了番脑筋。鱼山的赵函姐姐尤善舞剑,一把软剑舞得英姿飒爽,她曾说过,拔剑时剑身需缓缓擦过剑鞘,需画出一个优雅的弧度,需反射出冷光映衬这冷艳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回忆起她的一招一式,苍宇的剑便已迅疾地斜刺了过来,我急忙矮身躲过,拿剑抵住他的攻势,猛力上挑横劈向他。这一招实在不雅观,于是我收势抽身退出,不料苍宇却已轻松破招,紧追不舍,我打架向来狠戾,可此时竟有些应付不来。

人都说当朝太子,没能传承到其父东洲安庆王的超群武功,不善骑射,不懂战事,不爱参政,唯醉心诗词曲赋,人生得宁静雅致,可惜早早被他堂兄章成帝立为太子,不是什么好事。可我此时见到的苍宇,诚然是一副文人的柔弱模样,却不真似那般手无缚鸡之力。他会欣赏兵器,也会剑法,虽然不像一般习武之人内力深厚、招式深广,但攻守有道,切中要害,民间的传言看来十分不可靠。我这么一溜神,苍宇手中的剑已经直指我的面门。

“宇哥哥!”不远处一声惊呼传来,声音沉静克制,依然不可避免带了丝惊诧。转头一看,几个丫鬟正低头给一位紫衣女子行礼,原来是太子妃蓝照儿。

乌黑长发,明眸皓齿,髻上斜插一只珊瑚簪,典雅大方,只是光洁的额头上赫然一道可怖的疤痕,但她并不遮掩疤痕,不管别人投向她的目光或怜悯或可惜,依然神态自若,仿佛那只是额前的华胜,连我也禁不住为她叹服。

“宇哥哥,她还只是个小姑娘……”蓝照儿又一次开口,目光停留在我脸上,而此时我的额头堪堪对着苍宇的剑尖。

剑尖一阵微颤,我看着执剑的人,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的额头,我忽然想起曾经在安吉山上,他也是这样面无表情的看过我,恍然间便明白了他无声的诘问: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被树枝划伤的人不是你呢?

为什么不会是我呢?我恍惚地伸手摸了摸额头,假如真的是我被划伤了,大概会丑得很惨烈吧。假如一个美人,脸上多了一道疤,你大约会叹,真是可惜了一张精致的脸,有些人大约还能从其他角度找到另一种诸如冷兵器划过丝缎般的残缺美感。可是很不幸,我是个丑女。我幼年流落街头,后跟着老爹在西观城的赵府做过家仆,也曾在战乱中九死一生逃出西观城,尝过流离失所的滋味,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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