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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3届-徐兴业:金瓯缺(-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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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她的一切都出自衷心,因此当她进入内室时,他们联系了去年的印象,不约而同
地感觉到师师的变幻莫测。她有时是一片乌云、一片彤云,有时又好像一片被落日
煊染、返照着的晚霞,带着千紫万红、千变万化的绚烂的颜色。她又好像是一支放
在掌心中的磁针,为了寻找正确的方向,一直在游移、振荡。
今天,她的这个特点,更为显著。
她一向以“冷”的性格闻名于时,今天却表现出很大的热,热到足够把周围的
空气都燃烧起来的程度。她一向不喜欢到热闹场所去抛头露面,自从出了大名,特
别从官家赐幸以来,她更加自重身价、轻易不愿出门去和那些凡姝俗艳争胜斗妍,
今天她却是这样兴致勃勃、这样迫不及待地要求他两个陪她去金明池,而她一向又
是很少对朋友们提出个人要求的人。所有这些,对她都是反常的行为。这还不算,
尤其使他们大吃一惊、疑讶不止的是,他们原以为今天她会得像往常一样换一套优
昙花般纯洁的月白色的缎襦或者换一件与她一向的性格举止十分和谐的天蓝色的绡
衫出门。这两种颜色都是她平常最爱穿着、也是由她起始穿着以后,大家学习模仿,
风靡了东京城的。但是他们猜错了,她走出梳妆间时,身上竟然穿一件隐隐织着水
纹的绯色罗衫,曳着同样颜色和花纹的裙裾,这一套窄窄小小的服装适合骑马之用。
她的鬓边系一朵用绝薄的绢纱制成的蝉儿,这大约就是古书上所说曹丕之姬莫琼树
佩戴的“缥渺如蝉翼”的蝉鬓。
人们都知道师师一向不喜欢艳装,不喜欢过于鲜艳的色彩,更加不喜欢周学士
刻意求工的一句名词:“平波落照涵绯玉”,认为它过于雕琢,就近于不自然了。
叫他们意料不到的,她今天居然就穿了这套根据这句词设计织染颜色和花纹的衣服,
亭亭玉立地站在他们跟前,似乎要他们鉴定一下。
认定某一个人只适合穿着某一种颜色、某一种式样的衣服,这原来就是一种偏
见。现在他们看到师师忽然穿了这套他们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裙衫,同时也发现了
一种在她身上很少发现过的娇艳明媚的姿态。问题不在于衣服,而在于人的风度韵
姿。只有具有师师这样的风华绝代,才能够随心所欲地把自己打扮成为她所愿意打
扮成的人。如果没有师师那样的风度,没有师师那样的艺术兴趣而具有同样的惊世
震俗、标新立异的炫耀感,那就只能贻笑千古,成为历史的话柄了。今夭师师打破
她本人的成规——这个成规师师只用来突出自己,并不用来束缚自己——似乎立意
要以她个人的美来和整个东京妇人的美的总和来挑战。她具有这样坚定的信心,自
信只有她个人的美才能够为今天这场庆祝惨胜典礼的宝塔尖上结成一个金光灿烂的
塔顶,没有她,就完成不了这场庆典。
这种心理既是反常的,也是不足为训的。当她忽然意识到在她尊重的朋友刘锜、
马扩面前暴露了这个弱点时,她好像一个任性的孩子立意要干一件坏事,忽然发现
宽容的母亲一双微露谴责的眼睛正在盯着他那样不自禁地脸红起来。如果说,师师
的眼波就是一泓碧水,那么她脸上的红晕就是被那种羞惭意识返照出来的“绯玉”。
她因为羞惭而脸红起来,又因为情不自禁的脸红而增加了羞惭。这时案几上正好放
着一把聚骨扇②,她顺手拿起来,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扭,把它展成一个半月形,
就用它把自己的羞惭的脸庞遮盖起来,这把非凡的摺扇是用一种名为“兰竹”的竹
骨制成的,不知道出于自然还是出于人工,扇子一经展开,或者轻轻搨着的时候,
就有一股似有若无、似远若近的蕙兰清香透送过来。摺扇背后,恰巧是刘锜、马扩
看得见的那一面,画着一幅《听筝图》。这是官家继《听琴图》之后特别加意精绘
的又一幅人物画的杰构。这一次,他吸取了《听琴图》失败的经验教训,乖巧地只
让听筝人出现在画面上(调筝人也许就隐藏在扇子的那一面呢。在艺术上,他即使
再有把握也不敢唐突地把她画上去)。听筝人的神情是专心致志的,又似乎是别有
会心的。他在凝神屏息地听筝,从口角边露出的一丝欣然的微笑中,可以仿佛想象
到那跳跃在高山流水之问的铮铮的筝声。它和听筝人的神情完全凝合为一了,表明
他确实是个知音者。
作画者在题款处题了弦外之音、神韵不尽的“寄调筝人”四个字的上款。下款
一个他常用的“天水一人”的花押以外,还有“吉人”一个署名。官家的御讳,一
般只出现于谁都不会去问津的天潢玉牒(在宋朝时,这本帝王的家谱称为《仙源类
谱》)中,久已逸出人们的记忆以外。在这里,忽然无意邂逅,刘锜、马扩都不禁
会心地微笑起来。
师师得到这把扇子才不过三天,那是官家作为送她三十一岁华诞的礼物,巴巴
结结地画好,又巴巴结结地亲自迭来。当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权力的限度,知道不可
能使师师属于自己所有以后,他用这幅画来表达自己甘心退处在一个彼此都可以接
受的、即随站在师师的视线之外,却是在会心处正在不远的地位上来赞美她、欣赏
她、保护她,在精神上拥有她的心愿。
送去摺扇的那天,他还冒天下之大不韪,闻了一句:“师师可愿到金明池去看
龙舟竞渡?”作为庆祝他一生中最重大的丰功伟绩,在庆典的预定节目中,他本人
还有种种表演。在内心中,他十分渴望师师去参观,但又怕碰她的钉子,几次吞吞
吐吐,欲问又止,最后才敢提出来问。没想到师师一反常态,竟然一口答应了,还
准备接受他为她细心安排的一个优越的位置——最靠近“水殿”和“五殿”的一个
彩棚,这样就可以使她在他的视线监视之下参观竞渡。官家受宠若惊,认为她是为
了凑他的高兴才接受邀请的,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今天又为她作了种种安排,使
她可以毫无困难地进入金明池大门,参观竞渡。
官家的设想不能谓之不周,可是他不但在处理军国大事上,即使在处理个人生
活事务上也常是这样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他以为这样卖力一番,一定能够博得
师师的一声称赞了,实际上他得到恰恰是它的相反。毛病出在这幅《听筝图》上。
师师的心理也许是过于复杂、过于微妙、过于深不可删了,不是自作聪明的官家所
能管窥蠡测。师师的确愿意官家不声不响地站在那会心处正在不远的彼此默契的地
位上来庇护她,却不愿意他主动地把这层曲折的意思表达出来。这把扇面在师师看
来不啻是官家的一个宣告,宣告的形式确是很具诗意的,显出他迎合师师的一番苦
心,但同时也明白宣告了他已经放弃进一步争取师师的努力。这伤害了师师的自尊
心。今天师师的精神亢奋、表现为异乎寻常的兴奋,愉快,其中潜在的原因,也许
就是为了他送她的这把扇子。
他们相将走下醉杏楼时,刘锜问道,
“师师今天穿了这身骑装,想是打算骑马到全明池去?”
“到城外二十多里路,不骑马,难道走去不成?”师师笑笑,然后加上说,
“早起内里驱来了一辆什么七香宝车,要咱乘坐。这样六月暑天,闷在珠帘内受这
分活罪,咱却不愿意。倒是驾车的那匹胭脂马长得有趣,咱吩咐他们配了鞍辔来,
备咱今天骑乘。”
“那辆官车呢?”
“咱要他们驶回去又不肯。只好让小藂两个乘了,先去棂星门口等候咱们。”
“今天人挤,路上车、马、肩舆又多,”刘锜摇摇头,“俺早知道了,还是劝
师师乘车去妥当些。”
“咱有一年多没骑马了,今天好容易发这个心,四厢休扫了咱的兴。再说有你
这位马军司四厢都指挥使、还有单枪匹马搅入辽军阵内的马宣赞在左右两侧护卫,
还怕师师出什么马上事故?”
让丫环们乘坐应该具有出降帝姬那样身分的贵妇人才能乘坐的七香车,让大小
宫监们鞠躬如仪地去伺候她们,自己却穿了一身艳装,连面幂也不戴一个,就打算
骑了胭脂马出城去,这与其说出于任性,还不如说她心里有所感触,而这个感触又
不能够形诸语言,让朋友们来分担的。可是她的任性也到了极顶,想到哪里,就做
到哪里,以作践宫廷为快,以违背官家的旨意为乐,完全不考虑可能带来的后果。
对她的处境十分了解的刘锜还想说句话规劝她,但是她兴高采烈地抚玩着手里的丝
鞭,一面请刘锜笼住马头,一面把裙裾拽上一把,双足并在一边,一翻身就侧身斜
坐在雕鞍上。看到她这一团豪情、一片稚气,刘锜只好把那句忠告咽下喉咙去。
“四厢是怕师师掉下马来摔死在大街上吗?”师师明明猜中T咽在刘锜喉咙口
的那句话,偏偏扯到另外一面去,免得在此时听到不入耳的箴规。她故意做了一个
危险动作,几乎从马背上滑下来,然后灵巧地纠正了它,马上坐稳,“咱跟小旋风
学过半年骑术,什么骗马、淌马,什么镫里藏身,样样都会。还要替师师担心,岂
非是杞人忧天?”
有好几道城门都可以通往金明池,除了官家和他的卤簿大队要从西城的正门利
泽门出去,行人一律不准通行外,其他万胜门、固子门、新郑门、大通门等都可以
通行。刘锜特意选择了比较僻静、路也比较好走的万胜门出城去。但是对于拥有一
百万人口的东京城来说,今天势必有四分之一,或许达到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
的居民都挤向同一目标出城,这几道城门实在令人感到太少,太窄了。即使在街道
上、城门口维持秩序的禁军们都认得刘锜,想尽办法地要让他们一行人优先通行,
但是到得万胜门城门口时,挤着,拥着的人们已经乱烘烘地排成了几条长达一,二
里的不规则的长龙,他们只得驻马下来,排在人丛后面,等着挨到他们时才能出城。
一段路跑下来,师师已是汗水淋漓,几条汗巾都已经湿透了,再加上烈日当空,
风沙扑面,更使她口渴难忍。她事前准备好的饮料,连同那只行囊,匆遽之间,都
让小藂她们带走了。这里城门内外。有的是出售零食的地摊小贩,偏生切急之间,
找不到一个出卖茶水的。这一口水,现在对于师师是这样需要,而又这样难得。幸
喜得有着单骑搅阵的经验的马扩在“玉狻猊”颈脖上挂了一瓶水,他连同当作瓶盖
的锡杯一起递给师师,师师等不及把水倒进锡杯,一把接过水瓶,打开盖子,一骨
碌地把满瓶的水都喝干了。
这时万头攒动,万人拥挤,众目睽睽,都看见穿了一身绯色裙衫,毫无遗拦地
骑在胭脂马上,显得有些心跳气促的李师师就着一只水瓶口子忙忙地喝水的情景。
这肯定要成为明天东京市上盛传一时的新闻。明知道会产生这种后果的师师,对此
毫不介意。她只笑了一笑,把水瓶递还给马扩,抱歉地说道:
“原想给宣赞、四厢留些下来解渴,谁知道一骨碌都把它喝干了,只好停会儿
加雇奉还。”
出得万胜门,城外的道路宽阔了,这才得到扬鞭疾驰的机会。在风沙之中,师
师背后的那片纱帔和鬓边簪的蝉翼都好像要飞起来的样子。师师几次回手把鬓蝉整
好。刘锜紧紧勒缰追随,心里也暗暗吃惊师师的高明的骑术,到底是马戏班子里学
来的玩意儿,不同凡响。
“金明池已经在望,”师师高高兴兴地回过头来笑笑,“幸无差池,四厢、宣
赞总该放心了。”
可惜这句扬扬得意的话,也被漫空的风沙吞没了,他两个没听清楚,倒累得师
师吃进一日沙子。
金明池也有十多道门,其中棂星门算是正门,平日长年关闭,逢到节目,也只
有少数特权阶级才能从这里进出。太多数挤在门口的平民观众只有观看御驾和宫眷
们进出这道门的权利。按理来说,今天他们既然特意来参现竞渡,理应早点从其他
的门进去找个优先的地位看竞渡,可是东京人的所作所为不能以常理来衡量,他们
的特点是对自己的作为的目的性不很明确。明明来看竞渡,偏有那么多看不厌御驾
和卤簿的市民等候在棂星门门口,宁愿放弃优先的位置,先看一看御驾再说。开封
尹深明东京人的心理,他不必采取什么强迫的措施,就可以使御驾所到之处永远保
持一个维持朝廷体面所需耍的热闹的场面。
师师一行人抵达棂星门时,奉命伺候她的内监已经在门口恭迎玉驾了,没有内
监带领,她们进不了这道门,更无法找到自己的彩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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