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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时在某处……-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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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为什么得意洋洋地慢慢把胳膊肘一弯,上衣的袖子打个皱褶缩了上去,于是我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一块漂亮的薄壳手表。
   “爸爸送我的,”他顺口说了一句。接着又马上着起忙来:“我该走了!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一会儿就要回来了。我倒是很想见她,但我们一谈起来只会使她难过,还不如我以后再给她写信。”
   他回到箱子边,开始关箱盖,可是箱盖怎么也关不严:一会儿露出一角衬衣,一会儿又露出一条短裤。于是他就往箱盖上一坐,这才把它锁上了。但是一条蓝色的短裤还是在外面露着……
   舒里克在临走时又一次对我说:
   “你到这来真是好极了。我以后再给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写信。请你告诉她,说我很难过。这是真话。我是爱她的。我好多方面都多亏了她……可是父母找到了,又有什么法子呢?这怪不得我呀。” 


8
  
   舒里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的时候,我心里暗想:“这一个也把她抛弃了。”
   但他马上又返了回来,我以为他还是想等她回来。
   可是舒里克将两把钥匙往桌上一放,说:
   “请转交给她。这把英国钥匙是开大门的……不过这她知道。这回我可没有归路了。”
   “没有就没有好了……”我想。
   他生怕在路上遇见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三步并做两步地走了,右手拎着沉甸甸的箱子,身子向右边一歪一歪的。他溜了……
   我望着墙上那张穿着海军服,帽上缀着“勇土”两个银字的男孩照片。我喜欢将人们过去的照片同现实生活中的他们进行对比,他们有的变为成年人了,有的老了,有的则判若两人。
   我心里想:“你呀,勇士!好汉!溜之大吉不算……还说什么这样她会好受一些!在孤儿院里也不错……在我们的国家里孤儿在生活上是有保障的……说得都对。千真万确。”
   我想象着,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多年前是怎样为舒里克买了这身漂亮的海军服,在带他去照相之前又是怎样精心地给他打扮了一番,还故意把几绺浅色的卷发给他露在了海军帽的外面。不过,她还没有来得及给他买手表。
   舒里克的照片同我父亲的照片几乎并排挂在墙上,这使我感到不快。我对自己说:“他们可是截然不同的人,也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个家的。”尽管我不知道我父亲离开这里时的细节,但我对这一点却深信不疑。我的记忆似乎是想同我进行争辩,一次又一次恶意地使我回想起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信中那几行我所不理解的话:“如果你不来,我也不会生气。因为归根结底,你并没有责任这样做。而且你有权像上次那样,不想来就不来……”
   大门砰地响了一声。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又是那种急促而不知疲乏的脚步声,她走得很快,以为舒里克在等她。况且舒里克逃开时没有把房门关严,一束光线从屋里透进了走廊。
   我立即抓起桌上的钥匙,塞进了大衣的口袋里。我不假思索就这么做了,事后我才明白这是因为留在桌上的两把钥匙会泄露那件根本无可挽回的事。
   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不相信自己的近视眼,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她连招呼也没打就冲我问道:
   “他藏起来了?”她用信任的口气小声地告诉我:“这是他小时候的习惯。藏在衣柜里了吗?”
   她去打开衣柜。想必衣柜以前装的都是舒里克的东西,现在里面空荡荡的。
   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坐在了椅子上。我和她就这样面对面坐着,穿着大衣,一个扣子都没有解开。
   “他来过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
   “他这会儿在哪儿?”
   “他走了……他说会给你写信来。”
   她拱起背,低下了头。我觉得,舒里克是用他那埋得很深的禀性给了她重重的一击。
   帽子把她那深色的发辫全遮住了,因此没有什么东西使她的脸显得年轻,她的面容苍白而憔悴。我安慰她说:
   “舒里克会给您写信的……您将来可以和他通信!”
   “他不得不做出选择,”她说。“于是他选择了妈妈和爸爸,这是正常的,是可以理解的。”
   这时我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在沙发上再也坐不住了。为什么她总是“能理解”那些给她带来痛苦的人呢?为什么她把自己遇到的坏事和不公平的事看成是“正常的”呢?我已经不想再安慰她了。我对她不是说,而是喊道:
   “您的舒里克是个叛徒!他背叛了您。他利用了他对您的了解……像叛徒那样!”
   现在已经是我在打击她了。
   她摘下眼镜,似乎觉得是眼镜欺骗了她,而不是我在房子里大嚷大叫。我看见她那双稍稍眯缝着的近视眼,神色是那么茫然。但我心中没有怜悯,恰恰相反,我想使她不安,使她愤懑,我想让她同我一起叫喊。我虽然已经不像开始时那么大声,但还是固执地继续说道:
   “他对他的好朋友们说,您的视力不好,您的心肠好……他们就欺骗您。为了逃学,他们把体温表的度数弄高——是他教唆他们这么干的!而您却相信了他们。”
   她的背驼得越发厉害,头也垂得更低了。她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非常奇怪,她仿佛是为她刚刚听到的一切在谴责谁。她谴责的不是舒里克,不,不是舒里克,而是我。我不明白这种目光的含义,心里一害怕就安慰起她来了: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舒里克还很小……他那时不过是不懂事,还不自觉!可是现在他问心有愧了。这是他亲自对我说的……这是真的!别信我方才说的那些话!”
   我在维护舒里克,虽然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一点也不责怪他。我似乎是在请她原谅我竟使舒里克蒙受了委屈。
   她没有听我说,而是在自言自语:
   “这可以理解。这是正常的……要知道我不是儿科大夫,我是神经科医生。”
   显然,她不仅谴责我,也谴责她自己……谴责舒里克以外的所有的人。这是不可思议的。
   她继续说:
   “这就是说,我没有资格给孩子们治病。我爱孩子们!可那又怎么样呢,正因为如此,我就更没有资格……他们骗了我吗?那说明,他们不尊敬我。”
   “哪儿的话!哪儿的话?!”我挥动着双手。“大人们要是尊重一个人,就不会骗他。可是我们孩子反正是要骗的。您不信吗?这是真的!”
   她没有听我说话,可我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
   “有这种事。这是真的!比如,我们非常尊敬文学课老师。我们甚至很爱她!可是不久以前她刚一上课就问我们:‘我给你们布置了作文作业吧?’我们大家却齐声喊道:‘没布置!’于是她说:‘开始得脑动脉硬化症了,我什么都给忘了。’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得什么硬化症,不过是我们骗了她。您看,我们虽然尊敬她,但还是要骗她!我们常有这种事儿。您不相信吗?这是真的!”
   原来我也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我的话她根本没有听进去。她仍在思索:
   “他是为了朋友们才这么做的。这可以理解。而我呢?……我不应该在学校里工作。我爱孩子们,但看来我不大了解他们。我也不大会治病。这是主要的。现在,正是学年中间,走不了。可是到了夏天,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这一点我清楚。”
   有什么办法呢?我不该向她讲那些该死的体温表。我没有这个权利!……
   她走到墙边,取下舒里克的照片,把它紧紧地贴在胸前,摸了摸镜框。而这是在我向她讲了那番话之后……



9
  
   我的生活再也不是无忧无虑的了,我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幸福了。后来,在我大了一些的时候我才懂得,那种所谓的无忧无虑的幸福一般说来是残酷无情而又厚颜无耻的,因为普天下的人远远不都是幸福的。我觉得,我走路的样子变了,似乎变得步履沉重、行动迟缓了。事实上我还是走得很快(正如妈妈说的,“像飞一样”),——我的头也变得有些沉重,因为它越来越经常地陷入沉思。我甚至责备起自己来,这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那一天整个晚上我都感到非常苦恼。“我为什么要提那倒霉的体温表呢?以为她马上会恨起舒里克来吗?是因为听了她的‘可以理解’、‘一切都是正常的’这些话吗?如果她离开学校又怎么办呢?她是很可能这样做的!”我不能让她这样做!似乎爸爸在离开那所房子的时候把保护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的责任委托给我了,或者确切些说,把这个责任推到了我的身上。而我已经不能摆脱这个责任了。
   我有时在心中将爸爸同舒里克进行比较,力图让自己相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我对自己解释道:“舒里克背叛了她!而爸爸根本没有背叛。世界上离婚的人有的是,难道他们都有罪吗?”
   不管怎么样,现在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除了我以外是什么人也没有了。就是我,她现在也没有得到,因为我同她还没有成为朋友。
   大家都知道,即使是古老的真理,只要是初次认识到,也会被认为是一大发现。直到那一天我才彻底相信,母爱是既不服从理智也不听从规劝的。我过去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这一点。很久很久以前,我不知在哪里读到过,做父母的往往更加心疼那些不成器的孩子。于是我又去问姥姥。
   “看看你自己你就清楚了,”姥姥说。“谁像你这样三天两头地接到爸爸妈妈的来信呀?”
   姥姥像平常一样在说笑话。爸爸和妈妈爱我,这一点当然是没什么可奇怪的。我相信,这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惊异……
   可是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怎么样呢?当我向她谈到舒里克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对我的敌意。她现在愿不愿意见到我呢?但无论如何,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不管……
   “丢下她一个人不管,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考虑着。“在一个遭到不幸的人的身边可能有几十个人,如果这些人不是他所需要的,如果他不把他们看作朋友,那么他仍然会是孤独的。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需要我吗?即使她不需要,我现在也得到她那儿去。可怎么个去法呢?假如我们过去就是朋友,那就好办了,因为看望朋友无须找借口,想去就去好了,也用不着请。可是我在讲了那么番话以后,又怎么去见她呢?”
   我需要找个借口,于是就开始找起来了……
   要是在平时,我要想出一个摆脱困境的主意并不费劲。
   “这是因为你任性惯啦,”姥姥说。“你认为要达到目的,怎么干都行。这样行动起来总是比较便当的,什么顾忌都没有。”
   过去,只要我认为有必要,我真的能去装假,撒谎,还有冒充某个人。这样干的确既简单又痛快。不过,我过去那些谎话和花招,就像所要达到的目的一样,都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一回,我碰上的可能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的复杂且又异常的情况。可是我在思想上并不愿顾及这些,而仍然倾向于采取习惯的作法。
   我需要找出一个能再到那座黄色老房子的二层楼上去的理由。同时,我还要向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证明,她能够在学校里工作。这两个意图完全可以一并达到。我去要求尼娜·奥尔基耶芙娜救护病人!让她把某个男孩从严重的、非常危险的疾病中解救出来。“从致命的疾病中解救出来就更好!”我幻想着。可是救谁呢?救哪个孩子呢?我突然想起:“最好让她救我!当然罗!就是救我!”
   我很快就考虑好了行动计划,当天夜里就开始行动。对,正是要在夜里开始!
   我本来困得要命,但我还是从床上爬起来,叫醒了姥姥,向她说:“我得了很厉害的失眠症……”
   “对不起,什么失眠症?”
   
   “嗯,非常严重的失眠症……大概这是遗传法则!”
   “我迷迷糊糊的,听不懂你的话。什么法则呀?”
   这时我才想起,爸爸是在那里,在那座两层楼的房子里得的失眠症,可是姥姥不可能了解这一点,因为在我们家爸爸躺下就着,睡得很香。于是我说:
   “也许我的祖父或曾祖父得过这种病吧?”
   “你的外祖父就是我的丈夫,他睡得好极了。我不认识你爷爷,但从你爸爸来看……”
   “是呀……当然……他睡得很香。可是我已经第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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