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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全蚀-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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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动也不动。

  “我去探朋访友,与她们叙旧,她们虽然都是天之骄子,但都不快乐。”

  病房很静,我听得到言声的呼吸声,均匀地一下一下起伏。我们之间有一股难以言传的亲呢。

  “不满现状是人类的劣根性,就是凭这样,文明才有进步。”我咀嚼食物。

  “我每日跑到这里来自言自语已有半年,你知道吗?你才是我的心理医生。”

  “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了,连读书时洋妞只包着一块大毛巾走到我房来都说过。”

  “我的座右铭是:当心女人,她们只要你的身体。”

  我轻笑。

  言声仍背着我坐。

  我搔搔头皮,“如果你真的再开口说话,我会写一篇稿投到读者文摘去,他们对奇迹故事特别有兴趣。”

  “但我怕你一直自我封闭下大。”

  “言声,睁大眼睛看看这个世界,也许它现在已经比较可爱。”

  “即使你觉得没有人爱你,你也应该自爱,我的朋友朱雯老说:‘你们不爱我吗,不要紧,我爱我自己。’你会很奇怪她这么说吧,她是受千万人爱戴的明星,但她也不开心。”

  我吃完三文治。

  “该睡了。”

  我轻轻扶起言声,她驯服地随我摆布,如一只洋娃娃,我把她放在床上,我轻轻摸抚她的额头。

  就在这时,夜班护士推门来:“啊,宋大夫,你在。”

  我点点头,“由我服侍她得了。”

  护士退出去。

  我替言声盖上被子。“我明天再来。”我说。

  至此我也疲倦,叫部街车回家。

  明天又是另外一天,新希望,新责任。

  我倒在床上,似一只猪。

  定华发牢骚时说过:“幸运者做猪,不幸运者做人。”

  我是个有福气的不幸者,最低限度我睡着时似猪。哈哈哈哈。

  猪被闹钟闹醒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我的师傅区院长说的,凡事慢慢来,今天来不及明天做,否则你会比病人先倒下来。

  所以我的态度有些游戏人间,区院长退休后,我不算一个挺受欢迎的人物。

  太澄说:“到外国的大城市去,租问写字楼买张长椅,听咱们这种女人发牢骚,你便发财了。”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我不干。”是我的答案。

  我穿好衣服到医院报到。

  “宋医生,电话找你。”

  一大早。

  我到电话亭接听。

  “宋星路,”我报上名衔,“哪一位?”

  “是我,太澄,你有没有十分钟?”

  “太澄,大清早,你不睡觉干什么?我没有十分钟。”

  “别这么残忍,我读一封情书给你听:‘我爱你多于昨天,少于明天,我会永远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她一口气说完。

  我们之间有一阵缄默。

  我问:“说完没有?”

  “你一点感情也没有?你知道这是什么人写给什么人的情信?”

  “我不管,我不能再盯在这里听你说话,我要去做事。”

  “我们吃中饭。”

  “太澄,我一向没空出来吃中饭。”我尽量利用我的耐心。

  “那么晚上,我等你电话。”

  “好好好。”我但求脱身,挂上电话。

  已经来不及,被郑医生一把拉柱,“风流要有风流的代价,是不是?”她朝我陕陕眼。

  这个女人,有机会我会向她报复,但不是现在,我强笑说早。

  “来,今日我与你拍档巡房,还不准备?”她催我。

  这项工作繁复而沉重,需要全神贯注。

  郑医生一踏进病房,顿时判若两人,立刻变为德高望重的专业人士,脸容严肃,在病人眼前,她无异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那时我同朱雯说:你再也没想过,做医生最基本条件是要有壮健的双腿吧。

  听说做建筑师也是,工务局来验楼时陪着业主巡遍三十层楼,故勿论阁下是否有才华,双腿不够力就不行。

  到一点钟我与郑女士都已经筋疲力尽,躲在休息室吃咖啡暖胃提神。

  “一一七号看样子不能挽回了,”郑女士对两个徒弟说,“真可惜,大家都尽了力。我奇怪的一一九号怎么会得恶化,灌满了脓液。”

  我说:“但二○一与二○七痊愈,可以出院。”

  “那种小毛病提来做甚,”郑医生是另一个没有成就感的人。

  我不出声。

  “下午你仍然服侍董小姐?”郑医生问。

  “是。”我说,“她是我的衣食父母。”

  “不错呀,上午为人民服务,下午敛财。”

  “不——”我想分辩,又维持沉默。

  她忽然说:“在苦海中,宋星路,看到你英俊的面孔,是我们惟一的快乐。”

  我立刻涨红面孔。

  最惨的是她的两位女徒立刻莞尔,表示赞同。

  到头来,总要调戏我。

  我脱下外套,洗手,半天工作算是完毕。

  “病人有无进展?”郑女士间。

  “没有。她根本无法抵受那一刹那的痛苦而放弃有知觉的权利,从此变成废人。”

  “多么软弱。”郑女士更感慨,“又是为了一个男人吧。”

  “男人为了女人,女人为了男人,”我唱出来,“总免不了是somebody’s done somebody wrong。”

  “真活泼。”郑女士瞪我一眼,“快走吧。”

  我忽然顽皮起来,促狭的问,“你呢?你为什么还不结婚?你有没有爱过人?有没有人对你不起?”

  她怔住了,面孔在一秒钟转色布满沧桑,随后立刻恢复,“走走走,玩笑开到我身上来了。”

  我加上一句:“我专医破碎的心——”得理不饶人。

  “这颗心太老了,你不懂得处理。”她也很会应付。

  我们两人哈哈大笑。

  她的女徒这时才松一口气。

  你真的看到一颗心的时候,你不会那么说。一堆柔软的肌肉,无数血管通向它的中心,维生的机器,如此而已。

  我在探访董言声之前解决肚子的需要。

  走到一半,下起雨来,我把外套领子翻高,微雨中我的自行车轻过泛油虹彩,如在南欧不知名小镇,潇洒而苍茫,我记念董言声。

  半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渴望坐在她面前,对她倾诉。

  渐渐我变成她的病人,所有痛苦,一吐为快。

  回来时医院门夕贿老妇卖花。

  我见有白色茉莉,奇问:“茉莉?”

  老妇递上来,我买一大束。

  刘姑娘见我便说:“好了好了,你来了。”

  “什么事?”

  “董小姐熟睡至今,我们不知你昨夜有没有给她吃药。”

  我一怔,抢进病房。

  她熟睡在床。(睡公主。众人皆老,独她无知。)

  “有没有推醒她?”

  “唤过,也拉过她。”

  我拍她的面孔,很焦急,如果拍不醒,就得用水。

  我三两下手势之后开始大力,结果两下掌掴,她蓦然睁开眼睛,我忍不住把她拥在怀中。

  刘姑娘挥一挥汗,“吓得我。”

  真是我的心声。她已睡了近十六小时。

  “要尽量避免她陷入昏迷状态,”我说,“替她梳洗换衣服,我要带她出去。”

  “到哪里去?这里一出去便是闹市、又下雨。”

  “散步。”我说。

  “她还没吃东西。”

  “我等她。”

  “下雨!”

  “借你的伞。”

  
  







心之全蚀四



四

  我一意孤行,取过厚毛衣,替董言声加身上,再围上披中,戴上手套帽子。

  她臃肿如小孩子,只露出一块面孔。

  我挽着她手带她走下楼阶。

  我不知道她有无感觉,我自己先兴奋起来。

  我与言声一直在石阶上走下去,她的脚步很稳,亦步亦趋,并没有露出不健康的样子。

  微雨中的空气很润湿清新,我拖着她的手。

  “春天到的时候,你会不会痊愈?”我问。

  她的眼睛看着远处。

  “努力一点,言声,努力一点。”我低声说。

  当然我得不到答案。

  “星路!”

  有人叫我。

  我转头,一辆车子停在空地上,下来的是奚定华。

  “你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你。”她笑着走过来。

  当她看见我身边的言声时,定华笑不出来了。

  她很讶异的看着言声,言声自然自顾自看着山下的海与雾。

  “原来如此。”定华悻悻的说,“雨中散步,情调十足。”

  我问:“你怎么会找了来?”

  “还不介绍我认识?”她答非所问。

  我悲哀的说:“不能介绍。”

  定华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她是我的病人,”我低声说,“她仿佛是,又仿佛不是活在这个世界上。”

  定华为之动容。“啊,她便是那位董小姐。”

  “是的,定华。”我回答。

  我把言声紧紧拉着,不舍得放开她,即使是一刹那。

  “啊。”定华又再低呼一声。

  我轻轻拨开言声的头发,当她如一个婴儿,让定华看清楚她的脸容。

  “她长得美吧。”我轻轻说。

  “这是我所见过,最好看的五官。”定华叹道。

  我把言声头发轻轻放下,任她依偎在我身边。

  “一点知觉也没有?”定华问。

  “是的,你说过你希望无知无觉,快乐似白痴,定华,现在是机会,你定睛看个清楚。”我无限无奈。

  “多么可惜。”定华吃惊的说。

  “你能不振奋做人?”我趁机瞪她一眼。

  定华无语。

  我们三人缓缓散步。

  我间:“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我有要紧事同你说。”

  “说。”

  “你似无限不耐烦似的。”定华讶异。

  我不出声,也许在言声面前我再也不能忍受无病呻吟。

  “阿贝孔向我求婚。”

  “跟着他去犹大国吧。”

  “他是美籍。”

  “美元强劲,何必考虑。”

  “星路,我跟你说正经。”

  “我爱莫能助,这种事确也帮不了你,你目己想清楚吧。”

  “我想得头痛。”

  我本想说:如果必须想那么久,那还是安全点不结婚好。

  定华说:“如果求婚的是你,星路,那我就不用想了。”

  我转头看她,她的神色疲倦,眼睛都仿佛抬不起来。

  我禁不住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定华,卿本佳人,为何好强?”

  她双手插在口袋中,不出声。

  “这些年来,我们情同手足,忽然结婚,多么滑稽。”

  “多年来我都在找一个敬佩的、仰慕的、可倚赖的、为我好、事事以我为先、忠诚、耐心的人……”

  我接上去,“结果你找到了。”

  定华讶异地说:“不,我没有找到。”

  “怎么没有,”我提醒她,“那个人是你自己。经过多年的努力,你终于符合你自己的标准。”

  定华非常震惊,站住不动。

  我说:“你回去仔细想想,别太仓促做出任何决定。”

  定华有无限苦处说不出口,也对牢海景发呆。

  我身边有两个木美人。

  过一会儿定华说:“所有的事,我会自己考虑定当,像以往一样。”

  她转头走开。

  作为自幼相知的朋友,我并不能帮她什么。

  我同言声说:“你看做人多寂寞,天长地久,一个人所有的不外是他自己。”

  言声不响。

  “我们回去吧。”我说。

  定华的小车子正沿着小路转下去。似红红的一只甲虫。

  这时董太太正急急跑下来,看到女儿,才松下一口气。

  我把言声交到她的手中。

  做一个无知无党的小孩子真是最佳逃避方法,她的父母可以为她解决衣食住行这些大问题,医生护士照顾她的健康,她还用担心什么。

  灰色一点,有时也觉得言声永远生活在黑暗世界里并非太坏的事。

  那一个下午我很沉默。

  我离开言声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雨也下得十分急,到宿舍我倒出一小杯雪莱酒暖暖身子,开了所有的灯,取出看了一半的书,预备集中火力沉醉在小世界中。

  电话响。

  应该有两具电话,红色由医院打来,绿色供私人用。那么我可以有权永远不听绿色电话。

  我一拿起话筒,就听见定华颤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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