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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拍拖 杨东明-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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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得了急病,我得去看看。”翁行天不由分说,将妻子推回了卧室。
    “你先睡吧,回来我再告诉你。”
    翁行天自己开车走了。
    他在医院抢救病房的走廊里碰到了女儿,女儿面色憔悴,神情有些恍惚。
    翁行天一把拉住女儿的手,担心地问,“怡心,告诉爸爸,出了什么事?〃
翁怡心将手缩回来,然后闭上眼睛,把身子靠在墙上说,”晓强割腕了……“    “啊?”翁行天愕然了。
    女儿这才慢慢睁开眼睛,望着父亲说,“晚上,就在桑乐家。”
    做父亲的却把眼睛闭上了,他语调缓缓地说,“这孩子,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
    做父亲的即刻把眼睛睁开来,“是嘛,还不会说话?〃 ”不,已经脱离危险了。大概,是不想说话吧。“    翁行天叹了口气,他走上几步,推开了急救室的门。
    女婿杜选民正守在儿子的病床前,杜选民见进来的是岳父大人,便轻轻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俯身在儿子的枕边说了句“姥爷看你来了”。
    翁行天往前挨了挨。忽然间,就像触动了什么开关似的,女婿衣袋里的手机蓦地振出一串铃声来。女婿看了看来电显示,然后向岳父做了个接电话的手势,便悄悄退了出去。病房很静,日光灯“滋滋”作响,很像是一种在煎着什么烤着什么的声音。
    翁行天在病床前俯下身,抚住了杜晓强的手。那只凉冰冰的仿佛失去了生命的手居然向后抽了抽,似乎想脱开。翁行天迟疑了一下,将他自己的手慢慢地移走了。
    “晓强——”他低声地唤着,是那种老人的有些苍凉的声音。
    杜晓强沉默着,甚至没有睁一下眼睛。但是,他的眼睫却明显地颤动着,似乎有一些泪光在闪。翁行天不再言语,也不再动,他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输血架上的吊袋:那塑料袋子的颜色紫乌乌的,有几分晦暗,有几分透明,犹如存着血腥记忆的琥珀。
    翁行天不由自主地浮想起来,臆测着那琥珀可能发生过的事情。
    ……
    “妈!”翁怡心在走廊里叫了一声,翁行天顿时从沉思中回过神。接着,他听到了一重一轻的脚步声,于是他急忙起身走了出去。
    贺榆由女儿扶着,已经来到了急救室的门口。
    “唔,你来了?〃 翁行天目光沉沉地望着老妻,”你怎么会想到要来这儿?
    〃 “我是傻瓜呀,我不会给女婿打电话。”
    翁行天想起了方才在病房里,女婿的手机的确响过。他刚把目光投向女婿,女婿立刻做出了解释,“是妈打来了电话,我不能不告诉她。”
    “唔,是这样,我原来想,先不惊扰你,”翁行天斟酌着用语,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这么晚了,你的腿脚又不方便……”
    “哼,你不带我来,我就不会打车呀?〃 贺榆的语气和目光却是咄咄逼人的。
    翁行天淡淡一笑,老妻就擦过他的肩膀,和女儿一起进了抢救室。翁行天略一踌躇,打算也跟进去的,女婿却挨了过来。
    “爸——”女婿递上一根烟。
    翁行天平时不抽烟,此时却不由自主地接住了。这样,他就和女婿一起留在了走廊里。
    橘橙色的火光一闪,接着就有蓝灰色的烟袅袅地圈围着他。两人半倚在墙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翁行天的听觉在病房那边,他不动声色地留意着里边的动静。
    “姥姥!……”是杜晓强的声音。
    其实他会说,其实他会喊。
    “强,不哭,咱不哭。”
    要人不哭的贺榆她自己就带着哭腔。
    然后是急促的说话声。
    翁行天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不停地咳呛起来。
    琥珀没有固化,琥珀流动了,它在发泄,它在诉说……


    第十五章果然


    _ 听到家里的门铃响,翁行天去开门。看到是桑乐,翁行天怔住了。桑乐没有打电话说她要来,翁行天也没有打电话说去接她,桑乐的登门就有点不速之客的味道了。
    “这种时候,你还来干什么?〃 翁行天压低嗓音说,他的身体很自然地挡在那儿。
    “给我的病人治腿呀。”桑乐若无其事地回答。
    “唉,你还怕没事啊。”
    “我们有什么事儿吗?我们什么事儿也没有呀。”
    桑乐嘲讽般地眯起了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儿怨。于是翁行天敏感地想到,那一天因为杜晓强的出现,他和她其实并没有做成什么事。
    “今天该给我的病人治腿了,我要是不来,倒是有事儿了。”桑乐说。
    翁行天把身体让开,桑乐却猝然地扑上来,紧紧地拥住了他。“我好想见你,想见你!要是不见见你,我就,支持不住了……”
    贴上来的身体异常地绵软,仿佛抽去了筋骨。一重一软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候传过来,还伴着一串清亮的铃铛声。翁行天刚刚将桑乐推开,贺榆和她的狮子狗就出现了。狮子狗摇头摆尾,一跃一跃地摆出个要扑上来的架势。贺榆则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把目光定定地投过来。那神情就像科学考察队员亲眼看到了尼斯湖里的怪兽。
    翁行天紧张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左胸口发酸发沉,大概又是心肌缺血,他想,镇静点儿,镇静。
    “你好,姥姥,我来了,我来给你换药。”桑乐笑嘻嘻地跑过去,亲热地搀住贺榆的手臂。
    “哦,哦。你看看这孩子,多操心我的事儿。”贺榆只是怔了怔,旋即便若无其事地让桑乐扶着向卧室那边走。
    翁行天舒口气,心区附近好像松弛了一点儿。
    “怎么,胸口又发闷了?〃 贺榆并没有回头,但是却仿佛听到了舒气声,看到了翁行天面部的神情。
    “有一点儿,还好。”翁行天说。
    贺榆回到卧室的床上靠坐着,由桑乐察看腿上的疮口。狮子狗就伏在贺榆的腿边,眼睛警觉地盯着桑乐手里的灸条。灸条燃亮的瞬间,狮子狗大叫起来,那情形好像在抗议桑乐向它的主人开了枪。灸条端顶的火光躁动了—下,然后平静地沤起烟,狮子狗这才随之静了下来。
    桑乐一边用灸条对准穴道,一边接着方才他们夫妻的话题说:“胸口发闷是不心肌缺血呀?我有个偏方,可以试一试。附子、肉桂和蟾酥,用这三味药煎水喝,能强心。”
    “哦?——”贺榆显得挺感兴趣。
    “附子是毛茛科植物乌头的子根,性味辛热,它含的乌头生物碱强心作用很明显。肉桂呢,是樟科植物肉桂树的干树皮,它能除积冷,通血脉。再就是蟾酥了,那是癞蛤蟆身上分泌的东西,耳后腺,皮肤腺,刮下来晒干。解毒,消肿,强心,嘻嘻,那可不敢喝多……”
    桑乐目光灼灼,滔滔不绝。谈起这些药,她似乎有点儿煞不住车。
    她这是怎么了?翁行天带着隐隐的忧虑暗暗地想,她太亢奋了,这个捉摸不定的女孩,她就像结构不稳定的地层,随时都可能发生断裂。这儿突然拱起来,那儿忽然陷下去。她会的,一定会……
    做完灸疗,再给贺榆换完药,桑乐到洗脸间去洗手。翁行天跟了进去。
    “乐,你今天话真多。”翁行天语气沉缓。
    “是吗?〃 桑乐不以为然地仰起脸。
    “谈起那些中药的时候,你简直是——”
    “哎哎,她要真是给你熬了,你可是不敢喝呀。”
    “为什么?〃 ”嘻嘻嘻,会要你的命!——“    那是一种突如其来,让人莫名其妙的笑声,翁行天觉得有些悚然。
    “巴嗒巴嗒”的,贺榆走了进来。
    “谈什么呀,这么高兴?〃 贺榆狐疑地盯着桑乐。
    “没谈什么。”桑乐把目光迎过去。
    贺榆的目光就移到了翁行天的脸上。
    “唔,是这样的。我说,如果没有蟾酥怎么办?她说,蛤蚧就是整个入药的,你也可以把癞蛤蟆直接煮进去。”
    “哈哈哈!——”桑乐笑得流出了泪。
    贺榆说:“妞,你对中药挺在行。”
    “还知道一点儿吧。”
    “那姥姥想问问你,中药里有什么壮阳的药?”
    “壮阳?〃 ”不瞒你说,我们家老头子呀,早几年那东西就不行啦!〃 贺榆是用目光盯着桑乐说这句话的。贺榆的脸上挂着笑。那笑有几分刻毒,还有几分残忍。
    吕藻说:“桑乐,我陪你到市二院吧。”
    桑乐的心极不规则地跳了几下,“怎么,有消息了?”
    吕藻说,“我姨妈打电话说,你父亲当年的病历找到了。”
    桑乐傻傻地愣在那儿,然后蓦地笑出了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十几年了,她不是没有到那儿打问过,却总是毫无结果。桑乐像个孩子似的抱住吕藻的胳膊,摇了又摇。吕藻连连说,“瞧你瞧你,这算什么,谁让我姨妈就在二院呢。”
    两人赶到市二院去,吕藻的姨妈早在医政科等着了。望着那个厚实的大牛皮纸病历袋,望着病历袋上写着的“桑绍龙”三个字,桑乐的眼圈当下就红了。仿佛还有属于父亲的一部分什么就在里边,桑乐心里默默地叫了一声“爸”,然后两手颤抖着把封袋打开。
    因为桑乐表情沉重,所以吕藻在旁边也就跟着沉重。因为外甥难受,因为外甥带来的这个漂亮女孩子难受,当姨妈的也就陪着做出难受的样子。
    那几页病历纸发黄发脆,有点儿像出土文物了。桑乐像在考古一样,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嘻嘻嘻——”她忽然尖锐地笑起来。
    吕藻的姨妈怔住了,她愕然地望望桑乐,然后把目光投向吕藻。
    吕藻在旁边提醒说,“桑乐——”
    桑乐于是回过神,敛了笑。
    “我能拿走吗?〃 桑乐将病历袋扬了扬,然后就紧紧地抱住。那样子,似乎是怕谁来抢走。
    “当然当然。”吕藻代为回答。
    吕藻的姨妈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出了医院大门,该骑着自行车走了,桑乐却站在那儿,把病历袋再次打开。
    那几行字好像总也看不够,那几行字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深度昏迷,呕吐,面白肢冷,心动过速……血压……心率……”,“心脏猝死”。
    颈下的三叶虫眼睛晃了晃,它看到了?对,是在路医生的那本《中医药物学》里。
    桑乐愣愣地站在那儿出神,吕藻说:“桑乐,桑乐,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桑乐掩饰说,”可能是因为看到我爸当年的死亡病历,心里难受吧。“    吕藻关切地安慰她:“已经是那么久远的往事,我想应该让它平复了。”
    “你是个好人。”桑乐苦笑着抠了抠吕藻的手心。
    “嗯,好人。”
    “我还有事,你自己先回去吧。”
    吕藻不放心,“好人想陪你一起去。”
    “对不起,我要办的是一件不能让人陪的事,这件事只能由我自己去做。”
    桑乐解释说,“今天你已经给我帮了这么大的忙,有机会,我一定要谢谢你。”
    吕藻说,“咱们俩之间还用得着‘谢’字吗?〃 桑乐认真地说,”不,这件事是要谢的。今天我先欠着你,以后再补吧。“    于是,桑乐和吕藻在医院的大门口分手了。
    桑乐独自去了路金哲的诊所。
    位于纬二路上的“路金哲中医诊所”很安静,或许是因为正值中午,人们都在用餐,所以没有什么人来应诊。那张用来给病人号脉的木桌上摆着一个洁白的泡沫饭盒,路金哲埋首其上,正把一次性木筷伸过去,要夹住留在盒底的那个红烧鸡块。几乎看不到残存的米粒了,孤零零的鸡块看上去很精彩,它属于大腿稍稍靠下的那个部位。把最好吃的留在最后吃,是这位用餐人的习惯。
    看到桑乐进来,路金哲欣喜地抬起头说:“哦,乐乐,你来了。吃饭没有?
    〃 桑乐只是笑了笑,路金哲下意识地夹起饭盒里的鸡块说,“这盒饭挺不错,是隔壁快餐店卖的,我去给你买一盒。”
    桑乐摇摇头。
    路金哲赶忙说,“哦,对,你喜欢吃面食。我知道有一家饭馆做的面食最有味道,‘居家乐’。不远,走过这个街口,往右拐,碰到十字路口,再往右。”
    路金哲绝非客套,语气和神情都很认真。
    桑乐淡淡地说,“这会儿没心思,这会儿不想吃。”
    “唉,你这孩子,”路金哲叹口气,“生活要规律,规律了才能身体好。”
    又是那种既深又沉的叹气声,让人想起幽暗的老井,阴凉、潮湿。一只手顺势伸了过来,在桑乐的肩上拍了拍,然后便留恋在那里。异样的濡热透下来,让桑乐不堪承受。她晃了晃肩,将那只手摆脱了。
    路金哲觉出无趣,他又“唉”地叹口气说,“是来拿灸条和膏药的吧?喏,都在这儿。”
    “路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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