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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业-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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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勉力打起精神,走到门前,淡淡开口:“我在此,将军有话请讲。”   
外面静默了片刻,那人依然用冷硬的声音开口:“启禀王妃:方才收到火漆传书,急告冀州失守。前方十万火急,王爷已经前往行辕大营,即刻领军驰援,特遣属下告知王妃,实因事出紧急,无暇向王妃当面辞行。待王爷平定叛乱后,自当向王妃请罪。”   
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   
片刻之后,我恍然回过神来。   
他是说,洞房花烛夜,我的夫婿尚未踏入洞房,就离京出征了。   
我连他的样貌声音都一无所知,就这样被丢在洞房中,一个人度过新婚之夜。   
我突然想笑,却笑不出声来。   
这位堂堂豫章王,当初是他向皇上请求赐婚,要与我的家族联姻。   
不管为了什么,不管甘不甘心,总也是他自己求来的。   
我尚且尽心尽力做足每一分工夫,到了这一刻,一道火漆传书,他便拂袖而去,连敷衍周全的工夫都懒得花吗?当面辞行又能用得了多少时间,纵然军情如火,也未必就烧到了眉毛。   
我不在乎他是否跟我洞房,也不在乎他是否体谅我的感受。   
但我绝对不能容忍他如此羞辱我,羞辱我的家族。   
剧变横生,春宵惊破。   
周遭仆妇喜娘噤若寒蝉,连锦儿都不敢作声。   
大概从未见过新郎临阵而去、弃洞房不顾的场面,众人都被这变故惊得不知所措,一时间个个呆若木鸡,面面相觑。   
头上凤冠压得我胸中几乎窒息。   
我终于笑出声来,冷寂的屋子里,只听见我扬声长笑。   
张贴大红喜字的房门被我一把推开,夜风扑面,吹起盖巾冷簌簌打在脸上。   
我扬手扯下盖巾,眼前一时光亮大盛。   
喜娘仆妇大惊,纷纷跪倒,为首的喜娘急道:“王妃不可,大婚之礼尚未完成,万万不可揭开盖巾!”   
面前数名甲胄佩剑的男子。为首那人骤一见我,惊得呆住,见我掀了盖巾,竟也不知道低头回避,目光直直停驻在我脸上,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率先屈膝跪下,后面几人跟着单膝跪地,身上铮铮铁甲发出金属特有的冷硬刮划之声。   
我冷冷注视跪在面前的人,那身雪亮铁甲,闪烁冰冷寒光,跪在那里如石刻般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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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良人(4) 
第一次见到重甲佩剑的军人,那么近地站在我眼前。   
这就是豫章王的亲卫将领,不知道我那良人,又当是怎样一个冷硬若铁、无情无义的人。   
思及此,我不怒反笑,抬手将盖巾掷到他面前:“烦请将军将此物转交王爷,代我转告他,大婚之礼既然从权,那就不劳他尊驾了。”   
喜娘急急拦住:“王妃息怒,盖巾不可随便带走,这样不吉利的。”   
“你说什么?”我冷冷道,“豫章王天纵英明,自然是吉人天相,我得遇良人,嫁入将门,也算万幸大吉了。”   
“王妃请收回此物,末将自当将王妃心意转达王爷,还望王妃珍重。”那男子低了头,将盖巾双手奉上,末一句话低了声气,也不复刚才的强硬。   
我淡淡一笑,道:“将军敢带人直闯洞房,还怕这区区一件小事吗?”   
那男子面红耳赤,俯身重重叩首:“末将知罪!”   
豫章王不辞而别倒也罢了,连一个小小将领都可以硬声硬气欺上门来,当真是嚣张之极。   
爹爹的话果然没错,这些拥兵自重的将领对我们士族再没有半分敬畏之心。   
自此后,我嫁入将门,就要置身在这一群武人之中了。   
夜风透衣而过,我微微仰首,只觉心中一切成灰。   
“将军请回吧,我不送了。”   
我转身,跨入房中,房门在身后砰然关闭。   
喜红锦绣的洞房之中,我孑然面对一双硕大的红烛高烧,烛泪兀自低垂。   
一整夜,我将自己锁在房中,任凭门外任何人恳求都不开门,连母亲也被拒之门外。   
他们都多虑了,我既不觉得伤心,也没有什么可愤怒,只是累了,不想再强装笑颜。   
心底空空荡荡,一如这空空的洞房,只有我自己的影子映衬着满眼锦绣辉煌。   
说不出是荒凉还是冷寂,捂着胸口,仿佛找不到跳动的痕迹。   
就这样倒在床上,裹一身大红嫁衣,懵懵睡去。   
梦里谁也没有见到,没有父母,没有哥哥,没有子澹。   
只有我孑然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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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惊变(1) 
【惊变】   
时光容易把人抛,转瞬已三年。   
斜卧在窗下,四月暖风熏得人酥软欲醉,一片花瓣被风吹到我脸上,微微的痒。   
昨夜的宿醉还未褪尽,身子绵软无力,伸手不经意拂倒一只玉壶,滴溜溜滚下阶去,洒出最后一滴残酒,熏风中平添了一缕馥郁酒香。   
哥哥半月前从京城带来的青梅酒,又被我喝光了。等他下一次寻机赴晖州公干,再来看我,不知又是何时了。我慵然撑起身子,唤了两声锦儿,没有人答应。这丫头自从离开京城来了此处,也是越发的疏懒起来。   
起身赤足踏了丝履,懒懒穿过回廊,不经意瞥见院子里那一树玉兰,一夜之间开得欺霜胜雪。   
我有些恍惚,倚着栏杆,神思飘忽,依稀回到了家中的兰庭……   
“郡主可算是醒了,醉了大半天,连件外袍也不穿就出来,当心又着凉。”锦儿一面絮絮叨叨埋怨,一面将丝袍披在我肩头。   
我扬起脸:“家里的白玉兰也该开花了,不知道今年的花开得怎样。”   
“京城天气比这里暖和,花儿也应该开得早。”锦儿也叹了口气,复又脆声笑道,“不过这边虽冷些,晴天却比京城多,不会时常下雨,我更喜欢待在这里。”   
这小妮子越来越会哄人开心,见我抿唇微笑,没有应声,她便轻轻依着我坐下,低声道:“若是在晖州住腻了,不如,我们回京看看,出来三年,郡主也想家了吧?”   
我收回神思,自嘲一笑,懒懒伸展腰肢。是啊,是有些想念家中的青梅酒了。不过比起这里的神仙日子,我还舍不得回去。   
说罢起身,我拂袖扫去襟上落花:“大好春光,我们出去逛逛。”   
锦儿追在后面急道:“昨日王爷遣来的信使还等着郡……等着王妃复信呢!”   
我驻足,心头莫名掠过一丝阴郁。   
“你便替我回了罢。”我懒得回头,转身自去,忽而想起一事,又道,“对了,你瞧瞧他这次又送来些什么,挑些好玩的留下,其他给医官们预备着。”   
过两日,徐医官又该到了,这次得多备些金银打点。   
哥哥说,母亲和姑姑时常催问我的病情为什么总不见好转,迟迟不能回京,叫太医们很是提心吊胆,惟恐遮掩不下去。虽说父母那里有哥哥做内应,但那些医官一向胆小,若不多打点些金银,堵住他们的嘴,难保姑姑会看出蹊跷,一道懿旨将我召回京城。   
若叫医官们将我的病情说得太过严重,只怕母亲又要急急赶来探视,那可大大的不妙。   
这三年,我在晖州幽居养病,过着神仙般逍遥日子,也全拜我那良人所赐。   
新婚之夜,豫章王连洞房都未踏入一步,就匆匆出征,讨伐叛军。   
三郡叛乱未平,北境边患又起,一时烽烟四散,朝野震动。   
我那良人,一肩担天下,挥剑镇四海,好容易平定了叛乱,又马不停蹄挥师北上。   
当时,人人都敬慕豫章王匡扶社稷之功,更赞叹豫章王妃深明大义,以家国为重。   
爹爹非但没有怪罪这位佳婿不辞而别,反而上表朝廷,对他大加褒奖。   
没有人敢讥讽我独守空闺,我亦平静如常地入宫谢恩、独自一人归宁省亲……如他们所期待的那样,雍容平和,落落有大家之风。   
那些追逐在我身后的目光,那些等着看我悲伤落魄的人,大概都没有如愿。   
我依然华服盛妆,出入煊赫,宴饮如旧。直至大婚过后两月,一场风寒袭来,我突然病倒,就此缠绵病榻,最险的一夜,几乎性命垂危。那夜,母亲在佛堂长跪祈求,以泪洗面,对父亲说,如果阿妩离去,她必终生怀恨,永不原谅父亲与姑母。父亲无言以对,枯坐书斋一整夜。   
我在天明时分醒来,高热终于退去。   
醒来望见床前喜极而泣的亲人,我只觉得深深疲惫,既不忍面对,也无力再承受。   
惟有逃避。   
恰遇雨季将至,我咳喘旧疾复发,太医担忧京城阴雨绵绵的气候对我康复不利。   
叔父在晖州为官时,曾修造了一处精巧的行馆,刚刚落成就被调任回京,行馆至今闲置。   
晖州气候干燥晴好,风物宜人,正宜休养。   
我以重金贿赂了太医,逼着哥哥说服父母,就此迁往晖州行馆休养。   
初到晖州,父母派来的婢女仆从、护卫医侍足有三百余人,将个小小行馆挤得人满为患,惊动了晖州刺史,亲自上门拜谒,扰得我烦不胜烦。   
我逼着太医上奏,说人多喧杂,有扰静养,硬将一干人等赶回了京城,只留几名贴身侍女和医侍,总算耳目清净,再无烦扰。   
晖州之远,天地之大,退开一步,竟有脱胎换骨,再世为人之感。   
叔父这处行馆,简直是专门为我准备的,不但景致可人,处处合意,地窖里更深藏了陈年美酒,庭中碧树繁花幽池飞鸟,比之京中园林的绮丽,别有一番幽境。   
父母原以为我只是散心休养,住不多久就会回去,哪里料到,一到晖州,我就爱上了此处的逍遥闲逸,至此长住下来,乐不思归。只有春秋节令与父母生辰,我才回京暂住,过得几日便称身体不适,早早返回晖州。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我开始觉得,自己变了。   
心里从某一处地方开始,渐渐变凉,变硬。   
昔日承欢父母膝下,对家中恋恋不舍的少女已经不在了;昔日伙伴亲友,如今境遇各异,相逢已是各自疏离;就连宛如姐姐,也已变得沉默幽怨,如宫中那些红颜寂寥的妃子。   
父母,姑姑,叔父,每个人见到我,总是竭力呵护,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歉疚。   
面对这样的亲人,我却宁愿他们如从前一样斥责我,教训我,也好过现在这样的小心翼翼。   
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只有哥哥不曾改变,只有他懂得我,也只有在他面前,我才不是豫章王妃,不是上阳郡主,只是昔日跟在他身后那个小小的阿妩。   
就连子澹也许久不曾出现在我梦里。   
他在皇陵守孝之期已过,皇上却又是一道圣旨,命他督造皇陵,修缮宗庙。   
这一修造便是遥遥无期,不知何时才能返京了。   
昔日我不明白,皇上明明疼爱子澹,为何却任凭姑姑将他逐去皇陵。   
如今我却懂了。   
皇上让子澹远离宫闱,才是真心怜他、护他……在那权势的漩涡中,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皇上明白,王氏与太子羽翼已成,如今更与萧綦结盟,四十万大军在北境虎视眈眈。   
废太子,改易储君,已经绝无可能。   
作为父亲,他仅能做的,只是护住子澹平安。   
我亦再无他念。此生缘尽,我已嫁为人妇,只在偶尔午夜梦回,为远在皇陵的子澹,遥祝一声安好。   
所谓嫁为人妇,我却三年不知夫婿是何面目。   
除此以外,却又挑不出我的良人有何差错。堂堂豫章王,非但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对家中亦是慷慨体贴。远在边疆征战,仍不忘每月差人送来书信,皇上御赐给他的珍奇异宝,也源源不绝送到晖州。   
只是,他的书信每次都是相差不多的内容,有板有样,多半是同一个幕僚所写,只加盖上他的印信,便算是家书。我不知道,他这算是礼数周全,还是顾及彼此颜面,抑或多少有一些负疚。最初,我也曾存有一线期冀,亲笔回书与他……久而久之,对着那刻板如公函的家书,我连拆看的兴趣也不再有。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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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惊变(2) 
我们各自默契,心照不宣,不必委曲求全的敷衍,反倒自得其乐,求仁得仁。   
初来还是入秋时节,看了黄叶飘尽,又看冬夜落雪,雪融春来,夏荫渐浓……韶光易逝,流年似水,我的心境渐渐平和,从淡泊至凉薄,终能淡定自持。   
这段姻缘,这位良人,我也该是满意的罢。   
晖州位于南北要冲,交通通衢,河道便利,历来是商贾云集的富庶之地。   
这里的天气和京城很是不同,不像京城那样湿润多雨,夏来郁热,冬来阴冷。   
相反,晖州四季分明,一年到头总是阳光明媚,天空明净疏朗。   
自古以来,南北两地的百姓不断迁徙,混居于此,使此地民风既有北人的爽朗质朴,又有南人的淳和灵巧,即便在连年征战之时,此地也少有动荡,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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