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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业-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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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端一酸,我睁眼看他,却见子澹的面容渐渐模糊,隐约显出萧綦的眉目。   
在此刻,是谁抚着我额头,又是谁在握紧我的手……   
之后数日,我总在药效下整日昏睡,内伤旧疾似乎日渐好转。   
偶尔清醒的片刻,我会期待从侍女口中听到萧綦的消息。   
但是,他并没有来过,自那日离去就没有再来过。   
只有一名姓宋的将军,每日都奉命前来询问医侍,将我的情形回报萧綦。   
侍女说王爷军务繁忙……我默然以对,分不清心中晦涩滋味,究竟是不是失落。   
或许原本就不该存有期许,或许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仍是他,我仍是我。   
清醒之后,我最想知道两件事:一是京中是否已经得到我脱险的消息,父母是否已安心;二是贺兰箴一党是否伏诛。那日,贺兰箴断腕坠崖,惨烈景状历历如在眼前。当时在崖上,我随他一起跃下,满心都是与之俱亡的恨与杀意。想来我是恨他的,那一路上的屈辱,均是拜他所赐。   
至今颈上、臂上还留着他扼伤的痕迹,受他那一掌的内伤也还未愈。   
昏迷的噩梦里,我时而见到那个白衣萧索的身影,见到他满身浴血,坠向无底深渊。那么高的悬崖,又被斩断一臂……想来此刻,他已是白骨一堆了。   
然而,我记得大夫的话“所幸这一掌未用足三成力道,否则……”   
狂怒之下的一掌,他只用了三成不足的力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手下留情,也不知道那一刻,他是否良心复苏。这些疑问,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只是每每想起那一掌,想起当日种种,当初立誓杀他的恨意,不觉已淡去,徒留怜悯与怅然。   
我记得,那一天,死了那么多人。   
先是校场之上血肉杀戮,朝廷钦差命丧当场;继而是山中栈道,夺路追杀,萧綦以一人之力接连斩杀三人,洞穿咽喉的箭矢、身首分离的头颅、断臂、热血……有生以来,我从未见过,甚至想也不曾想过这般景象。   
真正目睹那一幕,我并没有昏厥,甚至没有惊恐失措。   
从前在御苑猎鹿,第一只鹿被哥哥射到,献于御前。太子妃谢宛如看到死鹿,只一眼便昏厥过去。皇上感叹,称太子妃仁厚,姑姑却不以为然。   
想来,我一定是不仁厚的。   
朝廷钦差串通外寇劫持王妃,行刺豫章王,事败身亡……出了这样的大事,朝廷震动,京中只怕早已掀起万丈风浪。萧綦会如何上奏,父亲如何应对,姑姑又会如何处置?   
我虽神志昏沉,心中却清醒明白,前后种种事端,翻来覆去地思量,隐隐觉出叵测,似有极重大的关系隐藏其中。我却什么也不知道,被他们里里外外一起蒙在鼓里。   
萧綦不来,我只能向身边医侍婢女询问。   
可这些人通通只会回答我两句话,要么“奴婢遵命”,要么“奴婢不知,奴婢该死”。   
一个个屏息敛声,畏我如虎狼,真不知萧綦平日是怎样严酷治下。   
只有一个圆脸大眼的小丫头,年少活泼些,偶尔能陪我说说闲话,也不过是有问便答。   
烦闷之下,我越发思念锦儿。   
晖州遇劫之后,就此与她失散,也不知道她是留在晖州,还是已被送回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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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爱憎(3) 
夜里,靠在床头看书,不觉乏了,刚恹恹阖眼,便听见外面一片跪拜声。   
金铁交触声里,橐橐靴声直入内室,萧綦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王妃可曾睡了?”   
“回禀王爷,王妃还在看书。”   
他突然到来,一时令我有些慌乱,不知该如何应对,匆忙间放下书,闭目假寐。   
“这是要做什么?”萧綦的脚步停在外面。   
“禀王爷,奴婢正要替王妃换药。”   
“退下。”萧綦顿了一顿,又道,“药给我。”   
侍女全部退出内室,静谧的房中更是静得连每一声呼吸都清晰可闻。   
床幔被掀起,他坐到床边,与我近在咫尺。   
我闭着眼,仍感觉到他迫人的目光。   
肩头一凉,被衾竟被揭开,他拨开我贴身中衣的领口,手指触到肩颈伤处。 
他的手指与我肌肤相触,刹那间,激得我身子一颤,全身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脑中,双颊火辣辣地发烫。耳中听得他低声笑谑:“原来有人睡着了也会脸红?” 
我霍然张开眼睛,被他的目光灼烫,从脸颊到全身都有如火烧。   
羞恼之下,我躲开他的手,拉起被衾挡在胸前。   
他大笑,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我,突然一凛,伸手捉住我手腕。   
我脱口低呼,腕上青紫淤伤处被他握得生痛。   
萧綦松手,脸上笑容敛去,淡淡扫我一眼:“他们对你用刑?”   
“只是皮肉伤,也没受什么罪。”我抽回手,抬眸却见他目光如霜,杀意如刃。   
我一惊,话到嘴边再说不出口,仿佛被寒气冻住。   
“让我看看。”萧綦面无表情,突然揽过我,一把拂开我衣襟。   
我惊得呆住,在他杀机凛冽的目光下,竟忘了反抗。   
灯影摇曳,我的肌肤骤然裸露在他眼前,仅着小小一件贴身亵衣,浑若无物。   
见我身上并无更多伤痕,他眉心的纠结这才松开,将我衣襟掩上,淡淡道:“没事就好,他若对你用刑,那十七个贺兰人也不用留全尸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我听得心神俱慑,怔了一刻,才低声问他:“那些贺兰死士,你都追获了?”   
我记得当日,他是允诺过贺兰箴,三军概不追击的。   
“区区流寇,何须劳动三军。”他淡然道,“突厥的人马早已挡在疆界,岂会放他们过去。”   
“贺兰箴不是突厥王的儿子吗?”我愕然。   
萧綦一笑:“不错,可惜突厥还有一个能征善战的忽兰王子——贺兰箴的从兄,突厥王的侄子。”   
“难怪你会知道贺兰箴的计划。”我恍然洞明。那灰衣大汉一路跟随,照理说只能探得行踪,未必能获知贺兰箴的计划。原来,真正的内应是他们自己人。出卖贺兰箴的正是他的兄弟,与他有着王位之争的忽兰王子。   
一时间,我不寒而栗。   
贺兰箴自以为有钦差为内应,想不到萧綦早已与忽兰王子联手。   
一环环都是算计,一处处都是杀机,谁若算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萧綦、贺兰箴、徐绶……他们都活在怎样可怕的圈套中。   
我怔怔凝望萧綦,只觉他的眼睛越看越是深邃,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清。   
他亦凝视我,忽然莞尔:“怕我么?”   
方才还寒意凛冽的一双眼睛,仿如深雪渐融。   
我怕他吗?当年遥遥望见他率领三千铁骑踏入朝阳门,那一刻,我是怕过的。   
可如今,与他近在咫尺,与他共历生死,见过他在我眼前杀人……我还怕吗?   
我扬眉看他,往事历历浮上心头,百般滋味俱全。   
“不,我恨你。”我直视他。   
他目光一凝,随即笑了:“不错,我确实可恨。”   
连一句辩解开脱的话都没有,他就这么承认了,我一时语塞。   
“你可有话对我说?”我咬了咬唇,心下有些颓软,事已至此,便给彼此一个台阶吧。   
“你想知道什么?”他竟然这样反问我。   
胸中一口怒气涌上,我气极,转眸见他笑容朗朗,整个人身上有灼人的光芒。   
当年洞房之夜,不辞而别,他一直欠我一个解释。   
我不在乎他能弥补什么,但这个解释,攸关我的尊严,和我家族的尊严。   
耿耿三年,最令我不能释怀的,就是这一口意气。   
我看着他的笑容,怒极反笑,缓缓道:“我欠了你一件东西,现在还给你。”   
萧綦微略一怔,笑容不减:“是什么?”   
我靠近他,扬眉浅笑,忽然挥手一掌掴去。   
这脆生生的一掌,拼尽了我的全力,不偏不倚掴在他左颊。   
他愣愣受了这一巴掌,没有闪避,灼人目光直迫住我。   
两人一时僵持,他脸上渐渐显出泛红指印和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本是大婚之夜,就该送你的,不料欠了这么久。”我仰脸直视他,手掌火辣辣地痛,心中却畅快之极,恨不能大笑出声。   
“多谢,现在我们两清了。”他唇角微牵,笑意渐浓,握住我火辣作痛的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见掌心红肿一片,当即失笑,“旧伤未去,又添新伤。”   
我愤然挣脱不得,却见他的目光从我面孔滑下,直滑向胸前——这才陡然察觉,我衣襟半敞,胸口大片雪白肌肤都被他看在眼中。   
“你无耻!”我羞愤得无地自容,偏偏双手被他控住,半分挣脱不得。   
他叹口气,一手将我圈住,一手拿起药膏:“再乱动,只好脱光了衣服上药。”   
我相信他说得出,自然做得到。徒劳之余,只得狠狠咬了唇,不敢乱动。   
他用手指蘸取药膏,仔细涂在我肩颈、手腕的外伤处。伤处已经愈合,不觉怎么疼痛,他的手指停留在我肌肤上,缓缓按揉药膏,带起一片酥痒……偏偏,他还含笑看着我。   
侍女上药从来没有这许多麻烦,他是故意作弄我。   
我瞪着他,气结无语。   
他颇有深意地看我一眼:“如此凶悍……很好,命中注定嫁入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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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祸福(1) 
【祸福】   
烛影跳动,将他的侧影映在床头罗帷,忽明忽暗。   
我无奈地侧了脸,不看他,也不敢再挣扎,任由他亲手给我上药。   
此时已近深夜,罗帐低垂,明烛将尽,内室里只有我与他单独相对。这般境地下,我偏偏是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更与他肌肤相触……纵然已有三年夫妇之名,我仍无法抑止此刻的紧张惶惑,手指暗自绞紧了被衾一角。   
萧綦一言不发,间或看我一眼,那似笑非笑的神色越发令我心下慌乱,耳后似火烧一般。   
“下来走走。”他不由分说,将我从床上抱起来。   
脚一沾地,顿觉全身绵软无力,不得不攀住他手臂。   
“你躺得太久了。”萧綦笑笑,“既然内伤已好,平日可以略作走动,一味躺着倒是无益。”   
我抬眸看他一眼,倒觉得新鲜诧异。自幼因为体弱,稍有风寒发热,周围人总是小心翼翼,一味叫我静养,从没有人像他这般随意,倒是很对我的脾性。   
他扶我到窗前,径直推开长窗,夜风直灌进来,挟来泥土的清新味道,与淡淡的草木芬芳。   
我缩了缩肩,虽觉得冷,仍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好久不曾吹到这样清新的晚风。   
肩上忽觉一暖,却见萧綦脱下自己的风氅,将我紧紧裹住。   
我僵住,整个人陷入他的臂弯,裹在厚厚的风氅下,被他身上独特而强烈的男子气息浓浓包围。   
我从来不知道,男子身上的气息会是这样的……无法分辨的味道,温暖而充满阳刚,让我想起正午炽热的阳光,想起马革与铁,想起万里风沙。   
我记得哥哥和子澹的味道,哥哥偏好杜蘅,子澹独爱木兰。他们行止之间,总有一缕隐隐香气。京中权贵之家,都存有远自西域进献的香料,都有美貌的稚龄婢女专司调香。连贺兰箴那样的异族男子,衣上也有薰香的气息。   
唯独萧綦没有。在这个人身上,我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绵软,一切都是强悍、锋锐而内敛的。   
月白,风清,人寂。   
我似乎听得见自己心口怦怦急跳的声音,竟有些许恍惚。   
“我不冷。”我鼓足勇气开口,想从他臂弯中挣脱,挣脱这一刻的慌乱心跳。   
他低头看我,目光深不见底。   
“为何不问我这几日去了哪里?”他似笑非笑。   
方才见他风尘仆仆地进来,一身甲胄,面有倦色,我已猜到他是远行而归。   
这大概是他一连几日都没有来看我的原因。   
可他若有心让我知道,大可以提前知会。如今才来问我,算是一种试探么?   
我冷冷回眸:“王爷自然是忙于军务,去向岂由我来过问。”   
萧綦牵了牵唇角:“我不喜欢口是心非的女人。”   
“是么?”我一笑,微微仰头,任夜风吹在脸上,“我还以为,自视不凡的男人,大都喜欢口是心非的女子。”   
他一怔,旋即扬声大笑,爽朗笑声回响在寂静夜里。   
我亦莞尔,抬眸静静看他,心绪起伏莫名。   
看着他下颌微微透出湛青的胡茬,越发觉得落拓哂然。   
即便抛开权位名望,抛开加诸在他身上的耀目光芒,单论风仪气度,他亦是极出色的男子。   
所谓英雄美人,原来并非文人杜撰的风流。   
假如没有当年的赐婚,假如与他今日方始初见,假如不曾识得子澹……我们会不会一见倾心,成全了这段英雄美人的佳话?   
然而世事弄人,这桩姻缘,从一开始就不圆满。   
眼下这番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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