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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6期-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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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叛庞直说淖耸啤!�
“呀,看呀,还动弹啦!”
确实,她那乳沟里的隆起物居然在活动。
看热闹的人们又发现有人在对着她录像。用的是很高档的数码摄像机。
原来那下面摄像的,还有若干围在前面的,都是跟她一伙的。他们预谋好,由她来这里站冰。
站在摄像者旁边的一个头发扎成马尾巴、留山羊胡的男子,跟周围看热闹的解释说:“她现在已经进入圣女贞德受审的境界……”有几个听得懂呢?他倒还不想脱离俗众,很耐心地打比方:“就跟白娘子被镇在了雷峰塔底下一样,还有,三圣母被镇在了华山底下,如果没有她儿子后来劈山救母,那就永远地沉沦了……惨啊,人间有许多的冤屈,许多的无辜,许多的艰辛,许多的无奈……”有个中年妇女似乎听懂了,问:“行为艺术吧?可是……那圣女贞德的胸脯怎么啦?”
有人尖叫了一声:“蛇!”吓得一些人赶忙往后退,却又跟急着赶过来凑热闹的相撞,埋怨,惊恐,引出了混乱。
经理闻讯赶了过来。扒开人群,首先对录像的嚷:“场内未经许可不准录像!”可是那扎马尾巴留山羊胡的男士却把右手食指竖在唇上,朝他和蔼地眨眼,仿佛他们本是一伙的,倒把经理给镇住了。
“不是蛇!”
“那是什么东西呀?”
人们瞪圆了眼睛盯住看。只见她那乳沟里的活物的头部钻出了泳衣,猛看像蛇头,细看又不大像。
“蝎拉虎子吧?”经理不由得叫出了口。旁边的人笑了:“再猜。”
“啊,是蜥蜴……这玩意儿叫鬃蜥,现在有人宝贝似的,当宠物养……怎么站冰还带上这东西?”一位戴眼镜的先生终于给认了出来。
那绿色的鬃蜥渐渐露出了更多,除了头,还有颈子,很害怕的模样,似乎在紧张地喘气。
录像在继续。经理毫无办法。他明白了,这群人确实是到他这儿搞行为艺术来了。真策划得妙,一分钱场租不出,到头来展方还得至少付那娘儿们100元。
“这是行为艺术。作品第039号。标题是《窒息还是寒冷——两难选择》。你们细品味吧。”还是马尾巴山羊胡在“礼贤下士”。
人群里有的感到被愚弄了。
“吃饱了撑的!”
这群搞行为艺术的,确实衣食无忧,胃袋常满,营养过剩,时常要持VIP卡到健身俱乐部去减肥瘦身。现在公园南门外的停车场上好些小轿车都是他们的。
“行啦,别现眼啦!”有人对站冰的她喊。她却置若罔闻,换了个一只胳臂下垂,一只胳臂上弯,手掌贴到耳朵边,头微歪,仍眯着眼,似睡非睡,很难形容的那么个姿势。那鬃蜥则露出半个身子来了。
“你们到办公室来一趟!”经理气急败坏。他觉得实在难办。无论如何,他总不能去把那站冰的女人拉下来吧。
“您别生气。”马尾巴山羊胡子对经理说:“这场艺术创作一传布出去,您这里马上黄金万两。您该高兴得跳起来才对!”
经理愣神算计了一下。气消了些但不可能高兴。没跳起来,撂下句:“你们等着!”转身走了。
怪不得古时候有女人是祸水一说,真是撞入邪门了,这么乱哄哄的,我们站冰还算不算数?别他妈的站了半天白挨冻,子儿得不着了!龙大援抻长脖子朝女站冰的方向看,视线被一些冰雕隔断,只能透过那些冰雕作品的镂空部位望见部分场面,反正是不妙。他心里恨骂,想问问冰台下的观众,究竟怎么回事儿,让给叫叫经理,撂句明白话,至少告诉一下开站已经多少分钟了,但他面前几乎就没什么观众,而且,他想起来,经理宣布过,站冰时不仅不能戴手表,更绝不能开口出声,比赛的进程,会时不时通过广播报导,必要时经理会走到你面前跟你具体交代有关事宜,如果违反了规定,那就是站得再久也要被取消比赛资格。
本来,龙大援一站到冰上就开始暗中数数,数足1200那不就是20分钟吗?看他们谁先下冰,看谁敢留下来跟自己较劲……但他数到500以后就乱套了,那时候那娘儿们前头还没闹起来呢。唉,天下最难安静的是人心!尤其是头些年,他的心总跟沾满了草籽似的,刺痒,烦躁,胀得慌,却又不能发个芽开朵花,梦里头也没个舒坦的时候!
人家看他的名儿,就能测出他大约是哪年生人,还一定能跟着测出他属于“文革”中的“老三届”,下乡插过队,二十几年前回的城……但那以后,就不那么好猜了,他们那一代人后来分流得很厉害,有的流入官场,电视新闻里会忽然出现,坐主席台,前头立个坡形长方牌子,冲外写着大名儿;有的流入商界,照片会印上杂志封面,里头会有捧臭脚的文人给写的什么报告文学,仿佛那主儿天生就是块发财享福的料;有的流入演艺圈,人模狗样到处抛头露脸,还时兴弄出些个绯闻来让人跟嗑瓜子似的得些个小痛快;有的流到海外,绿卡,入籍,说起洋文来满嘴滚珠,作派比洋人还洋,这几年却又争当“海龟”往回游……不过,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对,凤毛麟角,人家是物以稀为贵。不稀罕的一撮一簸箕的,那就大掉价了!龙大援深知自己如今就属于这个大拨撮的群体。弱势?龙大援不认那个“弱”字。是运气不好吧!他四十六岁下了岗。那么大个工厂,原来觉得挺气派的,后来卖了地皮,开发商来了,看见什么都觉得是碍眼碍事的废物。原来的东西可以全当废物处理,原来的工人呢?谁敢废了他们呢?搞了再就业工程,其中一项是跟一家五星级大饭店挂钩,他跟老婆都参加了培训,开头无非是讲些大面上的道理规矩,大家都很兴奋,后来具体分工,人力资源部的干事领他去,穿过富丽堂皇的咖啡厅,经过翠竹拥阶的日本料理,绕过金光闪闪的观览电梯门,耳边还有大堂里真人吹萨克斯的优美乐曲声……往左一拐,一扇漂亮厚实的大门,门上钉着铜牌,牌上是个黑色的戴礼帽叼烟斗打领结的侧影,推门进去,深褐色镶黑边的大理石地面,藕荷色的大理石洗手池台面,水龙头闪着真银光泽,镜前的小花盅里插了枝南洋胡姬花,裱着精细淡花壁纸的墙面上挂着真迹绘画,满室飘着淡淡的甜香,还有不知是安装在哪儿的隐蔽音响里传出淡淡的轻音乐……“就这儿。”那干事跟他说,指点着,还告诉他会发给他雪白的西装工作服,扎银灰色领结,“除了不能坐,其实待在这儿就跟休养一样,进来的客人不会太多,你无非是笑笑,开开、关关水龙头,递递小手巾……最后拉开门,轻轻说句‘走好再见’……”“走好再见,拜拜吧您啦!”龙大援不接受这“休养”安排,转身拉门出去了。他要求另作安排,人力资源部说他过了45岁,又没什么技能,只能这样安排,于是他退出了再就业工程,选择了彻底退休。现在如果有人说他是下岗职工,他会生气,必得大声强调:“我是退休职工。”老婆接受了大饭店潮粤餐厅的传菜工安排,如今每月拿的钱大大超过他的退休金,回到家难免面有得意之色,埋怨他这个那个的,有天晚上他要跟老婆干那个,老婆说累了,不行,他央求,说耐不住了,老婆躲开他说:“我明天要是没精神,让饭店炒了鱿鱼,你能养活得了我吗?”这话像往他心窝里扔了把蒺藜,他就跳下床说:“行,你养活我吧!可你听明白了,打今儿个以后,我要再动你一下,我就不再姓龙!”那晚以后,他赌气只睡外间屋的长沙发,再不睡床……唉,那些日子真糟心啊,老婆不贤惠,儿子又不争气——念完职高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对口单位,就到什么香河跟人合伙做家具生意,好几年了,也始终没见混出个人样儿来!……
龙大援这几年死了再就业之心,每天跟上班一样,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满城地逛,天擦黑才骑车回家,中午常常不吃东西,也不买水喝,遇到有自来水龙头的地方,对嘴灌些也就解了渴,他的营养完全来自老婆每天从饭店拿回来的折箩(就是豪客们的唾余*9雪,晚上吃不完,早上再海塞一番,这么几年下来,他倒比以往更胖了。他自称还是个琉璃块儿,其实,这天底下看站冰的,就不乏指着他说“瞧那胖子”的。他的肌肉是变得更像戗面馒头了。他最爱到河湖里野泳,四季不辍,这大概是他体魄终究还能保持着大体雄健的主要原因吧。有回他在河里救出了一个溺水的少年;事迹上了晚报,两位家长还带着孩子找到他家流泪感谢,最后留下一个信封,人走后他打开看,里头是3000元。他把那些钱全上交了老婆,从那天起老婆对他恢复了笑脸,后来他也就重回床上去睡。这年春天一家新商厦开张,临时招了些男的女的,在前堂走T字台,推销几种国产内衣,龙大援也入选,走了两天挣了1000元,还白吃几餐盒饭,白拿回两套内衣,虽说懂行的告诉他商厦厂家如果请专业模特,那拿的至少会是他的三倍甚至十倍,他还是很开心,回到家老婆更眉眼含春,那晚他恢复了跟老婆干那事儿,大有久别胜新婚的销魂感。
这天来站冰,是龙大援进一步开发自己潜力的最新行动。他势在必胜。那个娘儿们虽说卷起了点浪头,想必也不过是咋呼一阵,怎可能坚持太久?朝另一边望,虽然冰台呈弧形,每个站冰的拉开了距离,但那三个哥儿们的身形毕竟都能望到眼里,那个络腮胡子的主儿看上去不善,也许跟自己有最后一拼,其余两个,一个瘦干条儿,一个简直还是个娃娃,都不是个儿,看吧,再过一小会儿,两位肯定都得歇菜!
“咦,这不是大援子吗?怎么,哥儿们,落魄到这地方卖块儿来啦!”
忽然,前头看客里有人发出亮脆的呼叫。龙大援定睛一看,脑壳里就嗡的一声,求胜心情被毁坏殆尽。真叫冤家路窄,怎么今儿个偏来了他!
龙大援那回走T字台,是在堂皇的商厦里头,虽说是推销内衣,毕竟不是这么光穿个裤衩儿,体面多了,就那样他还生怕被熟人看见,现在这么站冰,确实比那个下作多了……他咬咬牙,把眼光往上移,看棚顶,只当眼前面没那么个人!
但那人穿着高级羽绒服,紧贴到只有三十公分高的冰台前,生怕他看不真也听不真,跟身边同来散闷的朋友一个劲地指点他:“……就是他,大援子,我们原来是同学,又是邻居,‘文革’那阵他是‘红卫兵’,可神气啦……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如今在咱们眼皮底下练上天桥把式啦!……天桥素有‘八大怪’啊,他今儿个算是哪一怪呀?……”
他不想听,偏那声气盖过那边音箱里传出的音乐声,句句字字锥进他耳朵眼,又扎到他心尖上。
因为那老同学、老邻居的起哄,龙大援前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赛过了刚才那边女站冰者跟前的热闹。有人就指点着他的裤腰,问是不是也要爬出什么小动物来。
“嘿,大援子,绷紧你那块儿!抖擞抖擞你那肱二头肌!大家伙花钱进场,瞅的就是你这么个人体艺术!害什么臊呀您的,怎么着,冻着啦?那你这不是自找的吗?……”
他真想就此冲下冰台,揪住那家伙脖领子先扇他俩耳刮子!
这是报复!阶级报复?啊,如今还真不好说他家算个什么阶级,说不好谁跟谁之间是阶级斗争的关系……不过,他逮着这机会,大肆报复,这是一清二楚的……他妈的,怎么就那么巧!
那家伙的父亲,是一个戏曲演员,他那行当也怪,是专演丑,不是一般的丑,是男扮女的丑,据说叫彩旦,演这个也能出名,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挺奇怪的。“文革”来了,那彩旦不仅在剧团里受冲击,回到家里也不得安生,街道上也揪出来斗。那罪名也真多,演坏戏腐蚀人民还是最轻的一桩,他又有历史问题,什么问题龙大援也记不清了,其实那时候他当“红卫兵”基本上是个凑数或者说凑热闹的角色,后来也很少到学校里去造反,只在街道上混,街道革委会派他个身份,算是个“红卫兵”方面的代表,所以有时也轮到他主持街道上的批斗会,开头那批斗还郑重其事地念批判稿,喊口号,后来就变成拿“牛鬼蛇神”开涮,涮那彩旦的方式,后来固定为“跑一圈”,直到现在龙大援也不懂那是出什么戏,戏里那彩旦化了妆该是个什么模样,而且为什么在那出戏里要那么样地跑圆圈,那么跑圆圈怎么会叫做“跑圆场”,反正斗人的积极分子里有懂的,他们就那么狂吼:“跑一圈!”这是不是就让批斗会走正题儿了呢?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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