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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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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以后,也是“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了。
  从此,葛府中失去了吟霜的影子。云鹏魂牵梦萦,实在无法忘怀吟霜。朝朝暮暮,这片 思念之情,丝毫不减。走进吟霜住过的房子,他低呼吟霜。看到吟霜穿过的衣物,他低呼吟 霜。抚弄吟霜弹过的琴,他低呼吟霜。抱起吟霜留下的儿子,他更是呼唤着吟霜。孩子长得 非常漂亮,眉毛眼睛,都酷似吟霜。他常抱着孩子,低档的说:“你的母亲呢?孩子?你的母亲呢?”
  这种忘形的怀念,这种刻骨的相思,使他忧思忡忡,而形容憔悴。弄玉看在眼里,急在 心里。只得对云鹏说:“云鹏,你这样想念吟霜,不怕我吃醋吗?”
  云鹏揽过弄玉,注视着她,温柔的说:“弄玉,你不会吃吟霜的醋,因为你和我一样喜欢吟霜呢!”一句话说得弄玉心酸,她 望着云鹏,叹口气说:“但愿吟霜能了解你这番思念之苦,能回来再续姻缘。不过,爷,你也得为了我和孩子 们,保重你自己呵。我看,从明天起,你多出去走走,各处去散散心,好吗?”
  为了免得弄玉悬心,他只得应着。但是,尽管名山胜水,或花园名胜,都无法排遣那份 朝思暮想之苦。就这样,一年的时间过去了。孩子已牙蜒学语,而且能摇摇摆摆的走路了。 云鹏看着孩子,想着吟霜,那怀念之情,仍然不减。弄玉开始笑吟吟的对云鹏提供意见: “云鹏,天下佳人不少,与其天天想吟霜,不如再娶一个进来。”“你别瞎操心了!”云鹏 皱着眉说。
  弄玉不语,她知道他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了。她嘴里不说,却在 暗中布置着什么,云鹏发现她在装修吟霜那几间卧室了,他怀疑的问:“你在弄些什么?”“把这几间屋子收拾好,给你再物色一个人。”弄玉笑嘻嘻的说。 “你别动吟霜的房间,也别白费工夫,你即使弄了人来,我也不要!”云鹏没好气的说。
  “给你物色一个比吟霜更漂亮的,好吗?”弄玉祈求的看着云鹏:“你不要管,等我找 了来给你看看,不好,你就不要,如何?一年了,你总是这样愁眉苦脸的,要我们怎么办 呢?”
  云鹏慨然长叹,抚摸着弄玉那窄窄的肩,和鬓边的细发,他心中浮起了一股感动和歉然 的情绪,再叹口气,他低声说:“弄玉,弄玉,你实在是个好太太!你别给我弄人,我一定从明天起振作起来,如何?”
  “这样才好。”弄玉笑着,眼里盈着泪。
  云鹏开始强颜欢笑,也开始参加应酬宴会,去歌台舞榭,但,在心底,他还是想念着吟 霜。怕弄玉寒心,他不敢形于色,而弄玉呢?她已把吟霜的房间弄得焕然一新,云鹏知道她 要为他物色人选的念头仍然未消,感于她那片好意,他也就无可奈何了。于是,这天,云鹏 从外面回到家里来,才一进门,就觉得家里充满了一股特殊的气氛,老家人葛升笑得怪异, 喜儿鬼鬼祟祟,丫头们闪闪躲躲。他奇怪的走进去,弄玉已笑着迎了出来,满脸喜气:“云 鹏,我总算给你物色到一个人了!”
  原来如此!云鹏有些不高兴,皱着眉问:“在哪儿?”“我让她待在吟霜的那间屋子里呢,你去看看好吗?”
  怎么可以让她住吟霜的房间!云鹏十分不乐,却不好发作。看到弄玉一片喜孜孜的样 子,他又不忍过拂其意,只得走到那门口来。才到门口,弄玉又止住了他。
  “您别先进去,云鹏。这女孩也会唱曲子,你先听她唱一曲,看看比吟霜如何?”云鹏 有些诧异,也有些不耐。但是,屋里已响起一阵叮叮咚咚的琴声,好熟悉!接着,一个圆润 清脆的歌喉,就袅袅柔柔的唱了起来:
  “香梦回,才褪红鸳被,重点檀唇胭脂腻,匆匆挽个抛家髻,这春愁怎替?那新词且寄!”
  云鹏猛的一震,这可能吗?他再也按捺不住,大踏步的跨上前去,他一掀帘子,直冲进 房。霎时间,他愣住了。在一张椅子上,一个女子白衣白裳白飘带,正抱琴而坐,笑盈盈的 面对着他。这不是吟霜,更是何人!
  “吟霜!”他沙嗄的喊,不信任的瞪视着她。
  吟霜抛下了手里的琴,对着云鹏跪下了,含着泪,她低档的叫:“爷,我回来了。而 且,再也不走了!”
  云鹏恍然若梦,轻触着吟霜的头发面颊,她丰泽依旧,比卧病前还好看得多。他喃喃 的、不解的、困惑的说:“真是你吗?吟霜?真是你吗?你从那山林里又回来了吗?你不会再变为狐,一去不回 吗?”
  弄玉从屋外跑进来,带着笑,她也对云鹏跪下了。
  “云鹏,请原谅我们。”她说。
  “怎么?这是怎么回事?”云鹏更加糊涂了。
  “我们欺骗了你,爷。”吟霜说,含笑又含泪。“我并不是白狐,从来就不是一只白 狐。”
  “那么… ”云鹏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是这样,爷。”吟霜接口:“那时候我病得很重,自以为不保。当年汉武帝之妃李夫 人,病重而不愿皇帝亲睹,怕憔悴之状,使皇帝不乐。我当时也有同样的想法,而且,爷爱 护过深,我深怕让爷目睹我的死亡,会过份伤心,所以,我和姐姐串通好,想出这个办法 来。只因为大家都传说我是白狐,我就假托为狐,要归诸山野。事实上,姐姐把我抬往另一 栋住宅,买了丫头老妈子侍候着,同时延医诊治。如果我死了,就让姐姐把我私下埋了,你 也永不会知道这谜底了。如果我竟然好了,那时,我再回到你身边来,把一切真相告诉你。 叨天之幸,经过一年的调养,我真的好了。”
  “可是… 可是… ”云鹏愣愣的说:“在那山野里,我曾经目睹你蜕下的衣衫呢!”
  “那也是我们叫葛升去预先布置的,”弄玉说,笑容可掬:“我就知道你一定要亲自去 看的!”“原来葛升也是同谋。”
  “同谋的多着呢,家人丫头有一半都知道,”弄玉笑得更甜了。“只是瞒着你,当你在 那儿朝思暮想的时候,吟霜就和我们只隔着一条胡同呢!那葛升,他虽然参与其事,可是, 他至今还怀疑吟霜是白狐呢!”
  “我看,关于我是白狐这件事,恐怕一辈子也弄不清楚了,那香绮还在供着我的长生牌 位呢!”吟霜也笑着说。
  云鹏看看吟霜,又再看看弄玉,看看弄玉,又再看看吟霜,忽然间,他是真的清醒了, 也相信了面前的事实,这才感到那份意外的惊喜之情,俯下身子,他一把拥住了面前的两个 夫人,大声的说:“在这天地之间,还有比我更幸福的人吗?还有比我的遭遇更神奇的 吗?”还有吗?在这天地之间,多多少少的故事都发生过了,多少离奇的,曲折的,绮丽 的,悲哀的… 故事,数不胜数,说不胜说。但是,还有比这故事更神奇的吗?
  一九七一年一月二十二日午后于台北
  白狐  水晶镯 一是腊尽岁残的时候,北边的天气冷得特别早,从立冬开始,天就几乎没放过晴,阴冷阴 冷的风,成天飕飕不断的刮着,把所有的人都逼在房子里。腊八那天,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 雪,封住了下乡的小路,也封住了进城的官道。大家更不出门了,何况年节将近,人们都忙 着在家腌腊烧煮,准备过年。这种时候的街道总是冷清清的。天飘着雪,寒风凛冽。晚饭时 分,天色就完全昏黑了,一般店铺,都提前纷纷打烊,躲在家里围着炉火,吃火爆栗子。
  这时,韵奴却急步在街道上。披着一件早已破旧的多罗呢红斗篷,斗篷随风飘飞起来, 露出里面半旧的粉色莲藕裙。绣花鞋外也没套着双雪屐,就这样踩着盈尺的积雪,气急败坏 的跑到镇头那家名叫“回春老店”的药材店门口,重重的拍着门,一叠连声的喊:“朱公 公!朱公构构构构构!开门哪,朱公构构”
  朱公构是这镇上唯一的一家药材店老板,也是唯一的一个大夫。因为年事已高,大家都 尊称一声朱公构。这晚由于天气太冷,早已就关了店门上了炕。被韵奴一阵急切的拍打和叫 喊,只得起身看个究竟。小徒弟早就掌着灯去打开了大门。“朱公构宫朱公构在吗?”韵奴 喘着气问。
  “在家,姑娘。可是已睡下了呢!”那名叫二愣子的徒弟回答着。“求求他,快去看看 我妈,快一点,快一点!”韵奴满眼泪光,声音抖索着,嘴里喷出的热气在空中凝聚成一团 团的白雾:“求求他老人家,我妈… 我妈不好了呢!”
  朱公公走到门口来,一看这情形,他就了解了。丝毫不敢耽误,他回头对小徒弟说:“二愣子,点上油纸灯笼,跟着我去看看。”
  穿上了皮裘,让徒弟打着灯笼,朱公构跟着韵奴走去。韵奴向前飞快的跑着,不时要站 住等朱公构。朱公构看着前面那瘦小孤单的影子,那双时时埋在深雪中的小脚,和那沾着雪 花的破斗篷……不禁深深的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的说:“可怜哪,越是穷,越是苦,越是逃不了病!”
  来到了韵奴家门口,那是两间破旧得仅能聊遮风雨的小屋,大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窗 格子也已东倒西歪了。那糊窗子的纸,东补一块,西补一块,全是补钉。看样子,这母女二 人,这个年不会好过了。朱公公叹息着跨进大门,才进堂屋,就听到韵奴母亲那喘气声,呻 吟声,和断断续续的呼唤声:“韵奴,韵舷舷舷舷哪!”
  韵奴抢进了卧房,一直冲到床边,抓住了母亲那伸在被外的、枯瘦而痉挛的手,急急的 喊着说:“妈!我在这儿,我请了朱家公公来给您看病了!”
  朱公公走近床边,叫韵奴把桌上的油灯移了过来,先看了看病人的脸色,那枯黄如蜡的 脸,那瘦骨棱棱的颞骨,和尖尖峭峭的下巴。他没说什么,只拿过病人的手来,细细的诊了 脉。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堂屋去开方子。韵奴跟了过来,担忧的问:“您看怎样?朱公 公?”
  “能吃东西吗?”“喂了点稀饭,都吐了。”韵奴含着泪说。
  朱公公深深的看了韵奴一眼,白皙的皮肤,细细的眉,黑白分明的一对大眼睛和小小的 嘴,瓜子脸儿,翘翘的鼻子。实在是个挺好的姑娘,却为什么这样命苦?他叹了一声,提起 笔来,一面写方子,一面说:“我开副药试试看,姑娘,你今儿晚上,最好请隔壁李婶子来陪陪你!”“朱公公!” 韵奴惊喊,一下子跪在朱公公的面前,泪水夺眶而出:“朱公公,您要救救我妈!求求您! 朱公公,您一定要救救我妈……您一定要救救她,您一定要救救她呀……”“姑娘,你起 来!”朱公公搀了韵奴一把,鼻子里也酸酸楚楚的。“我回去就抓药,你也不必跟来拿了, 我叫二愣子给你送来。药马上熬了给你妈吃下去,如果能咽得下去,一切都还有指望,如果 咽不下去……”朱公公摇摇头,没说完他的话:“总之,吉人自有天相,你也别着急,我明 儿一早,就再来看创。”“朱公公,您一定能救我妈,我知道,您一定能!”韵奴像溺水的 人,抓到一块浮木般,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朱公公的身上,她仰着脸,满脸的祈求与哀苦, 泪水在眼睛里闪着光。“只要您救活了我妈,我虽然没钱,我可以给您做一辈子的针线活, 做您的丫头来报答您!”
  “姑娘,我会尽我的力量来救你妈的!”朱公公怜惜的说:“你快进去吧,我去抓药 了。听,你妈在叫你呢,去吧,陪她说说话,给她盖暖和点儿!”
  真的,韵舷的母亲正在屋里沙嗄的呼唤着韵奴,韵舷匆匆的抹去了眼泪,又合着手对朱 公公拜了拜,就急急的跑进里屋去了。朱公公再摇了摇头,叫着徒弟说:“二愣子,跟我去拿药吧!不过,药是救不了她了,好歹看命吧!拿了药,你去请隔壁 李婶子来帮忙守着吧!”
  韵奴跑进了卧室,走到母亲的床边,坐在床沿上,她用双手紧紧的握住母亲的手,怯怯 的唤着:“妈!妈!”病人勉强的睁开了眼睛,吃力的看着面前的女儿,枯瘦的手指下意识的紧 握着韵奴,她喘息的,断续不清的说了一句:“韵奴,你妈……是……是不行了!”“妈 呀!”韵奴大叫了一声,扑在棉被上,禁不住泪下如雨,她一面哭泣着,一面喊:“妈,您 不能走,您决不能走,您走了,要我怎么办?我不如跟着您去了!”
  “韵奴,孩子,别哭!”做母亲的挣扎着,用手无力的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她努力的在 集中自己逐渐涣散的神志。她有许多话要说,要在这最后一刻说出来,但她的舌头僵硬,她 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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