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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斗-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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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所有的雇员都跟着他学样。这里既没有仁慈,也没有 礼貌——随便哪儿,连一点儿起码的正义都找不到。尤金不免看出来,从一 开头,公司的其他职员(他自己下面的人倒并不一定是这样)就都把他看作 一个呆不了多久的人。他真被人讨厌着,因为萨麦菲尔德显得有点儿喜欢他, 又因为他的态度跟公司里通行的标准不很符合。萨麦菲尔德并不打算让自己 对尤金的好感在任何方面损害到他在商业上的苛刻要求,但是这一点也不能 来挽救尤金,给他帮忙。别人还是不喜欢他,有些人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艺 术家,有些人因为他态度相当淡漠,还有些人因为他不知不觉地对他们大伙 老不能象他应有的那样庄重。

    在他看来,他们多半都是些小木头人儿——是小型的萨麦菲尔德第二、 第三和第四个翻版或是副本。他们全模仿那位大人物的严厉的态度,全想仿 效他的轻快,全象孩子一样尽力想模仿他的尖刻的揶揄,并且装着好象很精 明。他们全象他认为他们应有的那样,要求同事们一百二十分体谅和尽职。 尤金是一个哲学家,免不了要把这个打上个折扣,但是他的位置毕竟要靠他 的活动和能力来取得成绩。真可怜,他想着,他从谁那儿也得不到一点儿礼 貌和恩惠。各部门的主管们每天冲进他的房来,要这样,要那样,还要其他 别样。美术人员们抱怨说,他们拿的薪水太低;营业主任发脾气,因为开支 并没有减少。他说尤金在作品的质量上和工作的速度上也许有些改进,可是 在费用方面,他是很浪费的。别人有时当面就公然漫骂,有时在雇主面前骂 他,诉说根据某些概念制作出来的广告太不成,某一件工作给耽误了,再不 然就是说他迟钝、没有礼貌。这些胡扯都没有多大道理,因为萨麦菲尔德自 己注意着尤金,他很明白,不过他也喜欢吵吵闹闹,认为这会产生出好结果 来,所以他根本不来干涉。尤金不久就被人说成是经常拖延工作,说他手下 的人没有才能(这倒的确),说他迟钝,说他是一个自高自大的艺术家。他 由于最近经历过的贫困,镇静地忍受着这一切,可是他终于决定也要对抗一 下了。他想他不再是,至少也不打算再做一个先前那样的迟缓、懦弱、空想 的威特拉了。他要站起来,他果真就这么办了。

    “记住,你在这儿是决定一切的人,威特拉,”萨麦菲尔德有一次对他说。 “如果这儿有什么事错了,那就要责备你。别犯错误,别让谁胡『乱』指责你。 别跑到我面前来。我不会帮你什么忙的。”

    这是一种非常冷酷的态度,它使尤金大吃一惊,激起了他一种目空一 切的态度。渐渐地,他认为自己终于成了一个冷酷的、两样的人了——爱寻 衅的、好争执的、尖刻狠毒的。

    “他们全滚他妈的!”有天,为一些延误了时间的图画狠吵了一场之后, 他对萨麦菲尔德说,有人纯粹出于私怨,在这件事上说了他些坏话。“这儿 所说的都不是实情。我的工作是够标准的,甚至还超过标准。这儿的这家伙” ——他指那个人——“只是不喜欢我。下一次他再上我房间里来查看,我就 要把他扔出去。他是个该死的骗子,你知道。他今儿就在这儿撒谎,这你也 知道。”

    “这倒不错,威特拉!”萨麦菲尔德愉快地喊着说。他看见尤金采取了这 种斗争的态度,反而高兴起来。“你倒醒过来啦。现在,你可以有点儿成就 了。你很有思想,但是如果你让这批狼爬到你的头上,他们就会这么办的; 他们要吃掉你。我也没办法。他们都不好。

    我不信任这儿的任何一个该死的家伙!”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尤金很好笑。他能习惯这种生活吗?他能学会跟 这种卑鄙的、毫不体贴的、下流的狗崽子们一块儿生活吗?萨麦菲尔德也许 喜欢他们,他可不喜欢。这也许是一种妙不可言的商业方针,但是他瞧不出 来。这多少似乎只反映了丹尼尔…克…萨麦菲尔德先生的心情和气质,没有 别的。人『性』应该比这好点儿。

    说也奇怪,命运有时候竟然把旧伤口包扎起来,遮住了破烂的地方, 象用藤萝缠绕着一样,并且赋予生活的痛苦与精神疲劳一种甜蜜、舒适的外 表。有时候,在下面依然暗藏着创伤的地方,竟然可以产生出美满快乐的幻 象来。安琪拉和尤金这会儿在这儿一块儿生活下去,过去的熟人一个个先后 来拜访他们,他们似乎非常快乐,仿佛从没有什么暴风雨搅扰过他们的稳定 的航程似的。尤金尽管有着种种烦恼,对工作却很有兴趣。他老喜欢想着自 己是二十来个人的首长,有一张漂亮的办公桌,被奉承的下属们称呼为“首 长”,被萨麦菲尔德邀到这儿、邀到那儿。萨麦菲尔德还是很喜欢他。工作 是十分艰苦的,但是这儿的待遇比他以前所做的任何工作都好多啦。他认为 安琪拉也比以前快乐些,因为她用不着再愁钱,而且他的前途也正在展开。 老朋友们又不断回到他们这儿来;他们还结交了一些新朋友。有时候,在冬 天或是夏天,他们可以上海滨娱乐场去,或是招待三、四个朋友来家吃饭。 安琪拉用了一个女用人。饭食在她的招呼下,安排得相当好。她喜欢人家当 着她面称赞她丈夫,因为在他们目前又稍微接触到的艺术圈子里,人们都广 泛地在私下议论,说萨麦菲尔德广告的成效一半是靠了尤金的才能。他现在 可以毫不羞愧地走出来说他在哪儿了,因为他正拿着很大的薪水,而且是一 个部门的主管。他,或者不如说是公司通过他,获得了好几次很大的成功, 发表了成套的广告,吸住了一般人对于他们宣传的商品的注意力。首先是广 告界的专家们,接下来是一般的公众,全都开始感到惊奇,不知道是谁在主 持才造成这些成功的。

    萨麦菲尔德公司在过去六年中,从来没有取得这么多次的成功。它们 简直蜂拥而来,在公司历史上创造了一个新纪元。公司里谁都知道,连萨麦 菲尔德也有点儿嫉妒尤金了,因为他可受不了自己面前有个声名很大的人, 而尤金呢,他在两家储蓄银行里存了五千块钱,公寓里放着价值两千五百块 钱的精美家具,又为了安琪拉,自己保了一万元寿险,这会儿可真抖起来啦。 他对自己的前途一点儿也不用发愁了。

    安琪拉注意到这一点。萨麦菲尔德也注意到了。他觉得尤金开始显『露』 出点儿艺术家的优越『性』,这是不很愉快的。他渐渐有了一种直率、顽强、有 时甚至是独断的态度。萨麦菲尔德的驱策,并没有挫折他的锐气。相反的, 它反而使他更为老练了。他从一个戴着软帽,瘦弱、苍白、艺术气质的人, 变得壮健肥胖,这会儿已经不象一个艺术家,反象一个商人了,他戴着一顶 常礼帽,穿着最时髦的服装,中指上戴着一只东方图案的戒指,还有别针和 领带,一切全都反映出时髦的式样来。

    尤金的态度还没有完全改变,可是也在改变着。他不象早先那样胆小 怕事了。他开始看到自己有多方面的才能,并且很有信心。五千块现金,每 月还可以加上个两、三百,又有着四分利息,这给了他一个自信的保障。他 自己也开始嘲笑萨麦菲尔德了,因为他知道别家广告公司可能也乐意用他。 有一次,他听说萨麦菲尔德在那儿学过生意的阿尔佛勒德…库克门公司正在 考虑拉他过去;广告业里最大的特威—坎柏尔公司对他所做的工作也很感兴 趣。他自己手下的美术人员把他的名声四下传扬。他们都很忠实,因为他设 法给他们争好待遇,帮助他们成功。按照他们的说法,最近公司的发达,完 全是靠了他,这当然并不正确。

    有些——可能是大部分——事情是他新创出来的,可是它们都由萨麦 菲尔德予以扩大,由广告文字部加了一番工,由登广告的人自行修改过,这 样那样,直到有了许多显著的更改,然后才获得了成功。毫无疑问,尤金对 这项成功部分是直接负责的。他在那儿是起了鼓舞人心的建设『性』作用。他鼓 起了萨麦菲尔德公司的整个生气,可是这并不是全都靠了他。

    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他虽然自高自大,却一点儿也不讨人嫌——只是更有把握、更镇静、 更温和、更沉着;可是就连这样,也嫌太过分了。萨麦菲尔德要一个害怕他 的人;他看见尤金变得坚强起来,可能会从他这儿溜走,便开始考虑怎样来 应付尤金的突然离开,怎样来损害他的名誉,万一他离开以后,要叫他得不 偿失。他们俩没有谁直接表现出什么恶意或是流『露』出什么真正的情感来,不 过情况却依然是这样。萨麦菲尔德认为可用的手段,在任何情况下都很难施 展出来。在尤金身上,更是特别困难。这家伙开始神气起来了。人们喜欢他。 凡是遇着他的广告商和大工厂老板,全都注意他。他们不把他看作商业界的 人物,而认为他准是一个真有能耐的人。纽约有一个大地产投机商,有一次 在萨麦菲尔德的办公室里瞧见他,随后就跟萨麦菲尔德谈起他来。

    “那是你那儿的一个最有意思的人了,那个姓威特拉的,”当他们一块儿 出去吃午饭的时候,他说。“他打哪儿来的?”

    “啊,西部什么地方!”萨麦菲尔德含糊其词地回答。“我不知道。我用 过不少个美术主任,我不大注意他们。”

    温菲尔德(前参议员,布鲁克林的肯杨…温菲尔德)瞧出一丝反对和 轻蔑的潜流。“他样子倒象是个挺聪敏的家伙,”

    他说,想岔开这个话题。

    “他是这样,他是这样,”萨麦菲尔德回答;“可是跟其他的艺术家一样, 他也挺轻浮。他们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人了。

    你不能依靠他们。今儿见解很好——明儿就一个钱也不值——我不得 不象对付一群孩子那样来对付他们。这世界有时候真是捉『摸』不定的。”

    温菲尔德认为这倒的确。艺术家们在商业界总是一钱不值的。但是他 仍旧对尤金有个美好的印象。

    萨麦菲尔德在这儿这么说,在公司和别处也这么说。他开始在公司里 里外外说,尤金实际上并没有做得象他原可以做的那么好,他可能不得不辞 掉他。这可糟透了,可是所有做美术主任的,甚至其中最好的,都只有一小 段能干有用的时期,接下来就销声匿迹,成了废料。他看不出来为什么所有 这些美术主任都会这样失败,可是他们的确是这样。他们从没有能在公司里 真正维持下去。靠了这种方法,他自己的才能可以丝毫不受损害,并且可以 显得奔放、明朗,而尤金就没法显得一样重要了。可是这会儿,随便哪一个 稍微知道尤金的人都不相信这话;不过他们都相信——在公司里——他可能 会丢掉他的位置的。他太聪明——太是一个领袖人物了。他们觉得这种情况 在一家个人开办的公司里不可能继续下去;这使工作变得困难了,因为这在 某些方面引起了不忠实。他下面的某些人私自去和对手勾结起来。

    可是过了一阵子,尽管萨麦菲尔德态度有些改变,尤金的自尊心却越 来越强了。他倒还没有自以为了不起——只是很自信。由于他搞的艺术工作, 他跟艺术界的关系又恢复了;他跟路易…第沙、查理、卢克…塞委拉斯和一 些其他的人又取得了联系。他们现在知道他在哪儿了,都觉得很奇怪,他干 吗不回到油画界来呢。查理先生觉得很遗憾。“这是一个大错误,”他说。他 老向别人谈到尤金,说是艺术界的一大损失。说也奇怪,在尤金进萨麦菲尔 德公司后的那年春天,一幅画给卖掉了,接下来在冬天,又卖掉一幅。每一 幅都让他得到两百五十块,一幅是波特尔…佛内累斯经手的,另一幅是哲科…伯 格曼。这两笔生意和接下来再要几幅画去陈列的请求,使他大为高兴。他现 在觉得很满意,假使他遭到什么挫折,他可以回到他的艺术工作上去,随便 怎样总能维持生活。

    有一次,阿尔佛勒德…库克门先生——萨麦菲尔德以前替他工作过的 那个广告商——找尤金去,可是没得出什么结果,因为库克门一年只肯给他 六千块钱,而萨麦菲尔德有次告诉过尤金,假使他呆下去,他以后会给他一 万块一年的。他认为那会儿离开萨麦菲尔德也不很好;再说,库克门的公司 这会儿又没有萨麦菲尔德那样有魄力,有气派和声誉。他的真正的机会是在 六个月之后才到来的。费城的一家出版社要出版一份周刊,于是开始寻找一 位广告主任。

    这个出版社的方针是要选拔年轻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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