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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斗-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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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一个工场里,象在任何其他的机构里一样,人们被环境的压力 『逼』迫着在一块儿工作,不管天气是好是坏,不问心境抑郁欢乐。这样的工场 很容易成为(而且往往也是成为)一个真正的地狱。人『性』是个微妙、急躁而 不合理的东西。它不象心理、『性』格那玩意儿那样,并不完全是给伦理的规律 和理解的条件支配着。尤金是一个哲学家,所以很容易就看出来,这些人经 常是被笼罩在一种家庭烦恼和隐疾悲伤的氛围里,并带着这种烦恼跑到这儿 来,而且不知怎么的,他们常认为一切烦恼的原因并不是他们的心境,而是 他们四周的一切。愁苦的神情只会引起愁苦的神情,粗卤的问话只会招来粗 卤的回答;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的长期怨恨,不为别的,只为过去有一次 的一句发脾气的话。他以为把愉快和一贯亲切的态度——即使是假装的—— 带进里边来,可以消除和克服一般的情形,但是这只是部分正确。他自己的 愉快对于那些不高兴的人反会变得讨厌,正和他有时被迫去对付那种烦躁蛮 横的态度,对他显得讨厌一般。所以他希望能够恢复健康,脱离那儿,至少 是改变工作方式,因为显而易见,这种情形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他呆在那儿 是件很普通的事。他的风趣和魅力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力量。
这种局面,结合上安琪拉的诚实保守的精神,是相当糟的,但是它注 定还要更糟。安琪拉注意着他,竭力揣测他的心情,渐渐开始疑心他有件什 么事——她说不出是什么。他并不象以前那样爱她了。在他的爱抚里,有着 一种冷淡,这在他离开她的时候是没有的。出了什么事,她问自己?是不是 因为久别,还是什么别的呢?有天,当他跟卡萝塔出去了一下午,回家来进 门搂着她的时候,她一本正经地问道:
“你爱我吗,亲爱的人儿?”
“你知道我爱你,”他肯定地说,但是说得一点儿没有热情,因为他无法 再唤起原先对她的那种感情了。那种感情一丝痕迹也没有,只有同情、怜惜 和一种伤心——在她作了一切努力之后,竟然受到这样恶劣的待遇。
“不,你并不,”她回答,发觉他话里虚伪的腔调。她声音很悲伤,眼睛 里显出那种幽怨失望的神情。有时候,她是很容易陷入这种失望的心情里去 的。
“唷,我是爱你的,安琪儿,”他硬说下去。“你干吗要问?你想到什么 了?”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看见什么或是听到什么,而把知道的一切隐藏在开 头的这句问话里。
“没有什么,”她回答。“只是你不爱我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 知道是什么缘故。可是我这儿感觉到。”她把手放在心口那儿。
这个动作是诚恳的、天真的。它使他难受,因为这就象一个小孩的举 动一样。
“哦,嘘!别这么说,”他央告着。“你知道我爱你。别这样忧愁。我爱 你——你不知道我爱你吗?”接着,他就吻她。
“不,不!”安琪拉说。“我知道!你并不。哎呀,哎呀,我觉得很难受!”
尤金生怕又要来上一次他很熟悉的那种歇斯底里,但是倒并没有。她 抑制住情绪——因为她并没有真正怀疑的根据——忙着去给他预备晚饭。不 过她很抑郁,而他却提心吊胆。
要是她当真知道了,那可怎么办!
又过了好多天。卡萝塔偶尔打了一个电话上工场里去找他,因为他住 的地方没有电话。
即使那儿有,她也不会冒险打去的。她写给他需要签收的挂号信,直 接寄到斯皮安克邮局,封套上写着给亨利…金斯兰。那儿没有人知道尤金姓 威特拉,所以他可以很容易就拿到这些信。它们通常措辞极其审慎,总是关 于约会的——他明白的最含混、最隐秘的暗示。他们多半在一次会面时就安 排好下一次,说,“如果我在星期四两点钟不能一准到,那末就改到星期五 的同一时间,那时再不成,就是星期六。如果有什么事,我就寄一封挂号信 给你。”交往就这样继续着。
一天中午,尤金走到斯皮安克的小邮政局去取一封信,因为卡萝塔前 一天没有能跟他会面,只打了一个电话给他,说第二天写信。他很稳妥地拿 到了那封信,快快地看完之后——里面只有几个字——决定和平时一样撕掉 它,把碎纸扔掉。可是她有时用来指她自己的一个词,“玫瑰灰”,和“哦, 金尼!”这个称呼,使他觉得这封信说不出地可爱。他想着把它稍微留上一 会儿——多留上几小时。他心想除了他以外,这封信对谁都是十分含糊的(即 使给人发现的话)。“星期三、两、桥。”所指的桥就是从莫理斯高地通过哈 勒姆河1的那一座。那天,他照着来信去赴了约会,但是由于命运捉弄人, 他忘却了那封信,直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来,于是他拿出来,很快地 把它撕成四、五片,放进背心口袋里去,走上楼,打算一有机会就把它毁掉。 1纽约哈得孙河的一段。
同时,从他们住在丽瓦伍德以来,安琪拉那天第一次决定在大约六点 钟的时候走向工场,半路上迎着尤金回来。她听他叙说过那条溪水多么可爱, 以及早晚沿着岸边漫步多么快活。他多么喜欢明净的溪水和上面垂着的树 叶!有几个星期日,她已经和他在那儿走过。那天傍晚,当她去的时候,她 想着这对他该是一件多么高兴、惊奇的事!因为她临走前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所以他们到家后,晚饭是不会给耽搁的。在她走近工场时,她听见汽笛响了, 于是站在溪水那边一丛灌木后边等待,希望亲热地喊上一声“呵!”跳出来 抓住尤金。
可是他并没有来。
在那儿工作的四、五十个人象一小行黑蚂蚁似的慢慢地散出去;尤金 一直都没有出现。
安琪拉走到大门口;约瑟夫…缪斯正在关门,他在汽笛一响之后,就 充当管门的人。
“威特拉先生在这儿吗?”安琪拉问,一面从铁栅外边朝里望着他。尤 金曾经把约瑟夫描摹得那样确切,因此她一看就认识他。
“不,太太,”约瑟夫回答,来到面前的这个美人儿使他吓了一跳,因为 好看的女人来到工场门口是稀罕的。“他四、五个钟点前就走啦。我想他一 点钟就走啦,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今儿没有跟我们一块儿干活儿。他在 外边院子里工作。”
“您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吗?”安琪拉问。她对这个离奇的消息感到惊讶。 尤金并没有说要上哪儿去。他上哪儿去了呢?“不,太太,我不知道,”约 瑟夫很利落地回答。“他有时候这样出去——常常这样,太太。他太太打电 话给他——唔——嗐,您或许就是他太太。”
“是的,”安琪拉说,可是她已经不在想着自己所说的话,她的话顿时变 得很呆板了。
尤金时常走开?他从没有向她提过一句!他太太打电话给他!会另外 有个女人吗!以前的疑心、嫉妒、恐惧立刻全惊醒了。她不知道自己以前为 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件事。这当然说明了尤金的冷淡,说明了他那种心不在焉 的神气。他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她,这个可怜的人儿!他在想着另一个人。不 过她依然不能确定,因为她并没有真凭实据。两句圆滑的问话就问出来,工 场里没有人看见过他的妻子。他刚出去。一个女人打电话来的。
安琪拉在一阵阵旋风似的、猜疑的怒火中走回家来。当她到家的时候, 尤金还没有回来,因为他有时回来得迟一点儿,象他所说的,逗留着看看水。 这在一个艺术家是很自然的。她走上楼去,把她戴的阔边草帽挂在小房间里, 然后走到厨房里去等他回来。对他的经验和她自己生来的脾气使她决定装得 不可捉『摸』。她要等他先说话,装着自己并没有出去。她要问他今儿工作是不 是很辛苦,看他『露』不『露』出离开工场的这件事。这样她就可以确切地看出来, 他在做点儿什么,他是不是故意欺骗她了。
尤金走上楼来,很高兴,只是急煎煎地想把碎纸放在什么看不见的地 方。他根本没有机会,因为安琪拉在那儿迎着他。
“你今儿工作辛苦吗?”她问,注意到他并没有先说什么离开工场的话。
“并不很辛苦,”他回答;“并不。我不显得很疲倦吧?”
“并不,”她尖刻地说,不过又把自己的情绪掩饰起来。她想看看他究竟 会多么彻底、多么周密地撒谎。“可是我还以为你或许很辛苦哩。今儿晚上 你逗留了一会儿去看水的吗?”
“是呀,”他平静地回答。“那儿真可爱。我从不厌倦。这些日子树叶正 在变黄,斜阳『射』在上边非常好看。从某种角度看过去,它们就有点儿象彩『色』 玻璃。”
听到这话,她最初的冲动是想喊道,“你干吗向我撒谎,尤金?”因为 她脾气是急躁的,有时候几乎管不住,不过她总算遏止住了自己。她要查出 更多的事情来——怎样,她并不知道,但是如果她可以稍许等一会儿,时间 会给她帮忙的。尤金上浴室去,一面庆幸自己很轻易就逃脱了——他并没有 多受到盘问,这件事很适意,但是在这种暂时满意的情绪里,他忘却了背心 口袋里的碎纸——虽然为时不久。他把上衣和背心挂在一只钩子上,上卧室 去拿一条新衣领和领带。他在那儿的时候,安琪拉经过浴室的门。她向来对 尤金的衣服非常注意——它们穿得怎样——但是今儿晚上,她别有用意。她 凭着直觉很快地『摸』遍了他的口袋,找出了撕碎的纸片,然后借口要去擦干净 一些污迹,把上衣和背心全拿下来。正在这时,尤金想到了那封信。他飞快 赶出来拿它,或者不如说是拿碎纸,但是安琪拉已经拿着它们了,正好奇地 望着。
“这是什么?”她问,多疑的个『性』全部集中了来寻找更多的证据。他为 什么要把一封撕碎的信留在衣袋里?多少天来,她精神上都感觉到有什么事 要临到头上来了。他的一切似乎都很古怪地引起人想搜查的疑心。现在,一 切全暴『露』了。
“这不相干,”他神经质地说。“一张便条。把它扔到废纸箱里去。”
安琪拉注意到他声音和态度都很特别。她还给他眼睛里的歉疚神情吸 引住了。一定有什么事出了漏子。它跟这些碎纸有关系。或许就在这些里, 她可以打破他的举动的闷葫芦。那个女人的姓名或许就在这些碎纸里。突然, 她灵机一动,想到可以把这些碎纸拼起来,可是另一个想头也同样快。它叫 她装着并不在意。这或许对她有帮助。现在装假,随后她会知道更多的事情。 她把它们扔进废纸箱里去,打算抽空再把它们拼起来。尤金注意到她的踌躇、 她的疑心。他有点儿怕她会做出什么事来,什么事,他可猜不出。当碎纸四 散地飞进空着的废纸箱里时,他稍许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很不安。要是它 们给烧掉,那够多么好!他认为她不会想到去把它们拼起来的,但是他有点 儿担心。如果他的风流没有把他带进这个陷阱里来,那末随便要他怎样,他 都乐意的。
第一卷 第二十七章
安琪拉敏捷地把自己的思想付诸行动。在尤金刚走进浴室后,她立刻 就收集起碎纸,拿了些同样的小纸片丢进去代替,然后迅速在她靠着的熨衣 台上把它们拼凑起来。这并不难,纸片并不太碎。在一块三角形的碎片上, 有着这三个字,“哦,金尼!”后面还有个冒号;在另一片上有这个字“桥”, 在还有一片上有“玫瑰”。从这个初步的观察上,她心里就很明白,这是一 封情书,她全身的神经都随着这种可怕的含意激动起来了。会是真的吗?尤 金会有了个什么别人吗!这是他的冷淡和假装有感情的原因吗?这是他不要 她上这儿来的原因吗?天啊!她的痛苦永远就没完了吗!她匆匆地赶到前房 去,面『色』苍白,手里紧捏着暴『露』一切的碎纸,着手来完成她的工作。这并不 用费多少时间。四分钟内,全部拼凑起来,于是她全都看见了。一封情书! 一个坏女人写来的。这毫无疑问。一个躲在幕后的神秘的女人。
“玫瑰灰!”愿上帝诅咒她这女妖精,她这爱情的大盗,她这『迷』人的毒蛇, 用阴险的眼睛来盅『惑』男人。可是尤金!这畜生!这坏蛋!这下流的、没出息 的东西!这个没有情义的人!他心眼里就没有礼节、道德、仁慈和感激之情 了吗?在她耐心地受尽了一切痛苦、寂寞和贫困之后,这样待她!写信说他 不舒服,寂寞,不能接她来跟他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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