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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瓶记-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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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四月,李仕明一听说太医终于松口允许探望,立刻就赶了过去。
袁长志整个人都清瘦了很多,虽然休养多月,却面容憔悴、神色落寂。但他看见李仕明却甚是高兴,那种高兴发自内心,让他整个人都有了神采。
他起身将李仕明让进里屋,吩咐人给李仕明上茶,然后说道:“我已经半年闭门不出,再不让我见人,我就要发霉了。”
李仕明问道:“将军恢复得如何?”
“其实我身体早已无大碍,只是这病传染,太医不得不谨慎小心,所以把我关到了现在。”说着袁长志淡笑了笑,“酒也不让喝,只好喝茶了。”
“我那里特意为你留了好酒,养好身体,再喝不迟。”
袁长志微笑颔首,却不言语,落寂之色又笼上面庞。
李仕明看在眼里,端起茶杯默默喝了几口,问道:“去年阅兵大典之上发生的事,将军可知道原委为何?”
“知道,是陈秉侯、朱有贵还有余启明他们几个的把戏。他们跟卫寒林素有过节,想给我个下马威。听萧无伤的意思,因为那日我没上场,所以他们奸计未成。”袁长志说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似觉无味,复又放低。
“陛下是有意袒护你,但随后他让你镇压灵州的民间起义,你却病了。”
袁长志面露愧色:“此事……唉!”他狠狠地连喝两大口茶,仿佛那茶是酒一般,但茶终究是苦的,他喝完茶,脸上也微露苦涩:“那日我虽然领了旨,但心内却甚是犹豫。这虽然是个出兵的机会,但却并非是我所想要的机会。一想到对阵的是平民百姓,我心里就不想出这个兵。大典结束后,我想自己走走,就去了龙啸山,结果没想到回来就感染了风寒。”
“我明白袁将军的为难,这场病若说没有你自己的心理负担,也不会病得这么赶巧。但病总会好的,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袁长志道:“近日来我一直在思考此事,无论如何我得给我手下人一个交代。说起来你可知道我在阅兵大典上撞见了谁?我遇见了两名收编入东陵的西陵士兵,一个叫孙吴,另外一个叫褚云飞,他们都是我从前的部下。他们跟我说起以前的事 — 尤其是西陵那一仗,彻底打消了我心中的疑虑,原来我并没有做叛国之事,听到他们的话我这心中方才踏实。”
袁长志说这话时神情轻松愉悦,李仕明见状微笑道:“将军本就不是那样的人,还白白为难了你自己许久。”他心中却暗道:“长志见到孙吴和褚云飞对他恢复记忆或许有些帮助。”于是问道:“他俩还说了些什么?”
袁长志道:“当时时间仓促,所以也并没说什么其他的。”他虽这样说,脑中却还在回忆当日见到孙吴和褚云飞的情景,一时陷入了沉思。
“他们的话能否令你想起些从前的事?”
袁长志略有出神似想起了些事,过了片刻忽然神色微变。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步,看上去情绪激动,却在努力克制,半晌对李仕明道:“李大人,你我一见投缘,我已视你为知己,这事我想不明白,只能跟你说了。那日孙吴和褚云飞提到过往之事,让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是一名女子,自从我生病卧床这几个月来,我时常梦见她。每当我在梦中见到她,便觉得甚是悲痛……可是我连日来冥思苦想,却想不起她是谁。”
李仕明听罢面色微动,却沉默不语,似陷入了沉思。
袁长志见李仕明半天不说话,神色略有尴尬:“我说些小儿女情长的话,让李大人见笑了。”
李仕明这才回过神来,忙道:“不,袁将军,我正是在思索你刚才的话。将军为何不去问问孙吴或褚云飞她是谁?”
袁长志苦笑道:“李大人说笑了,这毕竟是我自己的家事,怎好开口去问军中的部下?况且这也只是个梦,倘若说了,倒让他们觉得我荒唐。”
李仕明神色黯然:“情感、记忆之事,最非殚精竭力便可达成。将军不如顺其自然,总会想起来的。”
袁长志听他这么说,也只有点了点头。
李仕明沉思片刻,对袁长志道:“方才说到你病好之后的打算,还有一事我想问问你:今年春分宗家门发生了暴动,整个灵州硝烟四起。你卧床养病期间,朝廷派了余启明为领兵将军,他与各路起义军势均力敌,两军僵持不下现在还在对峙之中,不知此事将军作何打算?”
李仕明见袁长志剑眉紧蹙默不作声,便将他跟苍涟提出重新丈量全国公田并酌情减免百姓的赋税和徭役却被驳回一事的前后因果跟袁长志详细讲述了一遍,然后说道:“有几句话是我个人拙见,但请将军一听。这广阔世间,大至苍鹰小至蝼蚁,各有其命各尽其事,万物才得以生生不息。同样四海之内,从帝王天子到黎民百姓,每个人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国家才得以昌盛繁荣。江山社稷是天子的责任,百姓造反,因为他们不堪负重没有饭吃,错不在他们,而在陛下。陛下不肯减税背后有他的苦衷,但我想若事态照现在这样继续发展下去,迟早他还是要有所动作,到时首要之事便是调整税赋田制、安抚民心、减轻百姓负重 — 而这是我们內史的职责且责无旁贷。”
说到这里,李仕明缓声道:“将军的职责是带兵打仗、定国□□,因为镇压的是老百姓就一味躲避,这终究不是个办法。况且虽然对手是老百姓,但一旦拿上兵器组成义师,他们可就跟军队分别不大了,这是其一。其二,两军交战胜者王败者寇,犹豫不决、姑息养奸便会动摇王权。此两点……还望将军三思。”
☆、第一百一十章 再回青石
王二见过李仕明后不到一个月,便又来找了李仕明一次,告诉李仕明他已经见过塔儿,并且以后每月会以给内务府及后宫供应香脂眉粉绫罗等货品的名义入宫一次。
王二将李仕明的书信交给了塔儿,信中嘱咐她配合王二探查四海万神图下落及秘密,塔儿读完信后欣喜若狂,毫无犹豫便答应下来。
她还让王二带回一封信给李仕明,李仕明打开书信,通读过后顿时面色有异,王二不禁问道:“信中说了什么?”
李仕明卷起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纸迅速化成一团火舌。他把烧剩的纸片扔进水盆,说道:“东魂醒了。”
东魂醒来得比预想中要早,这让包括苍涟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料到。
李仕明原本在谨言阁深居简出,对朝堂之事知晓得总不够及时,但在东魂这件事上他却是少数最早知道的人之一,这全拜塔儿总是偷偷去凌寒宫探望东魂所赐。
李仕明收到塔儿这封信后没几日,朝中就传来消息:因余启明在灵州久战不胜,东魂亲自率兵去往灵州镇压起义。
五月下旬,就在东魂出兵十七日后灵州传来捷报:禁军到达灵州后仅用八天就扭转乾坤、结束了两军对峙的局面。
东魂趁势紧逼,起义军节节败退,坚守七日后终于溃不成军,朝廷于五月底大获全胜。
—————
这本是绿柳清风、荷塘月色的六月,但青石村却只剩下黑白两色,黑色是被烧焦的残垣破壁,白色是披麻戴孝之人身上的白衣。
云小鱼站在村口,望着眼前的情景觉得恍如隔世。当初她身受重伤,被广顺镖局的人送到这里的张员外家中休养。才一年不到,这个安静的村庄却已经满目苍夷。想起那时的情景,她心中百感交集,不禁潸然泪下。
但她飞快地用袖子抹去泪水,扶着身旁女子轻声道:“宗老夫人,天快黑了,前面有户人家是我的旧识。咱们现在去看看,如果他们还在,今晚就先住在他家里吧。”
那女子面容憔悴,轻微地点了点头 — 是楚菁娥。
那晚宗家门百姓火烧县衙事发突然,宗九出兵起事,并将府中女眷连夜送出灵州。
五月起义军战败的消息传来,宗门几乎全军覆没。宗九和宗子忠阵亡,宗子孝身受重伤,宗子义下落不明。楚菁娥问询后心痛欲绝,哭喊着要回宗家门。
府中众人都劝楚菁娥:“如今战事未了,官军还在宗家门清后,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但楚菁娥念子心切,一把长剑横在脖子上咬牙道:“你们除非想我死,否则就谁也不要拦我。”
众人见她毅然决然便都不敢拦她,但也实在没人愿意跟她回宗家门。最后是云小鱼自愿提出陪楚菁娥回去,两人备好路上所需之物,于六月初出发踏上了回宗家门的路。
这一路走来并没碰上麻烦,只是沿路经过大小战场,尸横遍野,楚菁娥每每闻到腐尸的味道就呕吐不止,那味道让云小鱼头痛欲裂,凄惨的场景在她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两人连走数日,终于到了青石村。
青石村毁坏并不严重,还有村民留守生活,这让云小鱼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张员外父女多半应该没事。
此时已经日落西山,楚菁娥连日赶路脚下乏力,嘴唇发干、眼中无神。云小鱼一路上照顾楚菁娥更是疲惫不堪,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搀扶楚菁娥往张员外家走去,只盼着到了张员外家能够好好歇歇脚,安稳地睡一觉。
路上云小鱼向几个村民问路,那些村民都往同一个方向指,说张员外家就在村口不远。她和楚菁娥都抱着在天黑前落脚的想法,加紧赶路,终于在暮色降临之前赶到了张员外家门口。
张家大宅黑色的大门上贴着两个大红喜字,楚菁娥有些诧异:“你这朋友家刚办了喜事?”
云小鱼也觉得蹊跷,想不出所以然来,只好说道:“咱们进去再说。”她走到院门口,拍门喊道:“徐管家,徐管家!我是云小鱼,请开开门。”
宅内无人应声,云小鱼又喊了一遍。过了片刻,还是无人应答。
楚菁娥在一旁瞧着,忽道:“里面好像没人,你且推门试试。”
云小鱼用力推了几下,但门并不动:“不行。”
楚菁娥道:“咱们两个一起用力看看。”便和云小鱼一起双脚顶地,侧身撞了几下,那门微响。
云小鱼把脸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是给什么东西顶住了,再用些力大约就行了。”于是两人一咬牙,同时使力往门上撞去,门内有东西折断的声音,接着大门被撞开来,云小鱼冲在前面,险些栽倒在门里。
她几个踉跄收住脚,回身一看,原来门锁已经坏了,门里是被一根粗树枝子抵住了。
楚菁娥也跨进门来,环视院内一周后说道:“看着像是没人住了。”
院中的水缸已经干涸见底,连院角落的扫帚也落满尘土,显是久未有人使用过了。
云小鱼心中一沉,疾步跨入前堂,前堂上案台、桌椅还如一年前张员外和方德恩等人说话闲谈时摆放的位置一样,而她和巧云当时就站在一旁。
一切恍如隔世。
云小鱼的心剧烈地跳着,她找到两盏油灯,点亮了举起来四处查看。前堂的桌椅摆设上落满了细尘,楚菁娥跟着云小鱼也在屋里四处看着,当她低头看到地上时,忽然低叫了一声。
云小鱼忙问:“宗老夫人,怎么了?”
楚菁娥手指着地上颤声道:“血。”
云小鱼把烛光凑了过去,果然见到地上血迹斑斑,她也吓得脸色一时有些发白,但再定睛一看,见那血迹发黑,像是很久了,才敢蹲下来细看,然后对楚菁娥道:“别怕,已经干了很久了。”楚菁娥这才喘出一口气。
云小鱼心中怕得厉害,但她更急于知道张员外父女的下落,所以她强压住内心的恐惧,对楚菁娥道:“宗老夫人,我得到后堂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楚菁娥惊道:“你去后堂做什么?这大宅之中一定有卧房,咱们找一间睡一晚,明早赶紧离开这里吧。”
云小鱼道:“这户人家于我有救命之恩,不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于心不安。这里还有一盏灯,宗老夫人你拿着,不要怕,我去去就回。”她说完就顺着地上的血迹,就往张家的先祖堂走去。
楚菁娥心慌意乱,在原地站了小片刻,终究不敢自己呆着,拿着灯烛追上云小鱼,跟她一起往后堂走去。
云小鱼来到张家祠堂,见那血迹一直延伸到先祖牌位后,心中一动,走到牌位后一看,果然那血迹在地道口的地方就断了。
她深吸了口气,回想当初徐管家的动作,将手伸到牌位后来回摸索,忽然摸到一个把手。她用力一拉,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在寂静的祠堂中显得格外震耳欲聋,把楚菁娥吓得险些叫出来。
云小鱼用力推墙,那墙向内翻转,出现了一条地道。地道门打开的瞬间尘土飞扬,一股腐败的气味迎面扑来,熏得云小鱼和楚菁娥差点吐出来。
云小鱼掏出怀中丝帕,用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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