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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作品集-第3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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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好了。”老秦丢掉了鸡,开始在盆子里洗手。王和尚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抚摸着牛头看了一会,就进堂屋大声地开柜。
  “和尚,你这肉头,又在忙啥子哟?”
  “真累了你,老秦哥!我摸一瓶白干,咱炒几个菜喝几盅吧。”
  “和尚,你又要让小月说我的不是了?!”
  “她敢!”
  “算了,邻家晦,谁不给谁帮个忙?这么热的天能喝下去吗?”
  王和尚提了酒站在牛棚门口,听了这话,有些为难了。老秦站起来要走,他拉住,拾起了那没头没血的公鸡,说:
  “老秦哥,这怎么行呢?你不喝酒,将这鸡带去吃吧;留在我这里做吧,我也做不出什么好味道。”
  老秦把鸡提在了手里,王和尚一直送到门外。老秦说:
  “小月的事,你们说定了?”
  “反正就是那回事了。”
  “到时候可别忘了咱陕西的乡党哟!”
  “那一定的,这条街上,三省的人我都在头上顶着哩。”
  老秦摇摇晃晃顺着漫坡走下去,身影在弯弯的石板街道上慢慢缩小了。王和尚抬起头,月亮已经老高。今夜是阴历十二日,光辉不是十分亮堂,路面却很是清楚。他望了望,远远的荆紫关,关里的河南人的屋舍看不见,灯火却高低错落,明暗区别,在飘动,在炫耀,在孤寂中作光明的散布。关下的丹江河,灰蒙蒙一个长带状的水面上,无论如何看不清船只和人影。
  “喂——小月!喂——小月!”
  他锐声地叫喊起来。在这条街上,唯独陕西人,其实也仅仅是他一个人,有着独特的喊叫节奏:前声拖十二分地长度,而到内容的部分,却出奇地道得极快。也就是这喊叫声,无论白天、黑夜,可以传出六里七里的路程。每天三晌,王和尚都要站在自己家门前这么喊几阵,街面上的人就又都知道是小月不在家了。“这野妮子,有人没人,一到船上就想不起这个家了!”
  王和尚常要对街坊四邻这么诉说。
  王和尚喊过三声,就走回牛棚去,看见牛气色果真比先头好了,就将窗台上的菜油碗灯压了压油芯,也开始感觉到了有无数的虼蛏从裤管里往上跑,便在指头上蘸了唾沫,往裤腰处轻轻按去:一个肉肉的东西,揉揉,黑暗里在两个指甲间一夹,发出‘‘哔”的响声。
  “爷佬保护,赶明日一早,我的牛就能大口大口地吃草了!”
  他抱了一堆湿麦草放在牛棚的墙角,煨了烟熏赶起蚊子来。一时烟雾腾腾,蚊子没熏死,自己倒呛得鼻涕眼泪都下来了。然后又在堂屋里煨了烟火,吹熄了灯,一个人静静地蹲在院中的捶布石上抽起水烟来。
  烟袋是竹根管做的,这是他向河南人学得的手艺。生产队未分地以前,他们父女俩的自留地上是舍不得种植烟草的。地分到户后,粮食一料收成便有了积攒,也便谋着种一些烟草来抽。但他没有多大的瘾,仅仅种了十棵,也全招待了来家的客人,从此也就不想再种,觉得抽烟是一种奢侈。小月却不,偏从荆紫关给他买回来了一大捆水烟板子,说:苦了一辈子了,难道连烟都不享受?他心里虽不大悦意女儿的观点,孝心却领了。就将这水烟板子放在水瓮下浸潮,装在小月的一个空雪花膏自瓷盒里,心情好的时候,捏出黄豆那么大的一丸来,按在竹根管的烟眼里,吸一口,吹一口,心里想:这真是“一口香”。
  一受活起来,他就想起八年前死的小月娘,那个白惨惨的瘦脸儿,总在眼前晃。他‘‘唉唉”着,怨她没福,死得太早了。
  这么思想着,便又操心起小月来;疯妮子,这么晚了,难道河边还有要摆渡的人吗?忍不住又站在门口,粗声瓮气地喊叫起来了:
  “喂——小月!喂——小月!” 
 


 贾平凹作品集
  
 
  
二
 
  爹叫第一声的时候,小月就听见了;她没有回答。现在爹又拉长了喊声叫她,她更加感到心烦,偏将小船推出了岸,汩汩地向丹江河心划去了。
  丹江河从深深的秦岭里下来,本来是由西向东流的;秦岭在他们村后结束了它的几千里的延伸,最后的骤然一收,便造就了河边大崖的奔趋的力的凝固。而荆紫关后五里远的地方,伏牛山又开始了它的崛起。两支山脉的相对起落,使丹江河艰难地掉头向南,呈直角形地窝出了他们这块清静、美丽而边远、荒
  瘠的地方。从这边杂居的小街,到河对面清一色河南人居住的荆紫关,来往联系是山湾后的一道窄窄的铁索吊桥。但是,这里的渡口上,却是有着一只船的:狭狭的,两角微微上翘,没有桅杆,也没有舱房;一件蓑衣,两支竹篙。小月的爹在这只船上,摆渡了十年。那时节小月在荆紫关学校里读书,一天三晌坐爹的船往来。这山窝子的每一个人都认识王和尚,也都认识王小月。这渡口的每一处水潭,每一块水底的石头,她爹熟识,她也没有不熟识的。分地时,家里分了三亩地,这条小船也估了价包给了他们,从学校毕了业的小月,就从此顶替了爹的角色。
  今日,荆紫关逢集,渡船从早晨到傍晚便没有停歇;夕阳一尽,河面上才空空荡荡起来。小月将船停在岩边,拿了一本小说来读。书老是读不进去;书里描写的都是外边的五颜六色的世界,她看上一页,心里就空落得厉害,拿眼儿呆呆看着大崖上的那一片水光反映的奇景出神。那迷离的万千变幻的图案,她每天看着,每次都能体会出新的内容,想象那是~群人物,不同相貌、年龄和服装的男人,也杂着女人,小孩,狗,马,田野,山丘,高高低低像书中描绘的都市的建筑,或者又是天使,飞鸟和浮云之类。她对着这一切,得到精神上最大的满足和安慰:外边的世界能有我们的山窝美吗?夜幕扯下来,图案消失了,她就静静地听着黑暗中鸽子“咕咕”“唧唧”的叫声,或者是河上偶尔鱼跃出水面的“啪啪”响声,她又要作出许多非非的思想。
  水面的柔和,月夜的幽静,很合于一个女孩子的心境,尤其是到了小月这样的年纪。
  她有时也要想起她的娘,也要想起中学校的生活,也要想起这条丹江河是从秦岭的哪一条山沟里起源的,又要到什么地方去汇人长江,再到大海?河水真幸福,跑那么远的路程,这山窝子以外的世界它是全可以知道了。
  在她想着这么多的时候,一听见爹的叫喊,她就要发火,有时偏就要和爹作对;她越来越不愿回到那个矮矮的三间房的家里去。爹逼着她学针线,烧火做饭,伺弄小猫小狗,她就老坐不住,闻不得那屋里散发的一种浓浓的浆水菜的气味。她甚至不明白自从分了地以后,爹简直和从前成了两个人:整天唠叨着他的三亩地,还有那头老牛。
  船是靠两岸拉紧的一条铁索控制着的,小月只轻轻将竹篙在河底的细沙里一点,船上系铁索的滑子就“嗦哕哕”直响,眨眼到了河心。
  河心似乎比岸头上要亮,水在波动着,抖着柔和的光。月亮和星星都落在水底,水的流速使它们差不多拉成了椭圆形。小月放下了竹篙,往两边岸上看看,没有一个人影;月光和水气织成的亮色,使身前身后五尺的方圆异常清楚,再远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她脱下了衣服,脱得赤条条的,像一尾银条子鱼儿,一仄身,就滑腻腻地溜下了水里。
  小月今年十八岁。十八年里,她还没有这么精光地赤着身子,她一次又一次瞧着岸上,觉得害羞,又觉得新鲜,大胆地看着自己的身段,似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子好多部位已经不比先前了。每每摆渡的时候,那些浪小子总是滴溜溜地拿眼睛盯她,在付船钱时,又都故意将手挨住她的手,船稍有颠簸,又会趁机靠在她的身上。她咒骂过这些轻浮鬼,心里一阵阵的惊慌;而那些年长的人又总看着她说:“小月长成大人了!”长成大人,就是这身体的曲线变化了吗?
  她使劲地跃出水面,又鱼跃式地向深处一头扑去,作一个久久的没儿。水的波浪冲击着她的隆起的乳房,立时使她有了周身麻酥酥的快感。她极想唱出些什么歌子,就一次又一次这么鱼跃着,末了,索性仰身平浮在水面,让凉爽爽的流水滑过她的前心和后背,将一股舒服的奇痒传达到她肢体的每一个部位。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真正成熟的少女心身如一堆浪沫酥软软地在水面上任自漂浮。
  正在陶醉的境界中,她突然听见了一种低低的男人的呼吸声。一个惊悸,身子沉下水,长发漂浮成一个蒲团样,露出一双聚映着月光的眼睛,隐隐约约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柴排。
  “谁?!” 
  柴排在起伏着,没有一点声息,也没有一个人影。
  “哪个坏小子!再不露面,我就要骂了。你这是偷看你娘吗?”
  “泼喇喇”一声水响,柴排下钻出一个脑袋来;立即又跳上了柴排,朝这边直叫:
  “小月姐,是我,门门!”
  “你这个不要脸的碎仔儿!”
  门门是老秦家隔壁的小子,在校时比小月低一个年级,年龄也比小月小五个月。他常常爱和小月嬉闹,小月却压根儿不把他当个大人,张口闭口骂他是“碎仔儿”。
  “小月姐,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呢!真的,我要是看见了什么,让我这一双眼睛叫老鸦啄了去!”
  门门反复向她求饶,而柴排却不知不觉向这边靠拢了过来。
  “你不要过来!你敢再过来吗?!”
  柴排竭力在那里停了一下,月光下,小月看见门门只穿了条短裤,努力撑着竹篙,向左边漂去。
  “门门,你是好的,你趴下,不许看,我要穿衣服啦!”
  门门全听她的,果然趴到了柴排上。小月极快地翻上小船,她后悔怎么就脱得这么光呢?三下两下将衣服穿好,脸上还辣辣地烧。门门还趴在柴排上,她瞧着他的老实相,正要“啉哧”地笑出声来,却见门门趴在那里,眼睛是一直向这边睁着的,月光落在上边,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立即脸又辣辣地烧,骂了一声:“门门,瞎了你的眼了!”将船一撑,当真生起门门的气了。
  门门讨了没趣,兀自将柴排竭力地向岸边靠拢,但突然失声叫起来:一根扎排葛条断了,排要散伙了。小月回头看时,柴排果真在河心打着漩涡转儿,便将船又撑过来。离柴排一丈多远时,门门忽地从柴排上跃起,跳上了船来,嘻嘻笑着。
  小月“咣”地一篙将他打落到水里了。
  “叫你装!叫你装!”
  门门在水里叫唤着,一时没有浮上来,“咕儿咕儿”喝了几口水,小月“啊”地叫了一声,愤怒全然化作了惊慌,忙将竹篙伸过去,把门门拉上了船。
  “又在装吗?”
  “胳膊上都流血了。”
  “这就好,流了血就能记着教训了!”
  门门却又嘻嘻地笑:
  “小月姐,你再把我打下去!”
  “你当我不敢吗?”
  “敢,打下去了,你再拉我,我就知道你对我好了!”
  门门是个小赖子,小月知道斗他不过。
  柴排拉上沙滩,门门却并不走,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小月说起话儿。
  “小月姐,这么晚了,没有人过河,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想想事儿。”
  “什么事儿,一个人悄悄地想?”
  “碎仔儿!”
  “我只比你小五个月哩,小月姐!是碎仔儿,能到丹江河上游去撑柴排吗?你撑过吗?”
  月光下,小月静静地看着门门。这条丹江河上,她只在这渡口摆摆船儿,听爹说,这渡口是整条河最风平浪静的地方,而从这里一直逆河往上到竹林关,一千八百里水路,竟有二百五十个险滩,没有一定的本事,是不敢轻易下水的。门门毕业后,大部分时间都闯荡在这条河上,村里人相传他跑遍了沿江好多地方,做了好多生意,赚了好多钱票。今日夜里,这柴排足足五千余斤吧,又是他一人撑着……小月觉得他是小瞧不得的了。
  门门一次又一次地向她拍着腔子,显示着他拳头的击打力量和胸膛的受打的能耐。那两条胳膊一努力用劲,鼓凸凸的肌肉疙瘩便上下滚动。肩部宽宽的,厚厚的,腰身却很细,组成上身部分的倒三角形。站在她的面前,粗声粗气的一呼一吸,散发着男人的浓浓的气息。小月刹时也想起刚才水中自己下身部分的那个三角型体形,知道这个门门,也真正是成熟了。
  “哼!那有什么了不起!”小月嘴偏是硬的,“钻了深山野沟有了什么出息?”
  “那沿河上去,有三个大县城的,你知道吗?”
  “有荆紫关大吗?”
  “荆紫关是小拇指头,人家就是大拇指头了j”
  “那城里都住的什么人?”
  “女孩子们可多了,穿得五颜六色,花枝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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