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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少女们身旁-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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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弹奏的曲子使你想起动物园,”斯万夫人假装愠怒地逗笑说,“我们不妨将动物园作为待会儿出去散步的目的地,要是这小伙子喜欢的话。天气多么好,你可以重温那些珍贵的感受了。说到动物园,你知道,这个年轻人原先以为我们很喜欢布拉当夫人呢,其实我尽量避着她。人们把她当作我们的朋友,这是很不体面的。你想想,从来不说人坏话的、好心肠的戈达尔先生居然也说她令人恶心。”“讨厌的女人!她只有一个优点,就是像萨沃纳罗拉,巴多洛梅奥修士1画中的萨沃纳罗拉2。”斯万喜欢在绘画中寻找与人的相似处,这种癖好是经得起反驳的,因为我们所称作的个体的表情其实属于普遍『性』的东西,并且在不同时期都可能出现(当人们恋爱并且希望相信个体的独一无二的现实时,这一点他们是难以接受的)。本诺佐…戈佐里3将梅第奇家族画进朝拜耶稣诞生的博士的行列之中已属年代谬误,更有甚者,斯万认为在这行列中还有一大群斯万的(而并非戈佐里的)同代人的肖像,也就是说,不仅有距耶稣诞生一千五百年以后的人,还有距画家本人四个世纪以后的人。照斯万的说法,巴黎的当代名人无一不在画上的行列之中,就好比在萨杜所写的一出戏中4中,所有的巴黎名流、名医、政治家、律师,出于对作者和女主角的友谊,也出于时髦,每晚轮流登台跑龙套,并以此为乐。“可是她和动物园有什么关系呢?”“关系可密切啦!”“怎么,她的屁股也象猴子一样是天蓝『色』?”“夏尔,真不成体统!不,我刚才想到僧伽罗人对她说的话。你讲给他听吧,真是妙语惊人。”“一件蠢事。你知道布拉当夫人说话时,喜欢用一种她认为有礼的、其实是保护者的口吻。”
“我们在泰晤士河畔的芳邻们管这叫patronizing(以保护者自居)。”奥黛特『插』嘴说。“她不久前去动物园,那里有黑人,我妻子说是僧伽罗人,当然对人种学她比我在行。”“算了,夏尔,别嘲笑我。”“这哪是嘲笑呢。总而言之,布拉当夫人对一位黑人说:‘你好,黑种!’”“其实这没什么。”“那位黑人不喜欢这个词,他生气地对布拉当夫人说:‘我是黑种,你是『骚』种!’”“可真逗!我爱听这段小『插』曲,挺‘妙’吧?布拉当那个老婆子当时就愣住了。‘我是黑种,你是『骚』种!’”
1巴多洛梅奥修士(1472—1517),意大利画家。
2萨沃纳罗拉(1452—1498),意大利教士,是前者的老师,后被开除教籍并处死。
3本诺佐…戈佐里(1420—1498),意大利画家。
4萨杜(1831—1908),法国剧作家。
我表示很愿意去看看那些僧伽罗人(其中一人曾称呼布拉当夫人为『骚』种),其实我对他们毫无兴趣。但是我想,洋槐道是去动物园的必经之路,我曾在那里欣赏过斯万夫人,我盼望那位黑白混血的朋友戈克兰1(我从来没有机会在他面前向斯万夫人打招呼)看见我和斯万夫人并排坐在马车里在洋槐道上驶过。
1戈克兰(1841—1909),曾是法兰西喜剧院的著名演员。
希尔贝特走出客厅去换衣服,斯万先生和夫人趁她不在的片刻高兴地向我揭示女儿身上难能可贵的品德。我所观察到的一切似乎都证明他们言之有理。正如她母亲所说的,我注意到她对朋友、仆人、穷人一概给予细致入微的、深思熟虑的关心,努力使他们高兴,唯恐使他们不快,而这往往通过小事(她却付出极大努力)表现出来。她曾经为香榭丽舍大街的那位女小贩缝了件什么东西,而且立刻冒着大雪给她送去。“你不知道她的心地有多好,但毫不外『露』。”她父亲说。希尔贝特年龄虽小,看上去却比父亲更懂事。每当斯万谈到他妻子的显赫朋友时,希尔贝特转过头去一言不发,但神情中并无责怪之意,因为她觉得对父亲进行最轻微的批评也是不能容忍的。有一天,我们谈起凡德伊小姐,她对我说:“我永远也不想认识她,原因之一在于据说她对父亲不好,让他伤心。这一点,你我都无法理解,对吧?你爸爸要是死了,你会痛不欲生,我爸爸要是死了,我也会痛不欲生,这是很自然的。怎么能够忘记你从一开始就爱着的人呢?”
有一次她在斯万面前特别撒娇。斯万走开以后我和她谈起这一点。“是的,可怜的爸爸,这几天是他父亲去世的忌日。你能理解他的心情吧!你是能理解的,在这些事情上,我们的感觉是一样的。所以,我尽量比平时少淘气。”“可他并不觉得你淘气,他觉得你很完美。”“可怜的爸爸,这是因为他太好了。”
希尔贝特的父母不仅对我夸奖她的品德——这同一个希尔贝特,甚至在我真正看见她以前,曾在教堂前,在法兰西岛的景『色』中显现过;后来我在去梅塞格里斯的陡坡小路上,看见她站在玫瑰荆棘篱笆前,她唤醒的不再是我的梦想,而是我的回忆。我问斯万夫人,在希尔贝特的同伴中,她最喜欢的是谁。我尽力使语气冷淡,仿佛一位朋友仅仅对主人家孩子的爱好感到好奇而已。斯万夫人回答说:
“您对她的心思应该了解得比我多,您是她最喜爱的,英国人叫做crack(佼佼者)。”
当现实折过来严丝合缝地贴在我们长期的梦想上时,它盖住了梦想,与它混为一体,如同两个同样的图形重叠起来合而为一一样。其实,我们愿意让自己的欢乐保持其全部意义,我们愿意就在触『摸』这些愿望的同时——为了确信这的确是它们——让它们依旧保持不可触及的特征。但是,思想失去了活动空间,它甚至无力恢复最初状态以便与新状态作比较;我们所完成了的认识,我们对出乎意料的最初时刻的回忆,我们所听见的话语,它们一齐堵住了我们的意识,使我们更多地使用记忆力而不是想象力。它们反作用于我们的过去——以致我们在看待过去时不能不受它们影响——它们甚至作用于我们尚未定形的未来。好几年以来,我一直认为拜访斯万夫人是我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朦胧的空想,然而在她家呆上一刻钟以后,从前那段未相识的时期便变得朦胧而渺茫,仿佛是被实现了的可能『性』所摧毁的另一种可能『性』。我如何还能幻想饭厅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呢?我在精神上每走一步都遇见我刚才吃下的美式龙虾所不断发『射』的、永不消失的光线,它甚至照『射』我最遥远的过去。斯万在自己身上一定看到同样的现象,可以说,他接待我的这套住宅是一个汇合点、重叠点,其中不仅有我的想象力所创造的理想住宅,还有斯万的嫉妒爱情(它和我的梦想一样富有想象力)经常向他描绘的住宅——他曾幻想与奥黛特所共有的、他和福尔什维尔去她那里喝橘子汁那天晚上他感到高不可攀的住宅。我们用餐的这间饭厅的布局已经容纳了那出人意外的天堂,那时他曾想象有一天当他对他们俩的膳食总管说“夫人准备好了吗?”时,他一定激动万分,而现在,他的语气却流『露』出轻微的不耐烦,并夹杂着自尊心的某种满足。我和斯万一样也无法体验我的幸福。连希尔贝特也颇有感触:“当初谁会想到,你默默注视着玩捉人游戏的小姑娘会成为你随时可来看望的好朋友呢?”她谈到的这种变化,从外部来看我当然不得不承认,但我内心并不掌握它,因为它是两种状态组成,而我无法同时想到它们又让它们各自保持特点。
然而,这个住宅既然是斯万的意志所强烈渴望的,肯定对他仍然具有吸引力,如果从我的角度来判断的话(因为它对我并未失去一切奥秘)。长久以来,在我的臆想中,斯万家被笼罩在一种奇特魔力之中,如今我走了进去,但并未将魔力全部逐出。我使魔力退缩,使已被我这个陌生人,我这个贱民——斯万小姐正优雅地递过一把美妙的、敌视的、愤慨的椅子请我坐下——所控制。至今,在我记忆中,我还能感到当时在我周围的魔力。莫非是因为在斯万先生和夫人请我吃饭然后带我和希尔贝特一同外出的那些日子里,当我独自一人等候在那里时,铭刻在我脑中的念头(即斯万夫人、她丈夫和希尔贝特即将出现)通过我的目光刻印在地毯、安乐椅、蜗形脚桌、屏风和图画上了?莫非是自此以后,这些物品和斯万家庭一同生活在我的记忆中,并且最终具有他们的某些特点?莫非是因为既然我知道他们生活在这些物品中间,我便将物品一律看作是他们的私人生活和习惯的象征(我曾长期被排除在他们的习惯之外,因此,即使我受到优待而分享这些习惯时,它们对我来说仍旧是陌生的)?总之,每当我想到这间曾被斯万认为十分不协调(他的批评并不意味着对妻子的鉴赏力进行挑剔)的客厅时——因为它仍保留他俩初识时她的住宅的整体风格,即半温室半画室的风格,但其中许多如今被她认为“不伦不类”的,“过时”的中国货却已去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蒙着路易十六或古式绸罩的小家具(还包括斯万从奥尔良码头的府邸带来的艺术珍品)——它在我的记忆中却毫不杂『乱』,而是和谐统一,发出特殊的魅力,而这种效果是年代久远的最完好的家具,或者带上某人烙印的最有生气的家具永远望尘莫及的。我们看见某些物品,相信它们有独立的生命,因此我们便赋予它们灵魂,它们保留这个灵魂,并在我们身上发展它。我认为,斯万一家在这套住宅中所度过的时间不同于其他人的时间,这套住宅之与斯万一家每日生活中的时间犹如肉体之与灵魂,它应该体现灵魂的特殊『性』,而我这种种想法都分散于、混杂于家具的位置、地毯的厚薄、窗子的方向、仆人的服饰等等之中——不论在何处,这些想法都同样令我惶『惑』及难以捉『摸』。饭后我们来到客厅的大窗前1,在阳光下喝咖啡,这时斯万夫人问我咖啡里要几块糖,并推给我一个带丝套的小凳,它散发出希尔贝特的名字曾施加于我的——先是在玫瑰荆棘下,后是在月桂花丛旁——痛苦的魔力,以及她父母一度表示的敌意(小凳似乎理解并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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