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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史方法论十四讲-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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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王国维的努力可以说在另一方面,就是在致力于纯学问方面达到r中国人所可能达到的极致。他可以作为另外一种标杆,严复是前面一种标杆,就是出于一种救国救民、实用主义,把西方的哲学方法拿过来,来改进我们的方法,使我们国家能够在这个里头得到好处。另外一极就是王国维,就是说他提倡纯学问,主张不要考虑它在现实政治生活中间能够造成什么效果。当然王国维最终还是立身于政治。我们刚才讲了,不管是严复也好,王国维也好,他们虽然体现出两极,但是这两极有个共同基础、背景,就是立足于中国的政治,中国人超不出政治。你要一个中国人完全去致力于纯学问,不考虑现实,——像西方的分析哲学家那样,我就是一辈子搞这样一点点学问,搞这么点分析,然后大学课堂上面讲一讲,完了,——中国人不干的。为什么分析哲学搞了这么久,从罗素开始,一直到今天,一百多年了,这么时髦,也没有一位学者在中国把它发展起来?现在研究分析哲学的人很少,即便研究分析哲学,也还是想把它跟中国的现实结合起来。中国人他有这种本性,很难摆脱的。你要是一个美国人的话,他很容易解脱,如果他有这方面的才能,他就去搞分析,美国人是无所谓的。他也可以到澳大利亚去,可以到英国去,他不在乎这个东西对我们的国家的现实有什么影响,他无所谓,他是世界人。他就是真正地为学问而学问。但是中国人做不到,即便在中国做分析哲学,像徐友渔、陈嘉映这些人,放着自己的学问不做了,尽写些社会政论方面的文章或者一些随笔,在这方面出作品。他们的分析哲学到底有什么观点,我们都不知道,虽然也写了一些书,那书没多少人看。人们喜欢看他们的还是一些别的书,徐友渔的自由主义、宪政理论,陈嘉映的随笔,这些东西都是很刺激的,都是很耐看的。这说明中国人不管搞什么学问,都有一个背景,这是中国人渗透到血液里面的东西。包括我自己本人也是这样,为什么我明明知道分析哲学是现代西学中的很重要的流派,但是就是一直没有去弄它,也是这个原因。我觉得它跟现实离得太远。你要是为学问而学问,它当然也是一门很不错的学问,可以去搞它,可以去献身一辈子的,但是我不愿意那样干,觉得那样献身有点划不来。我还是喜欢搞一搞康德、黑格尔、海德格尔、尼采呀,这些人跟中国人的命运结合得更紧密一些,他们能对我们的人生起一种指导作用。你分析哲学能对人生起指导作用么?指导不了,如果真的能指导的话,这个人就完了,就变成一台电脑了。所以中国人还是从这个角度出发,几百年以后也改不了的。也不需要完全改掉,这是我们的特点、这是我们的特色。但我们要意识到它的负面影响。
所以王国维、严复,他们立足点是共同的,他们还是立足于政治、立足于现实,特别是现实的政治生活,还是立足于这一点。问题就在于王国维在这一基点上面是不是达到了为真理而真理,他的“纯粹哲学”是不是能够完全容纳为学术而学术?其实还是不行的,其实还差一点。就是说他的这个为真理而真理的研究依然是有取舍的。比如说叔本华,他在介绍叔本华的时候并不是原原本本地介绍,他不懂得的方面、他不感兴趣的方面他就不讲,他只讲他有体会的东西。他有体会的那些方面当然就是他的人生哲学了。但是叔本华除了人生哲学以外还有一个维度,就是他的宗教哲学。叔本华的宗教哲学中讲了原罪意识——自由意志,每个人都有自由意志,这是人的原罪,当然就有由原罪所带来的痛苦。王国维就把叔本华的自由意志所带来的人生痛苦这一点吸收了,但是对叔本华的自由意志是罪这一点,就避而不谈,他不谈这个。所以他在接受、吸收和介绍叔本华的时候也是有偏颇的。我们可能下一次讲中国“西方哲学东渐的十大文化错位”的时候还要讲到,就是王国维对叔本华的接受也是有选择的,并不是说完全为真理而真理。人们讲这个宗教、解脱,讲彼岸这些东西,你虽然不感兴趣,但是你如果真的是为真理而真理,你就得去探讨一下。你说它错了也行,你说它对了也行,但是你总得去客观地探讨,至少要客观地介绍嘛。不管你探讨的后果怎么样。但是我们在王国维的书里面完全看不到这个层面。所以他把叔本华的自认为是真正的立足点的本体论束之高阁。叔本华的本体论,在叔本华那里是要命的东西,但是在王国维这里恰好把它砍掉了。不介绍他的本体论、不介绍他的超验的思想、不介绍他的“世界本质”这个层面,而只想停留在“生活本质”的层面上讨论人生和文学,不跟着他探讨世界本质,而跟着他探讨生活的本质,这就把叔本华的哲学从一种本体论完全变成一种人生哲学了。当然叔本华的哲学是一种人生哲学,但是它有本体论的根基,他自认为他还是从本体论中建立起来的;但是传到中国以来呢,我们就把它的本体论砍掉了,只取人生哲学这个层面来讨论。所以虽然我们已经进入到西方哲学的人生哲学这样一个层面上了,但是依然透露出来我们的取舍还是实用主义的,当然这个实用主义是最高层次的实用主义。就是说不是别的实用,而是对人生有用。叔本华的哲学对人生有用,那么我们就把它吸收过来,它可以指导我们的人生,还是实用主义,但是是最高层面的,在最高层面上是实用的。
这样一种实用主义和严复那种低层次的实用主义结合起来,形成了我们中国一百年来西方哲学研究的两极。这两个极端:一个是考虑培根的归纳法,能够指导我们的科学研究、能够富国强兵,这是严复的一极;另外一个是叔本华的人生哲学,可以指导我们的人生,指导我们的人生和艺术,这是王国维的一极。那么在这两极之间,我们可以说中国人治西方哲学,只不过是在这两极之间摇摆而已。国人取舍的程度在这两极之间挣扎,有的人这方面偏重得多一些,有的人那方面偏重得多一些,成分不同而已,总的基础是实用的,这是世纪之交的错位,这是讲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呢,我要考察一下“五四”的“主义和问题”之争。“五四”以来的主义和问题,这当然是胡适提出来的,他说:“少谈些主义,多研究些问题”。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启蒙”这个主题本身带有一种实用主义和功利主义的倾向。我曾经谈到过,就是说“启蒙”这个词在西方的启蒙运动中本来的恿思是“光照”,enlightenment是“光照”的意思,并不包含有“唤起民众”、“发动民众”这些意思。西方的启蒙学者一个个都是很孤独的,像卢梭,躲到山里面去住、警到树林子去住,与社会隔绝起来,把自己的表也砸了,不要了。不要管时间,不要管世俗生活,就在那里沉思默想,在那里思考。蒙田是一个人孤独地去散步,把所想到的一些东西记下来。这些就是启蒙思想家,一种思想上的个人觉醒,至于唤不唤起民众,不是他的事。卢梭的思想当然唤起了民众——法国革命,但是唤起民众,那不是他的事情,那是别人的事情。他的事情就是坐在那里冥思苦想,他并不去唤醒民众,他最初的出发点不是唤起民众,而是要获得理性之光,要接受理性之光,照亮人类的内心。他是代表人类在思考,所以要沉得下心、沉得住气、要躲到树林子里去,隔绝外界,来思考理性本身的事情、思考人生本身的事情。这是西方的启蒙精神。
与此相反,五四的启蒙运动特别赋予了启蒙以“开启民智”这样一种社会意义。启蒙这两个字的翻译本身就表明了这一点,启别人之蒙,启发那些芸芸众生的蒙昧,启开他们的蒙昧,要唤起民众。但是很少强调思想创新,“五四”的启蒙运动很少强调思想创新。他们在思想上只是借用西方现成的观念来批判中国的现实和传统,这样来启发群众的认识水平。陈独秀也好、李大钊也好,很多人的启蒙思想是很少有思想创新的。鲁迅算一个,鲁迅算是有思想创新的,但其他人都是拿来某个人的思想。胡适拿来杜威的东西,李大钊拿来马毒思主义的东西,每人拿来一种不同的东西来启发民众,拿来的都是人家现成的东西:哎,我觉得他讲的有道理!但是在自己的思想创造方面呢,没有做什么工作。他们认为不需要,人家已经做了,西方的启蒙思想家已经做了这个工作,我们的责任就是把这些思想介绍给老百姓。“五四”的启蒙思想家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救世主这样一个位置上,他们是救世主,他们的工作就是把现成的真理拿来,来救世、来拯救老百姓、拯救国家。当然在这上面鲁迅是有创新的,他的创新在于针对自己的批判,但是他也有问题,他早年把尼采的这样一些东西,所谓“新神思论”,即德国唯心主义,如施蒂纳、尼采以及易卜生、克尔凯廓尔等人的这些思想,把这样的思想拿来。所以他们对启蒙运动的这样一些做法呢,我们有一种感觉就是,好像这一大群人都是谋略家、策士,都是些智囊、智囊团。五四的那些启蒙思想家都是些智囊团。当然他不是为了某个帝王出谋划策,但是他是为全中国人民在出谋划策,在设计一个未来的社会,所以都具有一黧强烈的工具理性、实用理性的色彩。包括鲁迅在这方面也有,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就是讲到这一点。他并没有脱离中国传统的这种经世济民的儒家理想。他自己认为脱离了,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从他的态度方面我们可以看出来。
最典型的例子当然是陈独秀、李大钊与胡适他们双方的“问题和主义”之争,这是历史上影响很大的。胡适讲要多谈些问题,少谈些主义,这场争论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胡适从实用主义出发,批判某些人的理论空谈。“主义”嘛,谈那么多主义干什么,不解决问题嘛。你应该多解决些问题,多解决些现实问题。我们今天也有这个倾向。有些人认为有的作家写一些不着边际的作品,应该劝他们多研究些现实问题,多解决一些底层的社会问题,中国人的痛苦、老百姓的疾苦你要关心。在当时更是这样,胡适就是说要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少谈些主义主要是针对马克思主义的,所以李大钊和陈独秀奋起反击。但是他们奋起反击、他们的辩护理由是什么?我们要认真地来考察一下。他们的辩护理由主要是辩护自己并不是一种纯粹理论的研究,而是本着“主义”来做一种实际的运动,这是李大钊和陈独秀的辩护。你说我们不涉及问题,你恰好说反了,我们就是要从主义出发解决问题的。所以他们的争论并不是什么实用主义和反实用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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