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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很丑-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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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尚家的,600斤,净的。〃
  明明该是高光家的了,高天民叫出来的却是高尚家的。
  妈妈说:〃天民大哥,你弄错了吧,该是我们家的了,下一份才是高尚家的呢。〃
  〃玩话!我怎么会弄错,就是高尚家的,〃高天民手扶着秤,颇不以为然地说,〃没有你们家的,你们家高天中出去找工干,每个月要交到队里5 块钱,你们没交,不交就没有山芋,这是队里多年的规定,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高天中就是高光的爸爸。
  〃可是我们家天中才走了不到1个月呀……〃妈妈想分辩。
  〃不到1 个月?他在家的时候也没当真在队里干活吗?再说,他什么时候回来谁知道?他要是在外面挣了大钱说不定还不回来了呢,他走的时候可是吹下大话说要挣大钱的,不交钱谁敢分给你们家山芋?〃
  〃可是……〃妈妈还想再跟高天民争论几句,高天民却忙着过秤,不愿再理她,嘴里叫着:〃高尚家的山芋,600斤,快来接。〃
  高天起带着高尚把一堆堆的山芋倒在地上,高尚数着山芋,得意地看了高光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又去数山芋了。
  高光不完全明白高天民的话,可是妈妈没领到山芋,他知道出事了,而且是因为爸爸的原因。高光看着妈妈,妈妈的脸沉着,头发乱着,两眼无光,向高天民走近一点,说道:〃天民大哥,我欠着队里的钱,你先把山芋分给我们家行吗?等天中捎回钱来就还给队里。〃
  〃谁知道天中什么时候捎回钱来?要是他一年两年捎不回钱来,队里可怎么办?〃高天民假装一脸无奈的样子,〃你们还是等着天中捎回钱来再说吧,反正山芋给你们留着呢,只要钱到,马上分给你们家。〃
  妈妈不话说了,呆呆地看着别人家拿出山芋刨子削山芋干。
  高光把高远拽到一边,小声说:〃给你爸爸说,让他分给我们家山芋吧,回头我把我的橡皮送给你。〃高光用一只母兔换到的那块橡皮是他最值钱的家当,他想用它换来高远的同情,换来他们家一年的口粮。
  高远真是够义气,跑过去对着高天民耳语了几句,高天民却大喝一声:〃小孩子懂个屁,滚到一边擦鼻子去!〃
  高光默默地走回妈妈身边。
  妈妈看见正在削山芋干的水老师,走过去,小声说:〃二妹妹,看在孩子的份上,借给我5块钱,交到队上,我好能把山芋领出来。〃
  妈妈与水老师是她嫂,水老师是民办老师,一个月6 块钱,她丈夫,也就是高光的二叔,在王桥公社当售货员,吃国库粮的,能挣钱,水老师家肯定有钱。可是妈妈与水老师合不来的,前几天还吵过架,高光家的芦花公鸡跑到水老师家的院子里,吃了水老师家的米,水老师把芦花打出来,明明知道是高光家的,当着高光的面骂道:〃这是哪个杂种家的鸡?〃水老师自己没有孩子,不喜欢别人家的孩子,常常叫别人家的孩子〃杂种〃。正好妈妈听见了,就跟她吵了一架。
  妈妈怎么能去借水老师的钱呢?
  〃钱嘛,我们家倒是有,可是……〃水老师的眼看不清人,斜着妈妈。
  〃求你了,二妹妹,过去都是我不好,看在咱们一个婆婆的份上,看在高光是你的学生份上,借我这一回。〃
  妈妈的声音像是要哭了。
  〃唉,谁让咱是姐妹来。跟我回家拿钱吧,不过别说是借我们家的,要是让高天总知道了,队里会说我支持劳力外流,那我的罪可就大了。〃
  妈妈把钱交到高天民手中的时候,太阳要落山了,晚霞照着妈妈的脸,嘴唇哆嗦着,头发被风吹起来。高天民收了钱,看也不看妈妈,叫一声:〃高光家的,400斤,净的。〃
  高光家的山芋个小,大部分是白皮的,这在山芋中是下品了。红皮的山芋最好,淀粉含量高,晒出的山芋干多,白皮的水分大,晒不出多少山芋干来。旁边高尚家的山芋就是红皮的多,白皮的少。高尚家与高远家是近门,而高远的爸爸高天民是队长,这其中的道理是很明白的。妈妈看得出,可是妈妈不说什么,低着头把山芋收成一堆,高光也看得出,高光想骂人。
  〃奶奶的,欺负人。〃高光骂道。
  高天民偏偏听到了,瞪着大眼问道:〃小高光你骂谁?〃
  〃不公平,有人家红皮的多,可我们家红皮的少,白皮的多。〃高光不怕高天民瞪大的眼睛,他要说出来。吃了亏还不敢说,那不是白吃亏了吗?
  〃白皮的多?白皮的多可是你们家的福气呀,你们家有那么多白皮的,别人家想要还要不上呢?白皮多好呀,又细又嫩,一掐淌水。〃
  高天民说这话的时候也斜着妈妈,周围的人都听出来是什么意思,轰地笑了,妈妈正削山芋干,没有听见。高光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听见众人笑,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就骂道:〃日你妈,你妈还是白皮的呢!〃
  高天民不笑了,叫道:〃你个小杂毛竟敢骂人?〃
  妈妈听见高光骂人,训高光:〃高光再骂人要挨打了,快过来摆山芋干。〃转过头又对高天民说:〃对不起,天民大哥,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当真,就当是骂我的了。〃
  高天民又去分地瓜了,还是拉着长长的声音吃喝着:〃净的……净的……〃
  高光走到妈妈跟前,蹲下去摆山芋干。高强和高进也来了,高强抱着一个山芋刨子削山芋,高进跟在他后面摆山芋干。山芋刨子是一种很简便的工具,专门用来削山芋的,一块木板上装了一把刀子,刀子下面挖子一个薄薄的缝,用手往刀上推山芋,一片片的山芋干就从下面的缝中飞出来。妈妈把刨子按在地上,推着山芋在刨子上来来回回地动,发出唤峻的声音,刨子后面堆了一大堆山芋干。高光用一个小篮子挎着山芋干,从地头上摆,摆在坷垃上,不一会儿就摆了席那么大一片。山芋干白白的,薄薄的,荡漾着山芋的甜味。高光一边摆着,一边咬一口山芋干。饿了,没有别的东西吃,要到削完了山芋,摆完了山芋干才能回家做饭吃的,高光先吃几口山芋干,甜甜的,好吃。
  高强不像妈妈那样做,他用左胳膊夹住山芋刨子,左手托住,右手拿着山芋往刀子上推,山芋干就从后面的缝中飞出来,雪片一样,落在地上,又像摆成人字形远飞的大雁,飞累了,落在地上休息,高强的手动得多快,山芋干就飞得多快,像漫天飘扬的梨花,也像出殡时撒在路上的纸钱,扬扬洒洒,落得满地都是。
  整个河滩地都是削山芋干的人,到处都响着喳喳的声音。太阳沉到西山后面去了,天光暗淡下去,迷股的夜色中,白白的山芋干摆了一地,像是刚下过一场大雪。两三天后山芋干就晒干了,收起来,放到囤里,才保险了。
  高光觉得高强的动作很美,雪片飞扬的景象也壮观,手里就忘了摆山芋干,妈妈的山芋刨子下积了一大堆。本来就是很枯燥的工作,不适于小孩子干的,有了好看的景致,怎么能不看呢?高光看得出神,说道:〃大哥,让我试试吧。〃
  高强很不屑地说:〃看把你能的,我都很吃力,你以为这是闹着玩的,快摆。〃
  妈妈不催高光,看了远处的水老师一眼,对高光说:〃高光,你二婶家就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去给她帮忙吧,叫上高远、高环,她可是你们的老师呢。〃
  高光像是被放了假,扔下提篮就走,叫了高远,又让高远去叫了高环,他还不跟高环说话,可干活的事是不能落下她的。
  他们三个一同走到水老师的地里,说道:〃水老师,我们来给你帮忙。〃
  〃好,好,你们快帮我摆地瓜干。〃天要黑了,水老师更看不清人,凭声音知道是高光们。她削出了好多,都没摆,一个人,光顾上削了。水老师是高皇路给山芋叫地瓜的人中为数不多的几个之一,还有一个是高天起。山芋是土话,地瓜是学名,他们都是老师,都是有文化的人,自然不能说土话。水老师尤其注意这一点,她把地瓜两个字说得很响,像是挑在舌尖上吐出来的。
  〃摆地瓜干,摆地瓜干。〃水老师说。
  高光们也都学着她说:〃摆地瓜干,摆地瓜干。〃
  水老师累得气喘,高光们摆地瓜干的时候,她去地头上喝了一口水,山芋刨子——不——对水老师来说应该叫地瓜刨子,就扔在地上,高光看见了,对高远说:〃你会用胳膊夹着刨子削吗?山芋干能一片片地飞出来呢。〃
  〃我不会,〃高远说,〃你会吗?〃
  高光本想说不会,可是这时高环看了他一眼,他壮着胆子说:〃我会,我削给你看。〃
  高光学着大哥高强的样子夹起刨子,拿起一块山芋,咬咬地削起来,果然感觉很好,山芋干一片片地飞出来,直接飞到地上,不用摆了。高光削得很得意,削了一块又一块,速度越来越快,高远叫好,高环也看呆了,高光就削得更起劲。削着削着,突然看见鲜红的血从刨子上流下来,滴到山芋干上,染红了山芋干,高光的大拇指推到刀片上,从手指肚中间削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手指肚割成了两半。高光为了保住面子,竟然不叫疼,只是咬着牙,摄住了手指头。
  〃高光的手破了,高光的手破了!〃高远叫起来。
  水老师听见叫声,远远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高光不敢声张,捷住大拇指,血还在往下滴。高强听见叫声跑过来,扯开高光的手,抓起一把细土,撒在高光的伤口上,细土马上变成血泥。
  〃疼吗,好兄弟?〃
  〃不疼,大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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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桑地 




 

第八章 “高光的裤裆里下雨了”

  高光的手包了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很享福,妈妈不让他干活,还给他炖了一只鸡,家里最大的一只鸡,让他一个人吃。高进馋得掉眼泪,妈妈才给高进吃了两个鸡翅膀,妈妈和高强一点都没吃。
  水老师给高光送来两个鸡蛋,说了一大堆的对不起和心疼的话,说是像割了她自己的肉。高光不明白,他的手破了,怎么能像割了水老师的肉呢,他的手又不是长在水老师的身上?水老师还说,要是我自己的孩子,我是不会让他这么逞能的。高光就想,我是逞能了吗?我削得好好的嘛,是刨子滑了。可也怪,水老师怎么就是没有孩子呢?她要是有个孩子,该不是跟她一样近视眼吧?
  水老师留下的两个鸡蛋也都让高光吃了,比高光家最小的鸡蛋还小,妈妈却说:〃那可是水老师的一片心呢。〃
  最让高光感到享福的是他的手一包不用写字了,破的是右手大拇指,包了好多层,粗得像玉米棒捶,怎么还能写?更何况又是给水老师帮忙割破的,她怎么能催高光写字?不写字真好,像是从枷锁下解放出来,看着高远、马小兵他们一上课就趴在桌子上,吭哧吭哧地写。割破了手很值得,疼一点算什么,邱少云让大火烧着的时候不疼吗?黄继光让子弹打中了胸膛不疼吗?为了更大的幸福,疼一点也得忍住。那是怎样的一种幸福啊!有鸡吃,有鸡蛋吃,每天都不用写字,还可以看别人写字受苦的样子,像看戏一样,天下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
  但也有让高光感到不幸福的事情。
  秋风一阵冷似一阵,把树叶吹下来,又卷到天上,伴着秋雨,扫在脸上,刀割一样的疼。高光穿着一条单裤,像一层纸那样薄,经不住秋风的扫荡,秋雨挟带着泥泞抹在上面,湿透了,粘在腿上,像是一片生铁,把腿的温度全吸走了。高光从大柳树前经过,大柳树的叶子还挂在树上,但已经变黄了,被风吹得摇来晃去,没有一点立场,甩出许多的冷雨来,甩在高光的裤子上,高光就冷得一哆嗦,骂一声:
  〃奶奶的雨,奶奶的风,奶奶的大柳树!〃
  走进教室,想暖和一点,可是教室没有门,窗子也都没有封,与露天学堂没有什么两样,风照样吹进来,而且专门吹在腿上,高光就抱着冻得冰棍儿一样的两条腿,在教室里哆嗦。实在冷得不行了,高光就会用火柴点着写过字的纸,捧在手里烤一烤,一捧一扬的,纸火像是飞起来,不小心飘在别人身上,别人就会骂。有一次飘在了高环的头发上,马上就有烧焦的头发味。高光以为高环会骂他,或者去告诉水老师,可是高环没有,她摸一摸头发,看高光一眼,不声不响地哭了。自从高环家的大黄狗咬死了高光的大白,高环一直觉得自己在高光面前是个罪人,不管高光怎么欺负她,她都忍辱负重,只当是赎罪。高光对高环的惩罚够多了,觉得对得起大白了,就想找个机会与高环和好,但一直难于张口,只是经常不断地偷偷看她。
  天放晴的时候更冷,地上的积水结了薄薄的冰,只有到了中午,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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