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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当代小说、散文精选集-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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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在这个时候忽然站起来叫住他们。那一刻我还满心以为父亲要为我好好教训那些皮皮党人。我看见那些党人惊讶
地仰着头望向我的父亲,心里充满了优越感。
    后来我反复回想,那时的我以为父亲会为我报仇,是因为我平日总错把父亲为我在头发里抓老鼠的苦差看成他
的享受。当我洋洋得意地把头放在父亲的膝盖上时,父亲其实一直心不在焉东张西望。厨房传来母亲的声音:不要
让他头上的老鼠咬破家里的东西。
    我好象又再看见那天父亲像一片雪花那样飘然起飞,在空中透现出光芒。在狭小的家居里,我们从没有看见过
那样的父亲。我现在觉得,他最后落在皮皮党人的货车上,其实就像雪花落在雪地之上。
    那天父亲并没有向皮皮党人作出挑战,也就更没有展开什么打斗。我看见父亲只是低头和他们说了一些什么,
那些人便让父亲换上了跟他们一样的皮皮装。然后父亲便大模大样坐在祖母的瓶子上,微笑着向我们挥了挥手。父
亲好象从没有这样愉快地笑过。那天当我看他随着货车开动渐渐远去,仍然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更使我惊讶的
是,父亲竟和那些皮皮党人唱起我教晓他的歌曲。我看他们张开同样黑洞洞的嘴巴,就像家人一样,而我竟渐渐分
不出哪个才是我的父亲。
    当货车消失在马路的尽头,我忽然醒觉过来似的,为表现我对父亲的行为感到羞愧,那时的我开始大声地指责
起父亲来。然而没有人留心我说些什么,车上的人很快便若无其事。祖母仍然漠然地伏在车顶上。连母亲也仿佛忘
记了父亲一样,和姐姐说着她们月经初来时闹的笑话。巴车很快又再开动。巴车上的人更愉快地唱着歌。车厢里的
人还拍着手,跳起舞来。我并不想唱歌,仍然义正辞严地夸夸其谈。那时候我没有想到父亲这一去便再不会回来,
也想不到,母亲很快也一样离我们而去。
    愉快的巴车后来在一个无人的街道上停下来。巴车司机粗声粗气地叫我们下车,没说一句话便把车开走。没有
人知那是什么地方,当司机回过头来,我看见他咬着牙签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我拉拉母亲的衣角,希望
她看司机一眼,可是她显然并不感到兴趣。
    母亲牵着我和姐姐的手继续我们的旅程。驼背祖母则忽远忽近地跟随着我们。
    我对父亲的指责没有维持多久,路上的风光教我渐渐忘记了父亲的事。事实当我们遇上在路边搭起表演台的流
泪表演团时,我又回复了离家时的兴奋。
    那时我挤到围观群众的最前,看见表演台上站了许多苦着脸的表演者。他们一个个都在哭泣,开始时只哭出了
口水与鼻涕,渐渐却哭出了蜜蜂与蜈蚣,鲜花与青草……我听见蜜蜂就在我的耳边飞过,发出嗡嗡的声响,鲜花长
满了街道。总之他们把街道哭得五彩缤纷,热闹非常。
    我后来知道那些都是巴巴齐著名的流泪表演者。巴巴齐人认为流泪表演非常滑稽,因此流泪表演团大受欢迎。
那时我觉得那些表演者皱成一团的脸庞像透祖母玻璃瓶子里面那些腌制过的酸梅,我凑近他们尝试学着他们的样子,
却忍不住大笑起来。
    然而我的声音却被街道上另一把笑声所掩盖。肩上搭着抹布的表演团团长边看表演边拍着他太太花碌碌的屁股
大笑起来,我觉得那种笑好象是故意装出来的,为要引人注意。团长的太太回过头来瞪了她丈夫一眼,便来招呼我
们。我和我的家人围着街道上摆放的其中一张桌子坐下来。她问我要吃点什么,那时我暗地和那位团长较劲,要比
他笑得大声,没有工夫回答她。我也想要拍拍姐姐的屁股助威,她的屁股却牢牢地粘在凳上。
    那时我笑得声嘶力竭,仍然比不上那位团长,我自然不愿意认输,那位团长却突然止住了笑声,冷冷地瞪了我
一眼。我吐了吐舌头,发现我的面前已放了一盘团长太太拿手的炒青蛙和四瓶蚊子杂饮。
    我拨开那些绕着瓶口飞舞的蚊子,吸了一口那些冒着紫色气泡的饮料。我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它的味道,却记
得那天祖母的一副假牙被那只还没有完全死去的青蛙扯了出来。我看见它咬着祖母的假牙,像一只青色的皮球那样
跳走。祖母抓起另一只青蛙向它掷去,可惜没有掷中。
    现在当我回想那天的情形,原来我一直忽略了专心看着表演的母亲。我不知道如果我能及早留心到她发红的眼
圈,是否可以制止她离我们而去。然而那个团长和他太太肯定早已留意上我的母亲。在巴巴齐懂得流泪的人已经越
来越少,因此母亲在他们心目中是一个绝佳的流泪表演者。
    红着眼的母亲后来终于流出花啦啦的眼泪来,我看见母亲哭出烟花与瀑布,大象与狮子。我从来没有想过母亲
的眼泪能如此精彩,我想起母亲在家里切着洋葱时,沿两边眼角流下来的泪水显然平平无奇。那时大象和狮子却在
我眼前走来走去,狮子张大嘴巴打呵欠时把我吓了一跳。
    当母亲被团长捉住时,我正把最后一只青蛙的两颗眼珠吐出来,其中一颗滚到母亲的脚下,被团长一脚踏扁。
那时我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团长的腿,母亲便挣脱了他。然而,教我意想不到的是,那时母亲竟然弯下身扳开了我的
手指。我以为母亲会向我解释她的行为,然而,她擦干眼泪后便和那一对夫妇攀谈起来。我感到她完全没有把我放
在眼内。
    母亲没有理会我的生气,接着竟然帮忙那对夫妇收拾起台凳。我以为只要我像平日一样交叠着手坐在地上,母
亲便会低声下气地央我起来。然而我忘记了那时我并不是坐在家里的厨房门口,母亲不用我让路也可以自如地离去。
我眼见着收拾好台凳的母亲竟跟随流泪表演团渐渐走远。那时为了面子,我没有站起来。母亲在老远回头看了我们
一眼,因为太远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后来是姐姐和祖母把我拉起来的。我看看他们,祖母指着天空说天气真好,姐姐点了点头说,也许快要下雨了。
我抬头看天,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当父母亲同样离开我们以后,我开始觉得旅程有点教人兴味索然。我把对他们的怒气迁移到那些花草昆虫身上。
我剪去甲虫双翼、踏扁刚冒出来的小草、把蜈蚣切成一段一段……在巴巴齐,只有蝴蝶能逃过我的毒手。我喜欢看
蝴蝶,我喜欢和姐姐蹲在路边看停在巨蟹花上的五彩蝴蝶。我们追踪着蝴蝶在大街上奔跑,一直奔向巴巴齐的蝴蝶
屋。
    巴巴齐的蝴蝶也许是全世界体型最大、色彩最艳丽而且品种最多的。据官方的宣传,这里的少女只要穿上蝴蝶
屋的衣饰便会化身成为美丽蝴蝶。我常常怀疑这些宣传的可靠性。然而,对巴巴齐一般的少女来说,变成蝴蝶是她
们的梦想。这里一位著名的作家便曾写下《蝴蝶梦》一书,对巴巴齐少女渴望变成蝴蝶的心理有非常细致的描写。
    那天当姐姐和我贴在蝴蝶屋的玻璃橱窗上,看各种各样的蝴蝶飞舞时,我竟然还没有意识到姐姐也将离我而去。
    蝴蝶屋的门外常常有成千上万的少女在排队。那一天我在老远看见,觉得她们好象排列成一条特长的毛虫,色
彩斑斓,蠢动不已,等待着变成蝴蝶。那时的我深深为这个情景吸引。姐姐牵着我的手向人龙走去:「你也很想去
看看吧,噢?」我记得那时姐姐的声音像夹着花香的风向我吹来。我抬头望向姐姐,蝴蝶屋外变化不定的灯光映在
她的身上,使她看上去也像一只蝴蝶。光管发放的光芒使我不能逼视,我只能眯着眼睛连连点头。那是我第一次发
现姐姐也可以那样美丽。在那以前,我还以为姐姐只会坐在洗手盘上,披头散发地拍蚊子。蚊子一直围绕着她的头
顶飞舞。
    我和姐姐一同站在蝴蝶屋的门外,看见一只又一只的蝴蝶飞出来。她们的颜色艳丽,姿态动人。偶尔,我也看
见一些灰黑的什么飞过。姐姐告诉我,那些不过是被飞吹起的灰尘而已。
    排队的人你推我撞。姐姐双手抱着我的头。我感到她的手很温暖。事实上那时我已觉得有点厌烦。我拉拉姐姐
的手说:「我们回去好吗?」姐姐摇了摇头:「别担心,很快便到我们了。」那时姐姐没有看我,我看到她的眼里
飞满蝴蝶。我想起姐姐在家里常常踏着祖母的瓶子,踮起脚在窗前向外张望,我猜不到她那时眼里是些什么。
    并不是每一个少女都能进入蝴蝶屋。她们先要经过坐在门口那些黑衣汉子的挑选。我不知道当时姐姐凭什么脱
颖而出。然而我看见她很顺利地步入了蝴蝶屋。那时我很想叫住姐姐,但是忽然有一只手按在我的嘴巴上,我狠狠
地咬了那只手掌一口,才发现原来是祖母。转眼间,姐姐却已经不见了。
    事实上,即使不是祖母的出现,我想我也无法叫住姐姐。那时她早已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在她的眼里只有缤纷
的蝴蝶,她看见蝴蝶飞上半空,她看见自己飞上半空,回看那个狭小的窗口……
    我和祖母站在蝴蝶屋外等候。我希望看见姐姐变成一只迷人的蝴蝶飞走,然而那天我等了很久,依然看不到蝴
蝶,最后我看到的是一只灰黑色的蛾,我看到它在灰尘之中飘飘摇摇地飞走。
    我记得最后只有祖母拉着我的手,离开了蝴蝶屋。我看到那时的我少有地流露出一副可怜相。我早已忘记了对
祖母的不满,只希望她会因此怜惜我。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祖母终于停下来。我记得在巴巴齐陈旧的街景前,祖母告诉我,她也将离去。是那时候,
她对我说,我们旅行的目的,便是要离开行将消失的家,寻找属于自己的空间。那时我看着祖母,第一次发现,原
来她的背早已弯得不成样子,我只有蹲在地上,才可以看清她的脸孔。泪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有些积聚在皱纹间,
有些滴在地上。我伸手给祖母抹了抹,祖母说,她也不想离开,但是没有办法……不,事实上祖母没有再说什么,
也没有流泪,祖母最后离去时嘴巴正向下弯,表示她正微笑着,她微笑着向她的背面走去。
    祖母,你会到哪里去呢?祖母从怀里拿了一个酸梅瓶子出来。我想那是她能够保存下来的最后一个瓶子。我不
知道她的意思是要去贩卖酸梅,还是要掏光里面的酸梅,然后住进去。
    我就这样一直蹲在地上,直到祖母的身躯渐渐缩成了一颗尘粒,然后又被风吹得无影无踪;直到黑夜和黑夜过
去后的白昼,我一直蹲在那里,开始造着各种各样的梦,我决定要蹲在那里造梦,我常常梦见自己骑着单车,绕着
巴巴齐曲折的街道行走,寻找属于我的地方。现在,当我抬头望向我曾经有过的家,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离开了
我的梦。
    有时候,我也真希望能结束无止境的寻找。或者,我其实在寻找另一个家?我想,现在巴巴齐大概只有我一个
仍抱这样的幻想。然而,这也只是我偶然的希望而已,我说不出那个时候,一切会不会变得比现在更好。
    「2001/11/03联合报」
    ***
                  旧爱
    *** 旧爱/ 文:朱天衣
    杜伟明想过各种他们可能重逢的情景。
    这装潢几近俗艳的西餐厅,入夜后便是笙歌缭绕,酒香灯红之所。杜伟明常在九点后来此,叫瓶花雕,唱遍他
会唱的歌。开始时还会有陪坐小姐来扰人,久了,习惯了,便任他在此自生自灭。
    杨宝儿进门时,他半瓶花雕已入胃。微醺的状况下,杜伟明仍一眼就认出了她。宝儿着了一身淡色的裤装,头
发削得薄短,一六八的身长似乎又拔高了。她伙着一群人入了座,吃食摆定,她点的饮品居然还是咖啡冰淇淋。
    他还是认识了宝儿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怪异的吃食,冰淇淋是她爱吃的,冰咖啡也是,两者能同时兼得岂不大
快人心,这是宝儿的想法。杜伟明向来认为西餐厅供应的饮品是点缀多过实质效益的,可是宝儿竟能吃的有滋有味,
连吃的过程都有名堂,她先一勺一勺品食尽栽浮载沉的冰淇淋,这在她称之为水中捞月,然后是趁咖啡未让残存的
月光混淆前一口饮尽,这才安心下来打量四周,打量她面前坐着的人。
    而这会儿,杜伟明眼见她将吃了没两口的水中月给捣得稀烂,随即索然的仰靠在椅背上,显然眼前的人、事、
物令她乏味。杜伟明决定在她认出自己之前先招呼她,于是他递了张字条给擦身而过的小妹——“宝儿、我、杜伟
明”。
    他也料得到她过来的第一句话是:“嘿!躲在黑地里,鬼鬼祟祟、吓人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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