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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当代小说、散文精选集-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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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的信也逐渐少了。每次寥寥几句,总是「其辞若有憾焉,其情实深喜之」地嚷忙。我出国后不久,他搞期货,
赔了一笔。后来就愈做愈顺,现在在一家大关系企业分公司的外销部门做经理,据说被斗了几次都没斗垮,已经是
面团团的不倒翁级了。以路有小聪明而无大志的个性看来,没有比这个坐领花红、不冒风险的工作更适合他了。
电影呢,现在是大家都不看了。偶尔看看,也拣不伤脑筋的那种。做事以后不久,买了部录像机,看鬼片、武
侠片、笑片,就是不看需要用心的电影。一来是没心可用,二来是一年的电影系课程,以及更早更早以前,和路及
一堆朋友去看电影的记忆犹新。而记忆,尤其是有许多少年往事在内的记忆,有时不免使人疲倦。
有一次看某部国语长片,看到一个在大学时代和路都很鄙视的影星。那时候觉得她演技真破,怎么去跟人家外
国演员比。现在看着也还是不行,不过也不见得比美国肥皂剧的那些配了罐头笑声的明星要差就是了。又想起以前
路最常说的一句话:「几流的电影,就有几流的观众。」那时候是嘲笑别人,现在呢……我不禁悚然而惊,起身把
录像机关了。
……一直到有一次不小心看了《太阳哥哥。月亮妹妹》(Brother Sun andSister Moon)。
一个向来望文生义选电影的同事来约着一道去看一部「童话片」。然而片头一出来,我就知道不是;等到导演
法兰西斯柯。柴费瑞利(Francisco Zeffirelli)的名字打出来,我忍不住自己坐到前面去。见到久违的老朋友了,
我对自己说。
电影是圣方济一生的传记,包括他与修女好友之间的友谊,以及后者如何帮助他传教,开创理想的经过。镜头
美而安静,有如油画,让人不得不忘记片中浓厚的宗教气氛。我的曾经亲密如兄弟的朋友路,曾经跟我提过这部电
影,他当时对这部片子的解释是:「两个好朋友,在一起做了点事情。」
我想到经商日益发达的路,和做了一个计算机程序员的自己。我们以前也有过一些模糊的、说不上什么来的理
想。也许因为根本不是理想,所以没有坚持下去。也许我们两个都很平凡,又都很实际,所以和大部分人一样,渐
渐把这两个字由名词换成形容词来用了。
又或者,我们其实是没有理想的,我们有的只是感情。我们这一代,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风大浪,说到感情,
也许亦不过是「从前在一起看过几场电影」罢了。
可是我们的故事还没有完。
初冬的某一个早上,那时候我已经在纽约住了快六年,还是不能习惯那种酷寒的气候,冷得刺人。我带着一个
伤风的鼻子出门,意外地发现邮差已经来过了,信箱里静静躺着路的来信。
那天真冷。我一手开车,一手不断地去擦前面的玻璃。Pachelbel Cannon的古典音乐缓缓由音响流出来。带子
旧了,像水一样的弦乐因为走了调而显得局促起来,跟其它一切过了时的好东西一样。
……有很久没写信了,实在是忙。最近公司在桃园又设了一个厂,我两边跑,累得像孙子一样。不过办公室又
换了间大的,现在在十七楼,比起纽约的摩天大楼是比不上啦,不过,天气好的时候看看淡水河也不错就是了。嘿
嘿,我还买了一幅马蒂斯的复制画挂在墙上,增加一点气质。
我想到以前我们讨论毕加索、马蒂斯时一无所知的内容,以及无所不知的热情。路买的是他以前最喜欢的那种
「长脖子的女人」吗?
上礼拜我的大老板住院,治他的香港脚。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抱了本武侠小说津津有味地在啃。老头子快七
十岁了,生龙活虎一般。他告诉我,人生在三十岁以前,是需要不断跟现实妥协;三十岁以后呢,就得不断跟自已
妥协。比如说大自婚姻的责任感啦,小自身上的赘肉啦等等,你能够承认的事实愈多,就活得愈快乐。
老头子自已两个大小老婆不和,三个儿子分家。我去看他的时候,屋子里摆满了鲜花──全是属下送的。不过
他过得兴兴头头,准备再干十年才退休。
「现在我还是企业家,十年以后就是慈善家了──只出不进。嘿!这也是一种妥协。」他跟我这么说。
我知道你从前也是有一点抱负的,可是能够想通了安定下来总是不错。我自己过几年也准备再婚。这次要找个
俗气一点的,当然长得漂亮最好,不过个性合适才最重要。
路要再婚,生的孩子最好不要像他。那天上班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想。
说到结婚,我想起来,我的前妻听说最近要到纽约去深造。她没有结婚,跟那个跳舞的后来分开了。你如果碰
到她,有机会的话就照应一下。不好意思啦,总是夫妻一场嘛。
可怜的路,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可跟自己妥协得紧哪。
还有一件事,顺便跟你说一下,你听了可不要难过。记得以前常跟我们一起看电影的小胖吗?他死了,肝癌。
酒喝得太多。小胖死以前已经是大胖了。
我在他的葬礼上碰到阿关,他还问起你。阿关跟人合伙搞了个广告公司,想要代理我们的广告。我叫他先送份
企画书来看看……。
我知道你一定不能相信,我们这个年纪已经有人去世。不过小胖是太不节制,唉……
信纸由我手上滑落。小胖的面孔,因为时间隔得太久,已经有些模糊了。可是死吗?我想我是相信的。冬天的
纽约,地下铁车站的暖气出口处常常蜷卧着一些流浪汉;有时候他们就睡在那里,或是死在那里,没有人知道是哪
一种。每天忙着上下班的都市人从不关心这些。
你现在还看电影吗?我有一次开车经过汉口街,原来我们看电影的老巢已经改了,喝咖啡的地方也变成一个服
装店。不过七、八年的工夫耶。你能想象吗?我现在都在家看录像带。方便,而且省时间,不必去跟人家挤着买票。
有些老片子都是我们以前一起看过的。
原来路也开始看录像带了。那么他再也没办法在看电影的时候交到新朋友了。
其实……我很想问你,如果一切情况许可的话,你愿不愿意回来呢?当然我们各人这几年的想法、际遇都改变
了不少,而且未来的情况也很难讲。不过,我现在手头稍微有一点钱了,假使你回来,也许我们可以真正地一起做
点事情……你觉得怎样?
很久以前,当我还在大学念书的时候,曾经梦想着以后把天外的友人由各地寄来的风景画片,像雪花一样地堆
积在窗前。没有想到出国的是自己,而且住在一个画片中常常看到的城市里。冬天的时候,走在到处飘着雪片的地
上,走在结冰的赫德逊河旁边,走在橱窗沾着零星雪意的第五大道,真正触摸到了雪,而且一步一个泥泞、一步一
个脚印的时候,终于体会到了风景以外的、幻想以外的那点彻骨的寒意。
而此刻我仍继续地走着,路的信还在我的皮包里。下班时刻人特别多,停车的地方又有一段距离,而雪已经开
始漫无边际地飘落下来。我走到时代广场,十字路口的红灯适时地亮了。远处一个专放旧片的戏院贴着几个广告大
字:《太阳哥哥。月亮妹妹》。海报上大片金色的麦田,衬在下着雪的、灰墨色的天空之下,显得有些黯淡起来。
我停住了脚步。
广场上,有鸽群扑翅而起。
一九八六年七月
(※本文录自作者的同名小说集。作者丁琬,祖籍北平,生于台北,辅仁大学大众传播系毕业,美国康乃迪克
州立大学视听教育硕士。曾任职报社记者、编辑,现旅居美国加州,从事亚裔社区消费教育工作。)
***
婚姻外传
****婚姻外传(文/孔维勤)
下班了,整个人虚脱得要爆炸一样。
每天的工作都是水平直线,一点兴奋也无,婚姻的无能、事业的无能,像盖大楼的打桩机一样,毫不容情的袭
来。
回家前,老婆早就打电话催他准时回家,今天小姨子来家作客。老婆家族观念很重,她为她家族的任何牺牲都
心甘情愿,伟生所以有些甜头,也无非在她家人面前表现得可圈可点,让老婆很有面子。
每次伟生都为自己陪着笑脸叫屈,老婆的家族太大了,他对送往迎来已经厌烦到极点。
尤其面对蝗虫过境的灾情,他处理善后一丝也不快乐,洗碗槽大堆杯碗盆瓢,油腻腻的碟子像一辈子都洗不干
净。他每次建议老婆用免洗餐具算了,老婆坚持不肯,「我一早上菜场买菜煮菜都不嫌累,才几个碗你就不情愿。」
他没话可说,越洗越一肚子窝囊,谁叫他天生怕老婆,一辈子翻不了身。
「姐夫回来了!」
小姨子迎面亲切的问候,老婆家人中,只有小姨子最善体人意,平常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少与家人来往。
偶而与老婆打电话,多是中部乡下的岳父岳母有事交代,或她从中部回来,家里托她带些土产来。
「怎幺有空来?」伟生换了拖鞋,放下公文包,亲切的问。
「该结婚了吧,有没有对象?」
虽然他有些厌倦老婆的家族,但对这位年轻的小姨子却格外和颜悦色。
老婆听到门铃,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伟生劈头就说:「怎幺现在才到家?」满脸的不高兴。
「今天下班比较晚,车子又挤不上,懒得和人凑热闹,等稍微空了才上车,所以晚了。」伟生有点心虚。
「你就是死脑筋,挤一点有什幺关系?」
老婆边埋怨的关上厨房门。
伟生松了口气,结婚多年,怕老婆成了习惯,若不是小姨子在家,老婆不会这幺轻易过关。其实伟生实在没什
幺可挑剔的,除了有些懦弱,平常日子总是准时上下班,每个月薪水如数交给太座,无不良嗜好,同事戏称他是「
好好先生」,一个好字是恭维,两个好字是讽刺,「乖宝宝」是暗地里对他的称呼。伟生并不引以为忤,他有自知
之明,一向循规蹈矩惯了,况且,要叛逆多少需要本钱。「男人呀,要看紧一点」,老婆不止一次提醒小姨子,伟
生每次都不以为然。
小姨子永远神色自若,伟生一肚子呆滞,见了她彷佛不快一扫而空。
趁着老婆在厨房忙,他可以摆出姐夫的样子,把小姨子端详个够。
伟生舒适的坐在沙发上,伸伸懒腰,擦了擦眼镜再戴上。小姨子适时端上一杯茶,伟生连说几声「谢谢」,老
婆家里仍保留传统女人美德,若不是老婆刁蛮一点,平心而论,贤妻良母当之无愧。只是同样一杯茶,小姨子的侍
候却格外不同。
「有男朋友吧?」伟生问。
「还没有。」
「别眼界太高,以后嫁不出去了。」
「嫁不出去就不嫁了,为什幺女人一定要嫁人,现在单身贵族多得很呢!」
伟生没听进小姨子的话,只「对!对!」的应了。他发现小姨子今天穿一袭黑色洋装,黑色丝袜称着均匀的小
腿,脱下鞋的脚踝,裹着一层轻盈的性感。伟生忽然间有些紧张,心跳一下子不安起来,内分泌增加许多。
「姐夫,你怎幺了!」小姨子问。
只一剎那,伟生把视线转移到小姨子柔和的脸上,「没什幺,大概上班太累了。」伟生突然一阵凄凉,如果老
婆换成了小姨子,小姨子的温柔体贴会让自己更爱回家,但天底下的事总是觉悟太迟,一晃婚姻七年,什幺遐思都
没有了。
餐桌上,伟生有意无意的招呼小姨子,殷勤款待的老婆一点也察觉不出伟生的异样,直到小姨子说「太晚了要
回宿舍」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伟生闪过失望的神色,等小姨子一走,伟生就像泄气的球,刚才谈笑风生的兴致立刻
消失。男人的生龙活虎常在看到喜欢的女人,等到激情一过,便什幺都没有了。
老婆可从来没想到伟生会对自己的妹妹有兴趣。
老婆一直对这小她二岁的幺妹有歉意。家里兄弟姐妹十个人,属她和幺妹最小,妹妹长得可爱甜美,小时候大
人出门逛街照相都带着她,买漂亮衣服也只有她,最小的女儿获得最多的宠爱,倒数第二的自己却被忽视冷落了。
小时候她常不平衡,遇到和幺妹争吵打架,她总要弄到妹妹哭了才算,她谁都能让,只有幺妹是不让的。
但事过境迁,求学在外,自己结了婚,而幺妹读了师大,毕业后在国中教书,一年一年过了,三十好几仍小姑
独处。幺妹太静,性格内向,对自己的婚姻大事一点也不在意。为了怕幺妹生活太单调,她常要幺妹来家坐坐,有
时候也关心得过头,像要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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