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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驿站-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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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爷舍了汽车,走了半里地,回头望去,农民正往车上扔柴火,汽车变成了一堆大火。
贺爷到了县城,县衙里的人正忙着装车。李县长一把拉住他说:“雨顺兄,你赶紧回坡底, 把旧部集合起来,把好咱县北大门,我把杨坡城村的仓库拨给你当团部。”贺爷问:“枪哩 ?”县长说:“到野地里捡吧,够你装备一个军没有问题。”说罢,也骑上毛驴跑了。
贺爷回到坡底时,国民党七个军的残部溃散于坡底镇周围乡村,到处打家劫舍,把耕牛也大 卸八块,煮在锅里吃了。被激怒的农民眼都红了,起而攻打溃军。溃军不敢进村,只能在山 沟里乱窜。农民出现在山头上,齐呼“缴枪!”溃军如炸了窝的兔子,整连整排地扔了武器 就跑,把大批枪支、弹药丢弃在山野沟壑里。农民砍柴下山,也会捡来一身军装穿上,柴火 捆里塞着钢枪。农家大娘下地剜野菜回来,竹篮里也装着子弹匣子、手榴弹。贺爷说:“胜 子有眼,真是遍地干柴,一点就着!”
贺爷刚刚回到贺家大院,地方绅士都丢了魂儿似地跑来找他。贺爷立即集结旧部,打出“抗 日保家乡”的大旗。首先聚在旗下的是贺爷家里的长工。他们都跑到山上找溃兵缴枪去了。 明表叔用他十三岁的眼睛目睹了奇特的历史场面。眼看要收麦了,却望见长工们把缴获的武 器像收获的庄稼一样支架在场上。明表叔跑到门前的打麦场上看枪。开始,场上支架着成捆 的步枪,树上挂着手枪和子弹带,场中央堆红薯似地码起了一堆堆的手榴弹;接着就有了轻 、重机关枪、迫击炮,场上放不下,村边麦地里也架满了枪支。有个长工叫长水,用红绸子 包着一个笤帚疙瘩,天黑时向溃兵们一瞄,高喊:“把家伙留下!”十几个士兵就慌忙撂 下了枪支。他两个肩膀上扛回来十几杆枪。有些士兵缴了武器,又成群结伙地来到贺家大院 ,说:“我们不走了,跟着你们老当家的打鬼子!”
后来,明叔又去场上看马。骑着大马来找贺爷的山里汉子越来越多,头目翻身下马后,都要 在门外留下一匹马和两个护兵。开始,场上拴着几十匹马,后来拴了上百匹马,再后来,场 上拴不下,南边干河滩上也都拴满了马。护兵们一律短装打扮、佩挂双枪、腰缠子弹带,在 门前拥挤着,互相吆喝着敬烟、一见如故地称兄道弟。马也兴奋起来,扬着脖子“咴儿咴儿 ”直叫。
后来,明叔就看见贺爷拉起了一千多人的队伍,拥有国民党正规军留下的各种精良装备,号 称“抗日自卫军第五支队”,在城村校场检阅。所谓“第五支队”,并非按次序排列,只是 故布疑阵,以壮声威。坡底镇位于豫西四县交界处。贺爷又以自卫军第五支队司令的身分, 联合宜阳、陕县、渑池县地方武装,成立了四县联防会,并被公推为联防会主任。明叔又看 见父亲骑在一匹高大威武的白马上,被十多个肩挎长枪、腰插两支短枪的汉子骑马簇拥着, 在冷寂的山野上来去如风。
贺爷刚刚拉起队伍,就有人造谣说,贺雨顺专跟“白学”作对,要扒石家沟的“白学”大庙 ,引起了“白学”教徒的骚乱。“白学”是从白莲教演化出来的迷信组织,入教的都是农民 ,戒荤酒、念弥陀,穿白衣,束白带,以示心地纯洁,祈拜弥勒降生,明主出世,平息战乱 ,普渡苍生。“白学”教徒听信了谣言,在石家沟聚众两万多人,组织“护庙队”,拿起溃 兵丢弃的武器,就要向坡底进发,声言要捣毁自卫军司令部,捉拿贺爷祭庙。
“白学”教徒正要出发,却看见山坡上扬起一溜儿白烟儿,一个白衣人只身骑白马如白色的 飞雁掠地而来,单骑直达庙前,翻身下马,把白马拴在路旁老榆树上,拱手说:“我是贺雨 顺,特来拜望白学教主!”“白学”教徒一听就愣了。“护庙队”把他团团围住说:“中, 弥勒显灵了,正要抓你,你自己送上门了。”说着,就要用麻绳捆他。贺爷说:“且慢,请 教友们看看,我手无寸铁,未带随从,像不像是来扒庙的恶人?”正说着,教主李老拴披白 色道袍,忽闪着洁白的鹅毛扇出了庙门,站在台阶上摇了摇鹅毛扇,教徒们立即让开一条通 道,让“护庙队”押着贺爷,上了庙前的台阶。
李老拴盯着贺爷,绕着他转了一圈,翘起八字胡说:“你是贺雨顺?”贺爷说:“敬禀教主 ,没错儿!”李老拴说:“请问,你何时来毁我白学大庙?”贺爷说:“那是汉奸造谣。汉 奸惟恐天下不乱,诬蔑我贺某与白学作对,要我们自相残杀。今天,我身穿白衣白裤,洁身 净心,特来向教主表明心迹,我和自卫军与白学只有友好团结、共同抗日之心,绝无兵戈相 向、自相残杀之意!”教主问:“无风不起浪,何以见得是汉奸造谣?”贺爷说:“自卫军 只有一个宗旨,就是打鬼子,保家乡。眼下,鬼子正兵分两路,来犯我伏牛山区,数日内就 会直逼山下,置我百姓和教友于万劫不复之绝境。正当自卫军与众教友需要同仇敌忾、抵御 来敌的危急时刻,忽出此谣言,要我们自相残杀,这不是汉奸所为又是什么?如果我们听信 谣言,自相残杀起来,弥勒在天有灵,也会落泪的呀!请教主明察。”
教主原是私塾先生,一呆一愣地听了,眼珠就骨碌碌地打转,忽地拖长了声调说道:“哆兮 侈兮,成是南箕。彼谗人者,亦已太甚!”贺爷是熟读了《诗经》的,知道这是《诗经》里 《小雅?巷伯》篇所言,随即以《诗经》中《秦风?无衣》作答:“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教徒们都望着他俩犯傻。教主向大家批讲说:“方才我 是说,照贺司令的意思,那个造谣的人可真是‘张嘴咧唇,成了南边天上的簸箕星,实在太 狠毒了’!贺司令回话说,‘我岂是没有衣穿,是要跟你们伙穿同样的衣裳’……”他上下 打量着贺爷,“没错儿,他这身白衫白裤,正是咱白学教衣呀!司令又说,‘国家要打仗, 咱们就要把武器拾掇好,对付同一个敌人。’娃儿们,你们说,信不信得过贺司令?”
会场上七嘴八舌乱喊叫:
“不能轻信了他!”
“叫他再咬个牙印儿!”
“就怕他翻脸不认人!”
“静静,俺听教主一句话!”
李老拴又摇着鹅毛扇,问道:“贺司令,大家对你信不过呀,你说咋办?”
贺爷指着树下的白马,“请拿来马背上的褡裢。”
李老拴示意拿来褡裢。贺爷取出香表点燃,面朝庙门行了跪拜之礼,说:“我贺某向白学神 灵发誓,永与白学为友,共同对敌。如有违反,五马分尸,死无葬身之地。”
会场上一片肃静。
李老拴趋前搀起了贺爷,执贺爷手,向教友们说:“娃儿们,你们听见了吧,弥勒命我收下 了这位朋友!”说罢,向贺爷拱手而拜,贺爷也回拜了教主,说:“鬼子逼人甚急,我实在 不敢久留了!”李老拴送贺爷直到马前,贺爷翻身上了白马。据说,李老拴摇着鹅毛扇向白 马身上忽闪了几下,白马如轻烟离地,一路流星地去了。
贺爷从石家沟回到坡底,又来了国民党新八军的溃兵。
新八军军长胡伯翰与参谋、护兵跑散了。他撅着屁股钻到麦垅里,“吧唧吧唧”大嚼来不及 成熟的豌豆荚,满嘴冒着绿沫,却不知一个叫二愣子的青年农民早已盯上了他别在腰里的小 手枪。二愣子让他的大脚媳妇手执粪钗堵住去路,自己攥着一根红萝卜包抄过去,把红萝卜 顶在胡明翰的脊梁骨上,大喝一声:“不许动!”胡明翰就像鸵鸟一样一头扎在了麦棵里。 二愣子夺了他的小手枪,扔给他一根红萝卜,说:“啃着萝卜走吧!你不打鬼子,要这么好 的手枪有啥用?”胡明翰抓着红萝卜啃了一口,说:“此物甚好!”顺着山沟跑了。
胡伯翰吃了萝卜,才想起失去的小手枪非同小可,急忙到坡底找到贺爷,脚跟并拢,叫了一 声:“贺参议!”嘴 巴一歪一咧,眼泪就流了下来。贺爷惊诧说:“别哭,别哭,军座怎 叫我‘参议’?”胡伯翰说:“卑职请司令屈就新八军军部参议,请你无论如何找回我的小 手枪。”贺爷又被他说糊涂了,“你先找着你的军部,再叫我当你的军部参议不迟,可这小 手枪是怎么了?”胡伯翰说:“那是国防部长何应钦上将送给卑职的白金小手枪,上有‘何 应钦亲赠’字样,叫这西山沟一个野百姓夺去了!”贺爷说:“好了,这事包在我身上。我 为你找到小手枪,请你留下打鬼子。”胡伯翰说:“我现在是人无粮、马无草啊!”贺爷说 :“伏牛山再穷,也不能叫你饿着肚子打鬼子,你放心好了。”
二愣子也参加了抗日自卫军,听说贺爷找枪,就把它送给了贺爷。贺爷还没来得及把它还给 胡伯翰,胡伯翰已仓皇西逃。贺爷向南山试发数枪,子弹出膛时振作有力,却嘤嘤然作飞鸟 哀鸣之声。贺爷收了小手枪,说:“到了用白金做枪的份儿上,枪就成了玩物。军人还能打 仗吗?它只能输给红萝卜了。”
胡伯翰刚刚西逃,鬼子已进逼到伏牛山下。贺爷亲率自卫军战士隐蔽于山顶,却见鬼子兵仅 三百余人,携两挺重机枪、两门迫击炮,络绎进了山沟,如入无人之境。贺爷放其大部进山 ,鸣枪为号,集中轻重火力咬住鬼子尾部一阵猛打,毙敌十多名,迅即隐入大山。鬼子意在 攻打卢氏,不敢在途中恋战,向山上猛轰了一阵迫击炮弹,放火烧了尸体,西上 卢氏去了。
贺爷痛击鬼子的消息传遍了伏牛山区,也传到了“白学”大庙。大庙台阶上传来一声枪响, 处决了一个钻进“白学”、造谣惑众的汉奸。后来,贺爷应“白学”教主之请,把四县联防 会设在了石家沟“白庙”。
9。杀人告示
张一弓
姨父和三姨离开龙驹寨,穿过卢氏山区,来到了L县境,远望重山叠嶂,云雾苍茫,还要走 一百五十华里的坎坷山路,穿过重重封锁,才能到达坡底镇。姨父料想自己是L县无人不知 的“共匪”逃犯,如秘密潜回,一旦被国民党顽固分子或日伪军察觉,都会无所顾忌地暗下 毒手,遂决定走一步险棋,利用父亲的关系,公开通过国民党控制区,大摇大摆地回去。
进入县境第一站,就到了贺爷在县西的换帖弟兄、县保安团前任团长王西峰家里。王西峰惟 恐贺爷的大公子出了差池,酒肉款待后立即为姨父备马。三姨不会骑马,就怀抱幼儿坐上了 两根竹竿架起来的一把软椅——由两个脚夫抬着走的“兜子”,或叫“滑竿儿”,护兵前呼 后拥,到了国民党流亡县政府所在地中山镇,径直进了县政府财委会委员长孔贤之的府第。 孔贤之的老家与坡底相邻,一家老小都在贺爷的势力范围之内,更是不敢怠慢了这个不期而 至的“共匪”要犯。流亡警察局局长也是国民党蓝衣社在L县的头目,闻讯要暗下毒手,倒 是把孔委员长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阻拦说:“我的爷,你这不是要用他爹的手灭我全家嘛 !”吓得他一夜未眠,亲为姨父查岗放哨。次日一早,又仿效王西峰的规格,派马匹和护送 人员,送姨父一家绕过日军占据的县城,到达县北山区,又由一位旧时相知、因伤退伍的爱 国军官热情迎送,平安到达坡底镇。
姨父和三姨被前呼后拥着走了一百多里盘山路,就等于向山路两旁失去组织联系、潜伏在山 村野寨里的本党同志发出了通知。有一位躲在路边目睹了当时情景的老同志说,嘿呀,他头 戴博士帽、身穿丝绸长衫,时而在马上远望,时而手拿“文明棍”下马缓行,一群护兵围着 他团团打转,风光着哩!
姨父和三姨刚刚到了坡底,数十名地下党员翻山越岭,蜂拥而至。自从中共 中央于一九四一 年发出“豫西干部大撤退,党组织停止活动”的指示以后,L县地下党领导成员紧急撤出, 还留下这批互无组织关系的同志“隐蔽待命”。大家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原县委领导人,都认 为时机到了。在仍旧得不到上级党组织任何消息的情况下,姨父毅然在贺家大院召开秘密会 议,建立了L县中心县委,决定重 点做好开明士绅贺雨顺先生 的统战工作,改造、壮大抗日自卫军,开展豫西 敌后抗日游击战争。
姨父对贺雨顺先生亦即对父亲的统战工作无疑是成功的。姨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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