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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人与狗-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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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想看杜公子的反应;却见他靠在大厅的柱子上;号称〃靠一会儿就好〃。我觉得没这么简单;有些无措;站在他身边;四下张望;想着要不要找人来帮忙。
断断续续的琴声传过嘈杂钻到耳朵里;我发现旁边的柱子下也有一个人。他盘腿坐在地上;手中扶着的二胡早已褪色;侧面蛇皮翻起;弓弦磨得跳丝;白得发亮;是他所有东西中最干净的。身边放了一根污渍斑斑带铁头的木棍;面前是一只在久远以前流行;现在却无人问津的水碗。人们在他附近来去如风;他也左右顾盼。或者不应该用这个词;因为他转向我时;我看到了充满他眼眶的;明晃晃的眼白。
一个皮肤白皙;体态丰腴的女人;在他面前站定;向那碗里看着。似乎不满人们把他作为面值小到花不出去的硬币的倾销地;就把手伸到口袋里;大概是没带钱吧;又空着拿出来;惋惜地紧紧攥着手中的伞;终于转身离开。
我再把头转向杜公子;谁知眼前一花;被人撞到;带得转了半圈才停住:
〃喂!〃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连忙哈着腰道歉;〃急着找人……〃
〃那也不能横冲直撞呀。〃
〃实在不好意思。〃
他继续点头;一次抬起时对上杜公子。他眯眼端详了一会儿;抓起杜公子一只手;捏住手腕;拧着眉毛斜着眼睛揣摩;原本陪笑的脸也相应变得严肃。
我疑惑地看着他奇异的举动;心里想的居然是:他有多大?刚才那样看来20出头;现在的样子要加上5岁;25?不会再多了。
他一改刚才的态度;话语带着气流直冲过来:
〃你们一起的?〃
〃是啊。〃
他眉毛倒竖:
〃你怎么搞的?还在这里耽搁。他现在……最好立刻去检查;然后住院休息。〃
〃有这么严重?他自己说没事。〃
〃听他自己说呢!很多保证没事的人;去医院一查都是癌症晚期。病人的话……哼!〃
〃那你的话……〃
他迅速掏出一张卡片平推过来;险些顶到我的鼻子。这么近;我能看清楚的只有中间最大的字:方擎岳。叫这个名字了不起吗?随后我才领悟到他让我看的是旁边的小字;什么〃中医药〃……
我还没看全;他就撤回去:
〃我是医生;懂了吧?〃
〃你刚才是在……号脉?〃
〃你才知道呀!〃
〃哦;不是;我只是觉得;中医都是老头子;你也不说点术语让我相信……〃
〃我说阴阳、寒热、虚实、经脉、穴位;你听得懂吗?〃
我自知理亏;不再分辨;只觉得被一个比自己小的人训成这样;实在丢脸。
〃看你们这样;刚到吧?算了;你管他;我去给你们拦辆出租。〃
我依言过去扶杜公子;他简直是从柱子上直接转靠到我身上;让我真正体会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轻声说:
〃石叔的信……〃
我不耐烦地回道:
〃放心;丢不了的。〃
〃收好……那里有坏人……危险……〃
折腾了一圈;再回到这里;真是心力交瘁。提着两个人的行李;向人问着路;抑郁得说不清理由;也许是为了所有事情的综合。
拐了几次;距离不远;却似乎走到了繁华的背面。
发白的工地;好像撒满了白灰;有水泼在地上一定会瞬间吸收;令人恶心的干燥;动辄爆土扬烟;空气绝对不适合呼吸。
摆放的木材旁边;用铁链和项圈栓着一条狗;肚子的地方是明显的凹陷;不知道多长时间没喂过。它对面站着两个穿工作服的民工;站在前面的一个;手里托着个又小又青的苹果;用牙卡下一块;轻佻地嚼嚼;一昂头吐出去。汁水口水淋漓的苹果在空中划过抛物线;落在离狗不远处。它立刻虔诚地跑过来;最后一点距离时;锁链勒住了它。它拼命伸长脖子;依然够不到;便发出焦急的叫声。那民工乐此不疲地继续;他后面的同事;脸上挂着极有兴趣的愚蠢笑容;拍手叫好。很快;狗的周围堆了一圈碎苹果。
暴怒的狂吠;以及抖动铁链〃哗啦啦〃响;震着我的耳膜。我不禁捏紧拳头--我觉得这是在侮辱人格;虽然那只是一条狗。
这灰暗的时候;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孩子的身影;他简直具有救世主的一切特征。光滑的黑发;细致的皮肤;大过常人一倍的明亮眼睛;令人赞叹的漂亮;让你不禁想把褒义词都抛掷到他身上。其实;在我心里;早已导演了一出戏剧性很强的《儿童与动物》。确实;他们是世界上最著名的两种代表纯净的东西。
男孩走到狗旁边;看着地上的惨状;并没有如我所料的护在它前面;反而像想到什么巧妙的事情一样;神秘地一笑;〃噗〃地吐了口口水。终于有一件东西掉在了活动范围内;狗低头闻过来;左左右右地嗅着;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那孩子胜利者一般开怀大笑。
不止后背;我心都凉了。相比之下;刚才那两个人的虐待;都不算什么了。
我忘记了;孩子是最接近动物的东西;非常自我;考虑事情也大多出于直觉。他们应该分成两类:一种是匪夷所思的善良;被社会沾染了一点点便无法领会的纯洁;另一种则是令人发指的阴残;虽然只是一时灵感;却胜过许多设计精巧;用心狠毒的诡计。
后面的这一类通常是聪明的孩子;但我不相信聪明的都会这样。忽然想起杜公子;就把他拎来做反例。他小时候一定不一样。
可眼前这位……现在就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呀?
看他摇头摆尾地走了;我虽不想多管闲事;却也不愿假装没看见;简直是不知道想干什么地跟在他身后。他拐进了一栋建筑。我一看招牌:如归!
盲人与狗(二)
径直走进去;进入大厅。我完全没有旁顾;只是看着他。正要跟着上楼;旁边的接待台传来呼声:
〃您找人吗?〃
叫我的男人大约四五十岁;堆着一脸世故的笑容;让我觉得他不像接待员;倒更像老板。
〃不是;我住宿。〃
〃那请来这里登记。〃
我想想;还是正事要紧;过去开始填写登记簿。他递了枝笔给我;然后暗中瞟了我畸形的小指一眼又一眼。通常人们都认为;有这个类型肢体残缺的;不是黑社会;就是黑社会漂白。做生意的;对这些尤其敏感。看他愈加恭敬的神色;我暗暗好笑。
〃这里谁管事呀?〃我开始闲扯。
〃就是我。您有事?〃
我摇头:
〃老板怎么到前台来了?〃
〃店小;人也少;好多事要自己忙活。〃
我抬头看看装璜:
〃好像还不错。〃
〃啊;还好。〃
看他除了回答不敢多说别的;如此谨慎;我决定不再继续。我自己也意识到刚才的对话太像收保护费的了。
沉默一会儿;他倒试探地问起我来:
〃您一个人?好多行李呀。〃
〃不是。我和一个哥们出来玩;他病了;现在在医院呢。〃
〃水土不服?〃
〃嗨!发烧……〃
〃哦。那还真是……〃低声嘟囔;顺手整理着柜台;〃小孩子发个烧;闹着玩似的;大人可就真是个病了。〃
趁他不注意我;我放慢写字的速度;左手悄悄揭起登记簿的前页;想看看写信人吕良住哪个房间。虽然我不懂案子的事;但怎么也要先找到他;谈谈再说。
从缝里扫到字了……可惜不是!〃齐近礼〃、〃李敏贞〃--两个上世纪的名字;一定是……
正想着;手里的纸被身后拂过的劲风掀了一下。我正偷偷摸摸;风声鹤唳;着实吓了一跳。
回头看去;两个人;据推测;是一对老夫妇。老头身高一米九;虽然已经有些佝偻;但还是显得晃悠。身体的其他部位也都符合〃长〃的标准;手长脚长;头长;虽然没看见脸;但也该相应地长。他大步流星;手里拎着一根根本不需要的弯头拐棍;与他的身量一对比;就像小孩子攥着糖果棒;非常滑稽。
老太太脸很白;皮肉已经松懈;但看得出年轻时皮肤不错。耳朵上闪着金光;戴着对沉重的耳环;把耳洞都拉成条形。她在后面紧紧追随丈夫的脚步;看样子实在是尽力在赶了;但还是落下一米的距离。没办法;以她一米五的身高;这样已经不容易了。外形如此不般配;看来是媒妁婚姻下的牺牲品。
〃你慢点……我还要和你说……〃
〃说什么?!有完没完?那点破东西……也至于!〃
〃什么破东西?闺女给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上楼去了。
老板冲他们的背影伸出手;叫着〃哎……〃;可要叫的人早已消失;只好笑笑说:
〃这老齐;老走这么快……〃
〃他姓齐?〃他们就是那两个过期名字的主人?〃对了;刚才的孩子;是他们的孙子吧?〃
〃不是呀。他叫江汨;和爸妈一块来的。〃老板看我填写完了;就把登记簿扯过去;往前翻着;〃啊;不就在这里;他们一家子……〃
在〃江汨〃两个字的上面;写着〃江源〃和〃任莉莉〃。
〃嗯?这个……〃我指着再上面的一行;故作惊讶;〃'田静'?这名字熟呀。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吧?〃
这个纯属瞎掰了;我只是想拖延时间;在他把登记簿收起来之前多看两眼;至少先找到〃吕良〃再说。
〃她呀……〃老板似乎不悦我声音过大;以身作则地放低嗓子;〃不就在那儿吗?回头往这边看那个……是不是熟人您自己瞅……〃
他说他的;我抓紧时间一个个过那些名字;它们倒着走得飞快;让我头晕。等他指着我身后时;我还是没收获;但也直起身子转过去;顺着他手的方向……
现在才开始仔细观察大厅。我对着的角落放着一台电视;大尺寸;纯平;是目前流行的式样。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出它开着;但不知道演的是什么。屏幕前放着组成两个直角的三排皮沙发。背对这边的沙发上沿露出半个头;看发型是个女孩子。正在欣赏电视节目的这个〃她〃;大概就是〃田静〃了。
电视正对的沙发背;挨着一张单薄朴素的小桌。乍看之下;感觉怪异了点;和整个大厅的气氛有些不相称;不像该摆在这里的东西。
再往那边;到了另一个角落。沙发靠了墙码了个拐角;夹着透明的玻璃茶几;上面放着奇形怪状的烟灰缸。
沙发是深棕色;所以以它为背景的浅色的东西就会特别显眼。是的;那里坐着一个人;半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脸;腿上横放着一把长伞;而衣服……是白底蓝纹!这不就是……火车上那个……
我立刻回头;老板正把本子合上。实在佩服自己的眼力;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我奇迹般地撩到了两个字:刘湘!
刘湘?刘湘!难道……真的是……
那时我上初中;妹妹还是小学生。
小学生的一项重大娱乐就是把同学带来家里;美其名曰〃做作业〃;其实是趁家长不在疯玩疯闹到天黑;送伙伴走的时候作业一个字都没动。
那天星期六;当时还没实行双休日;半天课。我到家没多一会儿;就有人敲门。我去开。不出所料;是我那从小就不爱带钥匙的妹妹;身后还站着个梳马尾的小姑娘。
〃哥;这是刘湘;我同学。〃
她轻轻点头;冲我笑。
那么大的时候;老妈给我最多的评价就是:不招人待见;说话不过脑子。我一直不服气;但是坦白承认;是有些时候;某种太强烈的想法--尤其是知道会令人讨厌的那种--我是非说出来不可的。
〃哎呀!〃我紧盯着那女孩;大声惊呼;〃这么小的嘴;怎么吃饭呀?〃
确实;真是没见过;她的嘴不是正常规格;已经小到超标。
她立刻低下头;脸一下子红了。
小琳怒瞪我一眼;呵斥道:
〃给我们拿饼干去!〃
我灰溜溜地闪开。
等我抱着饼干罐站在大屋门口时;她们已经在桌子边坐好;摆出了一副〃认真学习〃的假象。我妹妹正拍着胸脯十分权威地说:
〃你别搭理他。他就这样;大惊小怪!待会儿我替你收拾他!〃
我心里正暗骂死丫头吃里扒外;却见刘湘腼腆地摇摇头;羞怯的笑容中混着窃喜:
〃没关系的。爷爷说;樱桃小口;是美人。许飞哥是夸我漂亮呢。〃
哼!谁会喜欢你这种乳臭未干的……
我狠狠地拍了门一下;翻着眼睛;目空一切地走进去;把罐子顿在桌上。
后来;她经常在这个时间来我家。毕竟是女孩子;文静一些;她和我妹妹没有闹得天地变色;只是面对着作业本闲聊;主要是她说故事给小琳听。时不时有一句半句的钻进我耳朵里;内容是关于她养的宠物--一只〃熊〃。开始还以为是那种没有尾巴;长得像耗子的动物;多听了几句才知道;真的是能出产熊胆的〃熊〃。我暗自怀疑;但她言之凿凿。那是她在〃家附近的树洞里发现并收养〃的。不过;熊这种东西;应该不是随便一个树洞就能捡到的吧?
为了交代这奇特宠物的近况;她每次来都要讲上一段。有时候她忘了;妹妹还会主动问候;提醒她快说。我也好奇;就跟着进度;像听评书一样一段段听过来;但心底始终觉得很无稽。
听着她说:她如何发现了它;把它捧回家;一个软绵绵的小东西在她手掌中喘气;她如何瞒着父母;把它养在自己屋子窗外的花园里;她如何钻到地洞里看它;带食物和水给它;它生病了;她如何悄悄地跑去探望;直到它奇迹般地好转;它走丢了;她如何着急;走了很多地方才找到它……她表达得很好;要描述的画面如同电影镜头般清晰地浮现;让我兄妹两位听众产成了错觉;好像当时自己也在场;这头熊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养的。
最后讲到它长大了;终于不能秘密地喂养;她只好把它送回捡到它的地方。她讲的时候;已经不能继续安坐在椅子上。她站起来;激动得到处走着;眼眶发红;眼睛晶莹闪亮;声音颤抖;显得哀伤却欣慰。我仿佛真的看见一头成年的熊;站在树洞旁边的草地上;挥着巨大的熊掌向她道别……我嗓子一哽;心中豁然开朗:何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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