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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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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我母亲去医院探访宝玲,我对所谓的特殊性脑震荡还是半信半疑的。那天我母亲带着两罐麦乳精和一筐桔子去医院,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我看见母亲坐在门槛上大声喘气,脸色阴郁而愤怒,半天才说出话来,我跑医院去是自作自受呀,我母亲说,那个宝玲,那个宝玲她现在一张嘴就骂人,她骂我是老巫婆,她还说我给她的麦乳精结了块,说那筐桔子是削价处理的便宜货!我父亲上前安慰道,别生她的气了,宝玲的脑子肯定是出毛病了,我母亲稍稍镇静了些,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什么,说,不对,你要说她脑子出毛病也不对,她骂别人就是不骂她女儿,她女儿在旁边坐着呢,宝玲还是叫她心肝心肝的,宝玲还在给她女儿织毛衣呢,织元宝针,一上一下,一上一下,针法比谁都清楚,脑子哪像有什么病?
            
  宝玲竟然也辱骂了我母亲,这使我们家人都有点愤怒,但我们确实难以想像宝玲恶语伤人的事实,正如我们难以想像酒桶不再喝酒一样。
            
  让酒桶不再喝酒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出了那件事以后酒桶收敛了许多,他每天只喝一小杯酒,一边喝一边提防着宝玲带来的女儿,他对女孩说,你可别去学那些奸细,别告诉你妈,要不你就没有煮鸡蛋吃了。
            
  也不知道女孩最后有没有告诉宝玲,我记得宝玲出院的第一天威风凛凛地站在家门口砸酒瓶,宝玲出院后面色红润光亮,看上去白白胖胖的,我看见白白胖胖的室玲在砸酒瓶,宝玲一边砸酒瓶一边破口大骂,酒桶,酒鬼,杂种,猪秽、狗鸡巴,我看你再敢喝酒,再喝我就剪了你的狗鸡巴塞进你的狗嘴,看你怎么喝酒!
            
  宝玲英姿飒爽,满嘴污言秽语,在场的所有邻居都目瞪口呆。那天杂货店的来娣正好路过,她一直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观赏着宝玲的一举一动,但宝玲突然把愤怒而明亮的目光对准了来娣,母狗,贱货,别躲在那儿笑呀,宝玲向来娣招着手,你也嫁过这狗鸡巴,帮我来砸一个酒瓶呀。
            
  我们知道来娣不是好惹的女人,但那天她大概是被宝玲非凡的气势制服了,她甚至没有还嘴,慌慌张张地从人群中逃走了。
            
  大约半条香椿树街的人都聚集到蒋家门前,兴致勃勃地看宝玲砸酒瓶,偶尔会有玻璃碎片溅到街对面,有些人便怪叫着原地跳起来,也有人天生喜欢在这种事情上吹风煽火,不知是谁跑到浴室把酒桶从热水池里拉起来了,后来我们看见酒桶一路飞跑着过来了。
            
  酒桶当时穿着灰色棉毛杉和白色棉毛裤,脚上穿着一只拖鞋和一只皮鞋,脖子上的肥皂沫还清晰可见,远远望着酒桶时觉得他怒发冲冠,等跑近了就发现酒桶的脸上其实是一种迷茫的表情,他张大嘴巴看着宝玲,他说,我操,翻了天了,翻了天了,人们以为酒桶会再次拿起他的皮鞭,但酒桶像个木桩一样站在那儿,张大嘴巴看着宝玲,他的湿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的神色越来越委顿,有人居心叵测地捅了捅酒桶说,酒桶你怎么啦?酒桶很尴尬地咧嘴笑了笑,你们听她骂的那些脏话,酒桶摇着头说,肯定是我喝醉时的脏话,怎么让她学去了?一个女人骂这些脏话,多难听。
            
  我们一直等待着酒桶作出适当的反应,后来宝玲就从一只废弃的煤炉里拎出了那瓶粮食白酒,宝玲横眉立目地举起酒瓶,说时迟那时快,酒桶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宝玲,准确地说是抱住了那瓶酒,我们终于听见了酒桶愤怒的声音:瓶里有酒,粮食白酒,那都是粮食酿出来的酒啊!
            
  然后我便听见了邻居们快乐的笑声,还有人噼哩啪啦鼓起掌来。
            
  作为蒋家的近邻,我们难以相信宝玲摇身一变成为悍妇的事实,但那恰恰已经是一个人人能够证实的事实了。现在我们常常在清晨或深夜听见宝玲叱骂酒桶的声音,尽管我们不想听,那些杀气腾腾的污言秽语还是呼呼地灌进你的耳朵,剔除某些不宜复述的脏话,我们可以知道宝玲把酒桶从被窝里拖出来了,我们知道宝玲不准酒桶进她的被窝,当然我们也知道了许多外人不该知道的家庭隐私。
            
  英俊的酒桶日见憔悴,有一天他到杂货店打酒,来娣觉得很奇怪,因为以前都是宝玲来打酒的,来娣朝酒桶多着了几眼,酒桶就有点心虚,他拎着酒瓶匆匆逃出去,边跑边说,看什么看?又不是我一个人喝。
            
  酒桶说的其实是真话,那些酒确实不是他一个人喝的。我们曾经多次隔窗看见蒋家的饭桌,桌上放着一瓶粮食白酒,桌前坐着一对面红耳赤的夫妇,一个当然是酒桶,另一个就是酒桶的妻子宝玲。他们夫妇同桌共酌的时候也是家里最安静祥和的时候。猫头有一次让我猜宝玲的酒量,我还没说什么,猫头自己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八两,她能喝八两白酒呀!
       
  两个厨子杀鸡宰羊的忙了一整天了。从顺福楼请来的厨子脸孔白里透红,身架又高又胖,手脚却麻利,说话的声音也响如爆竹。另一个厨子看上去不怎么像一个厨子,且不说他的黑黑瘦瘦腌菜似的脸,他在灶台前始终毛手毛脚的,杀最后一条大青鱼时甚至掏破了鱼胆。
            
  白厨子浇了点醋在青鱼肚子里,怒气冲冲地在水缸里漂那条鱼,他说,早知道你这么笨,还不如我一个人干,老邓说你在德大饭庄干过,我看你是在那儿洗碗扫地的吧?
            
  黑厨子不说话,他只是卑琐地赔着笑脸,垂着手站在旁边看白厨子洗鱼肚。
            
  白厨子朝黑厨子翻了个白眼,他说,你站着干嘛?还不快去把那块肉的骨头剔出来?呸,就你这么笨的人,也敢来陈家的宴席做厨子?
            
  黑厨子慌慌张张地从水缸上跳过去,刀在哪儿?他这么问着,立刻意识到不该这么问,扑到桌前抓住了那把刀,他说,刀在这儿呢,我马上把骨头剔出来。
            
  你知道这陈家什么来历?白厨子说,这方圆三百里之内谁也富不过枫杨树陈家,四代盐商,出了一个进士,三个举人,虽然陈老先生一辈子呆在镇上,可两个儿子还是出息,一个在县府做副县长,一个在军队里是少校营长呀。
            
  黑厨子说,我知道他家富,光是猪肉就腌了三大缸呢,这么多肉够我们家吃一辈子了。
            
  你就知道肉,陈老先生不稀罕肉,他爱吃鱼,他最爱吃我们顺福楼的红烧划水,要不怎么就点我名上这儿来做宴席呢?白厨子把那条涮洗过的青鱼拎在手上,他用手指在鱼肉上蘸了蘸,然后伸到黑厨子嘴边,对他说,你尝一尝鱼肉,看还苦不苦,要还苦就麻烦了,一盆红烧划水装九条鱼尾,讨吉利的,陈老先生过寿辰讲究的就是吉利,八尾鱼端上去他肯定要骂人的。
            
  黑厨子诚惶诚恐地瞪着那条鱼,他说,我不敢尝,还是你来尝吧。
            
  有什么敢不敢的?是生鱼,做好了我还不让你尝呢。白厨子把那根手指塞到黑厨子嘴里,他说,我整天都在剔鱼片烧划水,可我就是尝不得生鱼的腥味。
            
  黑厨子任凭白厨子把手指塞进他的嘴,他舔了舔那根手指,咽了口唾沫说,不苦,就是有点腥。
            
  不苦就好。白厨子松了一口气,转过去把鱼放在案板上,突然想起什么,又把鱼拎高了对准黑厨子的脸,不行,那么尝我还不放心,白厨子说,你干脆在鱼尾那儿尝一尝,万一苦胆汁渗到尾巴上去就麻烦了。
            
  黑厨子犹豫着,看看白厨子的脸色,又看了看面前的那条鱼,我尝,反正我不怕腥,黑厨子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吐出舌头在大青鱼的尾巴上舔了两下,不苦,尾巴上也不苦,黑厨子对白厨子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他说,一点也不苦,就是有点腥。腥得厉害,鱼尾巴怎么这么腥?
            
  白厨子再次把鱼扔到案板上去,回过头瞪了黑厨子一眼,你尽说废话,白厨子说,鱼尾巴不腥什么腥?可等会儿红烧划水做好了,那腥味就没有了,那香味就出来啦。
            
  黑厨子在给一大块猪肉剔骨头时干得异常认真,一边剔着骨头一边咽着唾沫,他很害怕白厨子听见他喉咙里咽唾沫的声音,他想忍住,但因饥饿引起的唾沫像潮起潮落,他无法停止自己饥饿的声音。
            
  你不要再剔了,白厨子说,你他妈的怎么这样笨,剔根骨头要这么长时间,这样下去八点钟也开不了席。
            
  还有肉剔不下来,这么一长条肉粘在骨头上,太可惜了,黑厨子说。
            
  你以为陈家在乎这点肉屑子?嘁,一长条肉,一长条肉!白厨子上来把那根大肉骨头夺过去,往装垃圾的箩筐里一扔,他说,我看你什么也干不好,给我去剥大葱吧!
            
  黑厨子顺从地走到屋角去剥大葱,他蹲在那儿剥大葱,目光却还留恋着垃圾堆里的那根肉骨头,还有一长条肉没剔下来呢,他轻声嘀咕着,剥葱的动作显得三心二意的。
            
  我上了老邓的当,他还说你在德大饭庄做过红案,你算什么狗屁红案?白厨子说,我今天是要累死半条命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自己找个红案师傅来。
            
  我手脚是笨了点,可我不要工钱。黑厨子嗫嚅道,说好了的,只要管我一顿饱饭。
            
  一顿饱饭,嘁,一顿饱饭!你还这么爱吃,哪儿听说过做厨子的这种猴相?白厨子半笑半恼地切着肉片。他的刀功很好,手中的刀刃随着腕部的抖动舞蛇走龙,案板上跳跃着一堆或红或白的光点。白厨子说,我就猜到你不是厨子,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做厨子的人看见鱼呀肉呀眼睛是冷的,你见什么眼睛都亮,恨不得生吃了它们呢。
            
  黑厨子没有听见白厨子的话,他的眼睛正如白厨子所描述的那样,闪闪烁烁地亮着,盯着箩筐里的那根肉骨头。那根肉骨头的大半部分被掩在白菜皮里,但仍然有一端倔强地露在外面,骨头上粘附的一层粉红色的肉也仍然清晰夺目。
            
  我做了二十年厨子了,一做酒席不吃就饱,白厨子说,别人见我又白又胖,以为我整天吃什么山珍海味,其实我每顿才吃一块肉,多半块都吃不下去。
            
  黑厨子没有听见白厨子的话,他的眼睛盯着箩筐,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的脸上出现一种焦灼而痛苦的表情,一只手迟疑着伸向箩筐,抓住了那根肉骨头,然后他回头瞥了一眼白厨子,嘴里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句,就是,就是吃不下去。
            
  我说我自己呢,白厨子嗤地笑了一声,说,你也会吃不下去?骗鬼去吧,我看等会儿那顿饭你非把肚子吃炸了不可。
            
  黑厨子附和着也笑了一声,但他的笑声听上去突兀而紧张,白厨子猛地回过头,警惕地扫了黑厨子一眼,你在干什么呢?白厨子说:让你剥葱,你把手伸到箩筐里干什么?
            
  我扔这些烂葱叶呢,黑厨子弯腰站在那儿,用身子挡着白厨子的视线,他有点结巴起来,烂葱叶,箩筐,黑厨子说,箩筐满了,我去把垃圾倒掉吧。
            
  手别乱伸。白厨子的目光犀利地盯着黑厨子瘦削的背部,他大概想到了什么,突然冒出话来,上门厨子的规矩你该知道吧?老邓他肯定跟你说过规矩吧?
            
  我懂规矩,老邓说随我怎么吃都行,就是不让带走,什么东西都不能带。黑厨子说。
            
  知道我就放心了,白厨子说,陈家其实也不在乎一碗肉半条鱼的,可万一少了什么,都记在我的名下,传出去不仅坏了我的名声,也坏了顺福楼的名声。
            
  我懂,就是一根骨头也不能带出门。黑厨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他似乎想把两只手从箩筐里拿出来,但两只手不听话,十根手指抓紧了那根肉骨头把它往垃圾深处埋,最后黑厨子用白菜皮盖住了肉骨头。他直起腰来,对着箩筐叹了一口气,又摊开双掌看了看自己的手,看见他的十根手指都是油汪汪的,他想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肉骨头,可是这么好的肉骨头就这么扔在垃圾堆里了。
            
  陈家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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