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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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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神经病,.我还陪着你个神经病找什么凉亭呢。
姓张的一家人在儿童游乐场门口不欢而散,事情来得简单而激烈,附近的游人全部看在眼里,有个妇女走到女的身边好言相劝,为了一罐雪碧,不值得吵架嘛。女的脸色煞白,一遍遍地用手帕擦着毛衣上的水渍,擦了一会儿女的喉咙里迸出裂帛似的声音,女的忽然捂着脸一路小跑着,朝公园出口处跑去。
男的站在原地不动,人们看见他用鞋底蹭着草地。好像鞋底上沾了什么东西,男的嘴里咕哝着,神经病,神经病,过了一会儿男的突然想起什么,他气冲冲地奔向人字滑梯,把一个小男孩从滑梯上揪了下来,回家!人们听见那个男的大吼了一声。
男的带着儿子走到公园出口处,尽管他知道妻子不可能在此等候他们,他还是伸长脖子朝四周张望了一番,公园门口仍然拥挤不堪,他没有找到妻子的身影。
男的去厕所那里推他的自行车,但他没有找到那辆自行车,他妈的,今天是活见鬼了!他忍不住在别人的自行车车座上拍了一掌。他猜是自行车管理员把他的车挪了地方,就跑去问那个管理员,管理员却文不对题地说,问路到别处去,你没见我这儿正忙着吗?
管理员沿着自行车的尾灯线来回奔走,姓张的男人只好跟着他跑,跑了几个来回他实在按捺不住了,一把揪往管理员的衣领叫起来,你耳朵聋啦,我让你把我的自行车交出来!
管理员终于站住了,他说,你他妈的喊什么?你把车停哪儿了?找不到也不奇怪,这么多车,慢慢找吧,我可没空帮你找。
男的说,厕所那边的车挪哪儿去了?
厕所那边的?管理员的眼睛突然变得明亮起来,谁让你把车放那边了?违章停放自行车,罚款十元!
男的说,你放屁,想敲我的竹杠?
不是我敲你的竹杠,违章罚款,这是制度,管理员扫了眼围墙下面的一个角落,他说,违章车都拴在那儿呢,我不跟你罗唆,交钱取车,不想交钱你就走人。
男的说,你放屁,我拿我自己的车,一分钱也不给你。
男的拽着儿子气冲冲地走到围墙下面,他看见自己的车与另外几辆自行车被一条链条锁拴在一起,可怜巴巴地歪倚在墙上。中午以来的怒火一直在添油加柴,现在终于冲破了他的头顶,他对着管理员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就捡起一块砖头,乒乒乓乓地砸起锁来。他听见儿子的惊叫声,爸爸,警察来抓你啦!他感觉到几个人在一起揪他的手和衣服,但他仍然挣扎着去砸那把链亲锁,直到他手里的石块被人夺下,扔在旁边的树丛里,他才意识到自己惹了麻烦。
两个警察虎视眈眈地站在他身后,男的并不感到奇怪,让他觉得意外的是他妻子,他妻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是她夺下了他手虫的石块。
女的没有多看男的一眼,她只是对两个警察赔着笑脸,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她说,主要是情绪太恶劣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一个警察说。我看他脑子有病,这种行为可以拘留他的。
他这种行为当然不好,女的仍然赔着笑脸说,不过管车的那人也有问题,车子没处放一半是他造成的,对他的工作你们也应该监督一下。
男的木然站着,听女的与两个警察耐心斡旋,他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每次他想作出辨解的时候身子就会被女的推一下,女的并没看他一眼,但她的一只手却总是从背后伸过来,异常准确适时地推他一下,又推一下。男的后来就顺从了妻子的意愿,他看着妻子放在身后的那只手,那只手里还抓着十元纸币,正好是罚款的数目。那只手使他渐渐平静下来,男的后来干脆就抱着儿子退至一边去了,他想他们是一家人。这件事情由她来解决也是一样的,他说什么或者他说什么也都是一样的。
后来他们就取回了那辆自行车。
回家的路上夫妇俩还是不说话,但男的知道一切已经恢复了正常。两辆自行车并排在黄昏的街道上驰行,途经一个报摊时,女的说,今天晚报还没买。男的就跨下车去买了一份晚报,他把报纸扔进妻子的车篓里,突然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啦?
那你呢?你怎么啦?女的反问道。
那个什么凉亭,男的说,你今天为什么非要找那个凉亭呢,
到现在你还没想起来?女的半怨半怒地看了一眼男的,她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周未,5月18号呀。
5月18号是什么日子?我们结婚的日子呀,你连这也忘了?
那凉亭呢?为什么要找那个凉亭?
你什么都忘了,你不记得那个凉亭了,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男的嘿嘿地笑起来,他看了看妻子,又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耳朵,男的最后对女的说,你的记性真好,我怎么就把那些事忘了呢?
有些人就是改不了小偷小摸的毛病,在我们香椿树街上这种情况尤其严重,你稍不留神家里的腌鱼、香烟甚至扫帚就会失踪,所以那天当我发现我的扑克牌少了一张红桃Q时,我立即想到有人偷去了我的红桃Q。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护我的扑克牌,那是我在一九六九年唯一的玩具,我常常用它和我哥哥玩一种名叫大洛克的游戏。玩扑克牌是不能缺少任何一张牌的,也正因为如此,我在每一张牌后面都写了我的名字,我以为这样一来谁也不会来偷我的扑克了,可是我错了。我去向我哥哥打听红桃Q的下落,他说,丢一张牌算什么?我们学校李胖的儿子都丢了,一个人丢了都没人找,谁替你找一张破牌?我从他的表情里察觉出某种蹊跷之处,几天前他向我借一毛钱,我没理睬他,我怀疑他故意偷走了红桃Q作为对我的报复,我这么想着就把手伸到他的枕头里、床褥下还有抽屉中搜查起来,你知道我哥哥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他突然大叫起来,你他妈的把我当牛鬼蛇神呀?你他妈的敢抄我的家?说着他就朝我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脚。
后来我们兄弟俩就扭打起来了,后来当然是我挂了眼泪灯笼,我哥哥一看局面不堪收拾了,纵身一跃就跳到了窗外的大街上,隔着窗子他对我说,你真他妈的没骨气,丢一张破扑克牌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张红桃Q吗,哪天我给你弄一张红桃Q不就完了?
我哥哥是个吹牛皮大王,即使他说那番话是认真的,我也不相信他能弄来那张红桃Q。那是一九六九年,我们这个城市处于一种奇怪的革命之中,人们拒绝了一切娱乐,街上清寂无人,店铺的大门半开半闭,即使你走遍整座城市也看不见一张扑克牌的影子。你想像一九六九年一个雨雪霏霏的冬日,一个孩子在布市街(当时叫红旗街)一带走走停停,沿途爬在每一个柜台上朝货架上张望。营业员说,这位小同志你要什么?孩子说,扑克牌。营业员便都皱起了眉头,语气也不耐烦了,哪有什么扑克牌?没有!
我这么精心描述我当时寻觅扑克牌的情景,只是为了让你相信,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跟随我父亲到上海去就是为了买一盒新扑克牌,从我们那座城市坐火车去上海大约需要两个钟头。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坐火车,但我不记得当时是什么心情了,况且两个钟头的旅程过于短暂,只记得我父亲一直与邻座谈论着橡胶、钢铁什么的,谈着谈着火车就停下来了,上海到了。
一九六九年的上海是灰蒙蒙的死城,我这么说其实多半是一种文学演绎,因为除了那些上黄色的有钟楼的大圆顶房子,还有临近旅社的一长溜摆放豆制品的木架,我对当时上海的街景几乎没有什么记忆。我跟随出公差的父亲走在上海的大街上,眼光只是关注着路边每一家店铺的玻璃柜台。你应该相信,即使是在一九六九年,上海的店铺也比我们那儿的店铺更像店铺,不管是肥皂、草纸还是糖果糕点都整洁有序地摆放在柜台货架上,有几次我一眼就看见类似扑克牌的小纸盒,但每次跑过去一看,那却是一盒伤湿止痛膏或者是一盒香烟,上海也没有扑克牌?上海也没有扑克牌,这让我失望透顶,我想香椿树街上的那些妇女常常叽叽呱呱地谈论上海的商品,她们把上海说成一个应有尽有的城市,现在看来全是骗人的鬼话。
我说过我父亲公务在身,他没有时间陪我在店铺里寻觅扑克牌,他要赶在别人下班前办完他的事情。在一幢灰白色的挂着许多标语条幅的水泥大搂前,父亲松开了我的手,他把我推到传达室的窗前,对里面的一个中年女人说,我上你们革委会办点事,你替我看一下我儿子。我看见那女人漠然地扫视着我们,鼻孔里哼了一声,出公差还带着孩子?什么作风!
我父亲无心辩解,他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匆匆地往楼上跑去,剩下我一个人站在上海的这座陌主的水泥大楼里,站在一个陌生女人冷冰冰的视线里。我看见传达室的炉子上有一壶水噗噗地吐着热气,那些热气在小屋里轻轻地漫溢着,墙上的毛泽东画像和几面红旗便显得有些湿润而模糊,那个女人的双手一直在桌下做着某种机械动作,偶尔地她抬起头朝我膘上一眼。我突然很想知道她在干什么,于是我撑住窗沿腾起身子,朝桌子下面的那双手看了一眼,我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抓着一只圆形绣花架,另一只苍白的手捏着绣花针和丝线,我还看见了那块白绢上的一朵红花,是一朵绣了一半的硕大的红花。
你干什么?女人发现了我的动作,她几乎是惊恐地把手里的东西扔在桌下,她伸出一只手来抓我的胳膊,但我躲闪开了,我发现那个女人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凶光,她从桌上捡起一支粉笔朝我扔过来,嘴里恶声恶气地说,哪来的小特务小内奸?鬼头鬼脑的,给我滚开!
我逃到了街道的另一侧。我觉得那个女人莫名其妙,她把两只字藏在办公桌下绣花莫名其妙,她对我喷发的怒火更是莫名其妙。我其实不在乎她把手藏在桌下干什么,不就是绣一朵花吗,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呢?我想假如知道她是在绣花,我才懒得望她一眼,问题是她不知道我的心思,其实当我撑住窗沿看她的手时,我最希望看见的是扑克牌或者只是一张红桃Q。
我第一次去上海充满了失落感,我父亲拉着我的手在上海的街道上怒气冲冲地走,他说,扑克牌,扑克牌,你知不知道那是封资修的东西,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我可以确定当年随父亲投宿的旅社临近外滩或者黄浦江,因为那天夜里我听见了海关大钟、小火轮以及货船汽笛的声音,我还记得旅社的房间里有三张床,每张床上都悬着夏天才用得上的圆罩形蚊帐。除了我和父亲,房间里还住着一个操北方口音的男人,那个男人长了一脸硬如猪鬃的络腮胡子。
起先我一个人睡一张床,灯开着,窗外的上海在一种类似呜咽的市声中渐渐沉入黑暗,我看不见窗外的事物,我只是透过蚊帐看着房间的墙。墙是米黄色的,墙上有一张爱国卫生月的宣传画,我觉得宣传画上那个手持苍蝇拍的男孩很像我们街上的猫头(猫头也许与失窃的那张红桃Q有关,他是我的重点怀疑对象),我想了一会儿猫头与红桃Q的事。突然就看见了墙上的那滩血迹,真的是很突然地看见了那滩血迹,它像一张地图印在墙上,贴着床上的蚊帐,离我的枕边仅仅一掌之距。
墙上有血!我朝另一张床上的父亲大叫起来。
哪来的血?我父亲从床上欠起身子,朝我这里草草地望了一眼,他说,是蚊子血,夏天谁打蚊子时留在墙上的。
不是坟子的血。我有点惊恐地研究着墙上那滩血迹,蚊子的血没有这么多!
别去管它了,闭上眼睛好好睡,马上要拉灯了。父亲说。
我看见那个络腮胡男人钻出蚊帐,他三步两步地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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