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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2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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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不动手了?汉生想你这个混帐家伙还磨蹭什么?快动手呀,你动手我才能抓你。可是那个人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他把螺丝刀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汉生不知道他为什么半途而废,紧接着他看见那个人做出了更奇怪的举动,他从旁边一辆自行车座垫下抽出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汉生的自行车,汉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这时那人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摘下了脸上的大口罩,也就在这时汉生发出了那声石破天惊的狂叫。
              
  那个人是老邱!
              
  汉生记得老邱像一个贼似的拼命跑,他在后面拼命地追,一直追到铁路桥的路坡那里,老邱终于跑不动了,他一屁股坐在水泥台阶上,用一种负隅顽抗的眼神盯着汉生,那样的眼神使汉生感到吃惊,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老邱你回来了?汉生懵头懵脑追过去,他在老邱身边坐下时还拧了自己一把,手腕上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一个梦,这是真的,他守候了五天,抓住的人是老邱。就是老邱。汉生嘿嘿地傻笑,嘴里不停地说,老邱,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老邱摇了摇头,不说话,他好像不愿意和汉生说话。
              
  才一个多月,你就回来了?汉生说,这是怎么回事?老邱你把我搞糊涂了。
              
  我没去。我没去成。老邱又打了个喷嚏,用大衣袖子擦着鼻子说,我根本就没走。
              
  你没走,那你在哪儿?汉生疑惑地看着他,说,你没走?怎么会没走呢?这不可能,那你这些日子在哪儿?
              
  问你呀,你说我这些日子在哪儿?老邱说,你把我的床拆了,你把我的家占了,你让我住哪儿去?
              
  误会了,天大的误会。汉生忍不住地想笑,他说,我以为你走了嘛,我还看见你在墙上给我留的条子呢,让我记得交水费。
              
  那不是留给你的!老邱说,是提醒我自己的条子,我老是忘了收水费,你也算个有文化的人,怎么这样不动脑筋,我要是真走了不会打电话通知你?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的书念到肛门里去了?
              
  我看你的脑子也有问题,汉生说,既然没走,为什么不跟我们说清楚?为什么像个贼一样躲着我们呢。
              
  老邱沉默了一会儿,他掏出螺丝刀在地上划了一些三角,又划了几个正方形,他说,我看你们着急,你们这么急,我想就成全你们算了,你们是一家人,我反正只有一个人,我就住到我姐姐家去了。我就住在储藏室里呀,老邱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就像住一只箱子,就像一只猫,就像一条狗!
              
  储藏室大不大?有没有两平方?有的储藏室可以睡三个人呢。汉生注意到老邱的脸色不好,就换了话题,问,你姐姐家在哪儿?离这儿近吗?
              
  老邱没有回答汉生的这个问题,他说,想想就憋气,我做好人你们也不领情,我回去过几次,有一次差点就把你们的床拆了,想想又忍住了,你们是一家人,我就一个人,就成全你们吧。
              
  我猜就是你,当时就是不敢相信。汉生说,那两台破电视机是你拿走的吧?
              
  我没事做!老邱对汉生瞪着眼睛说,睡那只箱子睡不着,我就把手电筒挂在头上修电视机,我问你那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没了家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我姐夫那张臭嘴,他说的那些话能噎死你,好像我是为了钱,我为了三百块钱,把家让给别人吗,你摸着良心说,我是为了钱吗?
              
  不是不是为了钱。汉生说,老邱你是个好人,我们都觉得你是个大好人。
              
  你也别给我下蒙汗药,我知道钱是好东西,老邱说,我也为钱,但不是光为了钱。光为了钱把家让给你们,那就不是三百块钱的事了,主要要怪李春生那狗杂种,说得好好的十号出国,结果全是谎话,全泡了汤!
              
  我理解你的心情,好事多磨,老邱你别着急。汉生嘴上安慰着老邱,脑子里却浮现出自行车的两只遍体鳞伤的轮胎。汉生冷眼看着老邱,突然说,老邱,你什么都好,就是经常犯小孩脾气不好,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你为什么要拿我自行车撒气呢?
              
  老邱的脸上并没有一丝羞惭之色,他仍然瞪着愤怒的眼睛说,我不拿自行车撒气拿什么撒气?你让我把你们的东西扔出去?你让我把你们的床也拆了?我憋气,憋着一肚子气,你倒是告诉我,我该往哪儿撒气?
              
  汉生讪讪地笑,笑了一会儿说,老邱呀,你知道我这一个月补了几次胎,换了几次胎,不算补胎钱,光是买新胎就花了五十块钱。
              
  小意思,五十块钱。老邱挥了挥手,说,算我的,从房租里扣!到时少收你五十不就完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汉生小心地选择着他的措辞,唯恐激怒对方,他说,我的意思是你今天怎么不下手了?你还替我擦车呢,让我挺感动的,我是说真心话,我真的很感动。
              
  老邱仍然用螺丝刀在地上划着,他开始躲避汉生的目光,下不了手了,有点过意不去。老邱说,咳,我们毕竟是人民内部矛盾,不是敌我矛盾。我本来也是最后一次了,我的气再撤一次也就差不多了,没想到你还跟我打伏击战呢。
              
  汉生说,我也是守最后一天,你要是明天来就抓不住你了,我也想好了,我准备坐公共汽车去上班了。
              
  那多不方便,去你们公司还要换两次车呢。老邱的脑袋扭来扭去的,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汉生说,你在找什么?老邱摇了摇头,突然在汉生后背上拍了一下。老邱说,这事也不能全怪我,也怪我姐夫,他瘫痪在床上,哪儿都不能动,就是嘴能动,他拿我出气,我又不能气他,再气他他兴许会没命,我憋着气往家走,我老是忘了你们租房这档子事,一到家就想起来了,也怪你自己,你老是把自行车横在楼前,显得你很忙的样子,我一见你那自行车就觉得憋气,觉得你和自行车都耀武扬威的,偏偏我的口袋里有一把水果刀,我就,就。
              
  后来你就扎上瘾了,用水果刀扎不过瘾,就用螺丝刀?还用过菜刀吧?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啦,大概是上瘾了,我姐夫一气我我就往这儿来,找你的自行车,扎过以后心里就舒服一些了。
              
  这事不能全怪你。汉生说,扎自行车轮胎是个办法,我不开玩笑,老邱,你别这么看我,像你这种情况,扎你姐夫不行,扎我也不好,扎我的自行车,我真觉得是一个好办法。
              
  那你的意思是我做得对?老邱困惑地盯着汉生,似乎想弄清他说的是否是真话,你不是在讽刺我?你是说我做得对?
              
  做得对。汉生肯定地点着头,他觉得自己言不由衷,可是他相信自己的话是对的。汉生想这真是一件荒唐的事,他在自行车棚里守了五天,他抓住了老邱,最后却告诉他,他做得对。
              
  两个人肩并肩地坐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老邱说,我会补胎,要不要我帮你补?我补的胎绝对比修车铺子的好。汉生笑起来,说,现在车胎好好的,等下次被谁扎了再找你吧。
              
  那是秋末冬初的一个早晨,雾霭渐渐地散去了,铁路桥上有一辆黑皮货车隆隆地驶过,桥下有上班的人群骑着自行车鱼贯而过。火车喷出的水汽使路坡上的两个男人同时站了起来。汉生对老邱说,到我家去坐坐,喝杯茶。汉生说完就意识到什么,又改口说,不,去你家坐坐,喝口茶。两个人都笑起来。老邱拒绝了汉生的邀请,他的表情看上去有点腼腆,他搓着手说,不去了,你自己回去吧,我还要去跑出国的事。汉生问,还要去柬埔寨?老邱摇了摇头,说,不,不去柬埔寨了,这回是去蒙古。汉生愣了一下。老邱又说,不是内蒙古,是外蒙古。汉生就拍拍老邱的肩膀,说,我知道是外蒙古,外蒙古比束埔寨好。
           
  男孩将一把沙子从左手灌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左手,最后沙子从他的指缝间无声地泻下来。他的眼睛漠然地盯着海面上的一个红色浮标,除了鼻孔里偶尔吸溜几声,男孩对于他初次见到的大海不置一词。
              
  你怎么不说话?工程师端详着儿子的脸,他说,大海与你的想象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的,它并非像你们语文书上说的无边无际,知道吗,大海其实很像一只碗,一只巨大的碗,里面盛满了咸涩的液体。
              
  男孩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看见一只海鸥飞快地俯冲到海面上,又迅速地飞走了,他没有看清海鸥叼走的是小鱼还是小虾。
              
  我以为你会喜欢海呢,看来你一点也不喜欢。工程师叹了一口气,懒懒地躺到沙滩上,你是在看海还是在发呆呢,他伸出一只手拉着儿子的耳朵说,你觉得大海像不像一只碗?
              
  男孩移开了父亲的手,他把沙子扔回到沙滩上,扭过脸望着远处的灯塔,仍然没说话。
              
  也有人把海洋比喻成荒原,只不过人不能在上面行走。你觉得海洋像一片荒原吗?工程师说。
              
  初冬的海滨寂静而空旷,除了几个捞海带的渔民,长长的海滩上看不见一个游客的踪影。正午的阳光温暖而乏力,却又轻易地穿透了无云的天空,散落在海面上,某些海域看上去有一条金色的大蛇舞动着,焰焰生辉。男孩始终没看见海里的鱼虾,只看见那条金蛇虚幻地游动着。
              
  现在海面上风平浪静的,你大概觉得不像大海了,工程师说,海洋的魅力在于它的变化,你现在只看到了它的宁静,可海洋其实是不宁静的,再住几天你就知道了。你会知道海洋与月亮引力的关系,月亮像一块大磁铁,它吸住海水海水就涨潮了,它放下海水海水就落潮了,还有风,遇到大风天气,风会像推土机一样推着海水走,那时候你将会听见大海的咆哮了。
              
  如果风能在海上走,人也能在海上走。男孩说。
              
  你说什么,你说谁能在海上走?
              
  人,人也能在海上走。男孩这么大声说着,突然跳起来朝一块礁石跑去,工程师下意识地跟着儿子,边跑边问,你往哪儿跑,你说你要在海上走?但工程师很快发现儿子的目标是一只玻璃瓶子,那只小小的玻璃瓶子卡在礁石的石缝中,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晶莹剔透。
              
  男孩拾起了瓶子,他拧开黑色的瓶盖,一股奇怪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瓶子里的小半瓶水浑浊不堪,三颗白色的药片已经被水融蚀,轻盈地浮在瓶子里。男孩把瓶子放到鼻孔下面,吸紧鼻翼辨别着那股气味,他觉得不是什么普通的药味,他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气味。
              
  这不是漂流瓶,把它扔掉。工程师说。
              
  男孩没有听从父亲的命令,他重新拧好瓶盖,将瓶子贴着耳朵用力摇晃起来,他听见瓶子里的水开始翻滚涌动,好象是一只变形动物发出了痛苦的吼叫。
              
  是一只药瓶?你在玩一只药瓶?快把它扔掉。
              
  工程师想从儿子手中夺下药瓶,但男孩敏捷地闪避开了,男孩面向大海,做出了扔瓶子的姿势,只是做了一个姿势,而他的眼睛冷冷地睨视着父亲。这不是一般的药瓶,他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这是一瓶毒药。
              
  工程师嗤地一笑,但笑容在他脸上稍纵即逝,他向男孩伸出手去,板着脸说,给我,把它扔掉。
              
  男孩注视着父亲的手,他的嘴角蠕动着,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他的脸上出现了某种求援的神情。也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那阵清脆的铃当声,男孩循声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牧羊人和他的一群羊。男孩不禁大叫起来,看呀,你看那边,来了一群羊!
              
  一个牧羊人赶着一群羊沿着海滩慢慢走来,因为蓝色的海水反衬着那群羊,它们看上去白得耀眼,也因为羊群走得缓慢而闲散,它们看上去就像被风吹散的几卷棉花。
              
  真的是一群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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