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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哗与骚动-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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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迪尔西走出去了。她关上门,回到厨房里。炉子几乎是冷的。她站在那儿时,碗柜上面的挂钟敲响了十下,“一点了,”她说出声来。“杰生还没回来。我看见了初,也看见了终,”她说,一面看着那冰凉的炉灶,“我看见了初,也看见了终。”她在桌子上放了一些冷食。她走来走去,嘴里唱着一支赞美诗。整个曲调她唱的都是头两句的歌词。她摆好饭食,便走到门回去叫勒斯特,过了一会儿,勒斯特和班进来了。班还在轻轻地哼着,仿佛是哼给自己听似的。
    “他一刻儿也不停,”勒斯特说。
    “你们都先吃吧,”迪尔西说。“杰生不会回来吃午饭了。”他们在桌子边坐了下来。班自己吃干的东西完全不成问题,但是,虽然这会儿在他面前的都是冷的饭食,迪尔西还是在他下巴底下系了一块布。他和勒斯特吃了起来。迪尔西在厨房里走过来走过去,反复地唱她记得的那两句赞美诗。“你们尽管吃吧,”她说,“杰生不会回来了。”
    杰生这时候正在二十英里以外的地方。早上,他出了家门,便飞快地往镇上驰去,一路上超越了去做礼拜的缓慢行进的人群,超越了断续刮来的风中夹带着的专横的钟声。他穿过空荡荡的广场,拐进一条狭窄的小街,汽车进来后小街陡然变得更加闻寂了。他在一幢木框架的房子前面停了下来,下车沿着两边栽了花的小道向门廊走去。
    纱门里有人在讲话。他正要举手敲门,忽然听见有脚步声,便把手缩了回来。接着一个穿黑呢裤和无领硬胸白衬衫的大个子走出来把门打开。这人有一头又粗又硬的铁灰色乱发,三欢灰眼睛又圆又亮,象小男孩的眼睛。他握住杰生的手,把杰生拉进屋子,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快请进,”他说,“快请进。”
    “你准备好可以动身了吗?”杰生说。
    “快快进去,”那人说,一边推着杰生的胳膊肘让他往里走,来到一个房间,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你认得默特尔①的丈夫的吧,是不是?这是杰生·康普生,这是弗农。””
    “认识的,”杰生说。他连看也不着那人一眼。这时警长从房间另一端拉过来一把椅子,那人说。
    “咱们走吧,好让你们谈话。来吧,默特尔。”
    “不用,不用,”警长说,“你们只管坐你们的。我想事情还不至于就那么严重吧,杰生?你坐呀。”
    “咱们一面走一面说吧,”杰生说,“拿上帽子和外衣。”
    “我们要走了,”那个男的说,一边站起身来。
    “坐你们的,”警长说,“我和杰生到外面门廊里谈去。”
    “你带上帽子和外农,”杰生说。“他们已经先走了十二个小时啦。”警长带他回到门廊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刚好经过门口,和警长说了几句,警长热情地、动作夸张地回答了他们。钟声还在鸣响,是从所谓“黑人山谷”那个方向传来的。”
    “你戴上帽子呀,警长,”杰生说。警长拖过来两把椅子。
    ①默特尔是警长的女儿。
    “坐下来,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在电话里已经告诉你了,”杰生说,他站着不坐。“我那样做是为了节约时间。是不是得让我通过法庭来迫使你执行你宣誓过要履行的义务呢?”
    “你先坐下,把情况跟我说一说,”警长说。“我会保障你的利益的。”
    “保障,算了吧,”杰生说。“你就管这叫保障利益?”
    “现在是你在妨碍我们采取行动,”警长说。“你坐下来把情况说一说嘛。”
    杰生跟他说了,他一肚子气没地方出,嗓门说着说着就大了起来。片刻之后,他为自己辩护的急躁心情与火气越来越厉害,已经把他的当务之急抛诸脑后了。警长用那双冷静闪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不过你并不真的知道是他们干的,”他说,“你只是认为是他们干的。”
    “不知道?”杰生说。“我整整花了两天工夫尾随着她在大街小巷钻进钻出,想把她跟他拆开,我后来还跟她说过要是再让我碰到他们在一起我会怎样做。在发生了这些事情以后,你还居然说我不知道是那小娼……”
    “好,行了,”警长说,“清楚了。说这些也就够了。”他把头扭开去,望着街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
    “在我来到你这一位正式委任的执法官吏的西前时,你却……”杰生说。
    “戏班子这个星期是在莫特生①演出,”警官说。
    ①在福克纳虚构的约克纳帕塔法县里,莫特生在杰弗生西南二十五英里,也是一个小镇。
    “是的,”杰生说,“如果在我面前的执法官吏对选他上台的人民的利益多少有一点责任心,那我这会儿也在莫特生了。”他又将他的故事的要点粗粗的说了一遍,好象能从自己的发怒与无可奈何中得到一种真正的乐趣似的。警长好象根本没在听他。
    “杰生,”他说,“你干吗把三千块钱藏在家里呢?”
    “什么?”杰生说;“我将钱放在那儿是我自己的事。你的任务是帮我把钱我回来。”
    “你母亲知不知道你有这么多钱放在家里?”
    “嗨,我说,”杰生说,“我家里边抢劫了,我知道这是谁干的,也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我到这来是找你正式委任的执法官吏的,我要再一次问你,你到底是出力帮我把钱找回来呢,还是不干?”
    “如果你找到了他们,你打算把那姑娘怎么办?”
    “不怎么办,”杰生说,“我不把她怎么样。我连碰也不会碰她一下,这小娼妇,她弄丢了我的差事,葬送了我的前程,害死了我的父亲,每日每时都在缩短我母亲的寿命,还使得我在全镇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我是不会把她怎么样的,”他说。“我连毫毛也不动她一根。”
    “这姑娘的出走是你逼出来的,杰生。”那警长说。
    “我怎么管家,这可是我个人的事,”杰生说。“你到底肯不肯为我出力?”
    “你把她逼得离开了家,”警长说。“而且我还有点怀疑,这笔钱到底是应谈属于谁的,这桩公案我琢磨我是一辈子也弄不清的。”
    杰生站着,双手在慢慢地绞扭他捏着的那顶帽子的帽沿。他轻轻地说:“那么,你是不准备出一点力来帮我逮住他们了?”
    “这事与我毫不相干,杰生,要是你有什么确凿的证据,我当然得采取行动。可是既然没有证据,那我只好认为这事不在我职权范围之内。”
    “这就是你的回答,是吗?”杰生说。“你趁现在还来得及,再好好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杰生。”
    “那好吧,”杰生说。他戴上帽子,“你会后悔莫及的。我也不是没人帮忙的。这儿可不是俄国,要是在那儿,谁戴了一只小小的铁皮徽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他走下台阶,钻进汽车,发动引擎。警长看着他启动,拐弯,飞快地驶离这所房子,朝镇上开去。
    钟声又响起来了,高高地飘荡在飞掠过去的阳光中,被撕裂成一绺绺明亮的、杂乱的声浪。杰生在一个加油站前面停了下来,让人检查一下轮胎,把油加足。
    “要走远路,是吗?”加油站的黑人问他。他睬也不睬。“看样子总算要转晴了。”那黑人说。
    “转晴?见你的鬼去吧,”杰生说,“到十二点准下倾盆大雨。”他瞧瞧天空,想到了下雨、泥泞的土路,想到自己陷在离城好几英里的一个破地方进退两难。他甚至还幸灾乐祸地想,他肯定要措过午餐了,他现在匆匆忙忙动身,中午时分肯定是在离两个镇子都同样远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还觉得现在这个时刻倒是个天然的喘息机会,因此,他对黑人说:
    “你***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给了你钱,让你尽量阻挠这辆汽车往前走。”
    “这只轮胎里可是一点点气儿也没有了,”那黑人说。
    “那你给我滚开,把气筒给我,”杰生说。
    “现在鼓起来了。”黑人一边站起来一边说道。“您可以走了。”
    杰生钻进汽车,发动引擎,把车子开走了。他椎到第二档,引擎劈劈啪啪地响,直喘气。接着他把引擎开到最大限度,把油门狠狠地往下踩,粗暴地把气门拉出推进。“马上就要下雨了,”他说,“等我走到半路,肯定会来一场瓢泼大雨。”他驱车离开能听见钟声的地方,离开小镇,脑子里却出现了一幅自己陷在泥潭里千方百计要找两匹马来把汽车拖出去的情景。“可是那些马儿又是全都在教堂门口。”他又设想自己如何终于找到了一座教堂,他正要把一对马儿拉走,牲口的主人却从教堂里走出来,对他又吼又叫,他又怎样挥起拳头把那人打倒在地。“我是杰生·康普生,看谁敢阻拦我。看你们选出来的当官儿的敢阻拦我。”他说,仿佛见到自己领着一队士兵走进法院去把那个警长押出来。“这家伙还以为他能两手交叉地坐着看我丢掉差事。我会让他看看我会得到什么样的差事。”他一点儿也没想起他的外甥女,也设想起自己对那笔钱的武断的评价。十年来,这二者在他眼里早已失去了实体感和个体感;它们合并了起来,仅仅成为他在得到之前即已失去的那份银行里的差事的一个象征。
    天气变得晴朗起来,现在飞快地掠过地面的不是阳光而是一块块的云影了。在他看来,天气变晴这回事是敌人对他的又一次恶毒的打击,是又一场要他带着累累伤痕去应付的战斗;他过不了一阵便经过一个教堂,都是些没有上漆的木结构建筑,有着铁皮尖顶,周围拴着些马儿,停着些破烂的汽车、在他看来,每一个教堂都是一个岗亭,里面部站有“命运”的后卫,他们都扭过头来偷偷地瞅他一眼。“你们也全都是混蜜,”他说,“看你们能阻拦得了我!”他想起自己如何带了一队士兵拖着上了手铐的警长往前走,他还要把全能的上帝也从他的宝座上拉下来,如果有必要的话,他还想起天上的天兵天将和地狱里的鬼兵鬼卒都对他严阵以待,他又怎样从他们当中杀出一条血路,终于抓住了逃窜在外的外甥女。
    风从东南方吹来,不断地吹在他的面颊上,他仿佛感到这连绵不断的风在往他的头颅深处灌,突然,一种古老的预感使他紧扳车闸,煞住车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接着他伸出手来摸着脖子诅咒起来,他坐在车子里用沙嘎的气声狠狠地诅咒。往昔,每当他要开车走远路时,为了防止头疼,他总要带上一块浸了樟脑水的手帕,等车子出了镇,就把手帕围在脖子上,这样好把药味儿吸进去。现在,他爬出汽车,翻起坐垫,希望有一条这样的手帕侥幸落在里面。他在前后座的底下都找遍了,又站直身子,诅咒着,眼看胜利快要到手,却又受到它的嘲弄。他闭上眼睛,斜靠着车门。他回去取忘了带的樟脑水也好,继续往前也好,不管怎么做,他都会头痛欲裂。如果回家,今天是星期天,他肯定能找到樟脑,如果继续往前开,那可就说不准了。不过要是他回去一趟,他到莫特生的时间就要晚一个半小时了。“要不我车子开得慢些,”他说。“我车子开慢些,再想想别的事,说不定不要紧……”
    他钻进汽车,把车子发动了。“我来想想别的事情吧,”他说,于是就想起了洛仑。他想象自己和她睡在一张床上,不过他还只是躺在她身边,正在央求她帮忙,可是接着他又想起了那笔钱,想到他居然在一个女的,尤其是一个小丫头片子手里栽了筋斗。如果他能让自己相信抢走他钱的是那个男的就好了。这笔给抢走的钱,是他用来补偿自己没到手的那份差事的损失的,是他花了好大心思;冒了很多风险才弄到手的,这笔钱象征着他丢失的那个差事,最最糟糕的是,使他失风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个下贱的丫头片子。他继续赶路,翻起了一角翻领来抵挡不断袭来的凉风。
    他好象可以看见与他的命运和意志相对抗的各路力量正迅速地向一个会合点集结,这地方要是被占领,那么局势就再也不能扭转了,他变得狡猾起来了。我可不能冒冒失失地犯错误啊,他告诫自己。正确的做法只能有一个,别的变通办法都不存在,他必须采取这种做法,他相信这对狗男女一见到他都会把他认出来,可他却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先看到她上,除非那个男的仍然打着那根红领带。他必须靠那根红领带来辨认这件事仿佛成了即将来临的那场灾祸的总和;他几乎能嗅闻到这场灾祸,能透过阵阵头痛感到它。
    他爬上了最后的一个小山包。烟雾弥漫在山谷、屋顶和树丛里露出来的一两个尖塔之间。他朝山下驶去,开进了镇子,放慢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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