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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中国人-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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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有一点却可以肯定,即上述〃好处〃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之一,就是消解了〃个人〃。在中国历史上,除极个别的人,如各学派的祖师、各门派的宗师、各团体的领袖,可能会因个人的魅力而成为〃核心〃,并因此建立〃圈子〃外,其余绝大多数人,要想进入某一〃圈子〃,或在某一〃圈子〃内生存,都必须尽可能地与〃圈子〃认同。甚至包括极细小的方面。比如〃老乡〃们在一起,就要说〃家乡话〃。如果一个人外出多年,依旧〃乡音未改〃,家乡的父老乡亲们便会对他格外亲热。如果他居然记得只有本乡本上才有的极〃土〃的〃土话〃,就更会受人欢迎。相反,如果他回到家乡,竟是一口的〃官话〃、〃京片子〃,大家就会〃敬鬼神而远之〃,在内心深处不把他看作〃自己人〃。《论语》上说孔夫子他老先生在宗庙里、朝廷上,说话虽谨慎,但也明白流畅,一到自己本乡本土,便〃似不能言者〃,除了表示对〃乡党〃的恭谨外,不知有没有语言方面的原因?又比如,〃圈子〃里的人要在一起〃聚一聚〃,那么,即便你厌食、胃溃疡、酒精过敏,也少不得要〃叨陪末座〃的。因为〃一人向隅,举座不欢〃,不能因一人之好恶,扫了大家的兴。这些小事尚且如此讲究,遇到〃大是大非〃,当然也就更没有价钱好讲。这样一来,〃个人〃就成了〃圈子〃,或者说〃我〃就变成了〃我们〃。一个人的〃团体意识〃越强,〃自我意识〃就越弱;越是与〃圈子〃认同。就越是消解了〃个人〃,最后就变得只会说〃我们〃,不会说〃我〃了。中国人写文章,谈到自己的观点时,往往说〃我们认为〃,而不会说〃我认为〃,就是这种观点和习惯所使然。

    代价之二,则是消解了〃国家〃。孙中山先生早就说过:〃中国人最崇拜的是家族主义和宗族主义,没有国族主义〃。如果把类似于家族、宗族的乡里、帮口、师门、同仁等大小〃圈子〃都考虑进去,则孙先生的意思也可以这样表述:中国人只有〃团体观念〃,没有〃国家观念〃;所以〃对于国家,从来没有一次具有极大牺牲精神去做的〃。当然,这绝不是说中国历史上没有为国捐躯者,但如果深入分析一下,则不难发现他们多半是集〃国难〃与〃家难〃、〃君仇〃 与〃父仇〃于一体的人。前方将士抗敌是因为〃守土有责〃,边陲士民抗战是为了〃保卫桑梓〃,〃岳家军〃、〃戚家军〃作战英勇是因为他们忠于团体。只要〃鬼子〃们不打到自己家门口,中国人的〃爱国主义〃往往是口头上的。故〃前方吃紧〃,并不妨碍〃后方紧吃〃,半壁江山沦陷,偏安一隅的小朝廷依旧歌舞升平。〃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写尽了毫无〃国家观念〃者的心态。甚至〃国难当头〃之日,朝廷里的各个〃小团体〃,仍不肯放弃一己之私利,一个个〃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忙于〃党争〃,无暇〃御寇〃,如明末小朝廷即是。其时崇帧已经殉国,清兵早已入关,南明王朝,风雨飘摇,朝不保夕。而入阁辅政的马士英之流,却要翻万历、泰昌、天启三朝的旧案,以便集结党羽,与在前方抗战的史可法唱对台戏。后来,左良玉以〃清君侧〃为名,引军东下,传檄声讨马士英等人时,首先开示的罪名,也是指斥他们的重翻旧案,〃门户之争几乎是与明代帝室共存亡。这可以说是团体(即〃小圈子〃)利益高于国家利益之最典型事例。

    在战时是团体利益高于国家利益,在平时则是〃人情大于王法〃。这类实例实在太多,我们在报上、杂志上时有所闻,可以说每办一案,都难免有人来〃说情〃,或有人会〃徇情〃。其实,〃人情〃岂止大于〃王法〃,而且大于〃真理〃。一件事,只要一牵涉到自己的〃圈子〃,〃圈内人〃处理起来,便往往不问是非,只问亲疏。〃疏〃则〃公事公办〃,〃亲〃则〃大开方便之门〃。至于〃公道〃不〃公道〃,姑且放到一边。有人说中国人只讲〃人情〃不讲〃原则〃,其实并不准确。准确的说法,是〃人情即原则〃。也就是说,〃人情〃,〃不能六亲不认〃,不能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这本身就是〃原则〃,就不是〃对不对〃的问题,而是〃是不是人〃的问题了。

    所以,为了坚持这一〃最高原则〃,什么真理,什么公道,什么王法,都可以不顾,可以〃不视为〃原则〃。因此,一旦〃圈子〃、〃团体〃的利益与国家的利益发生冲突,被牺牲掉的往往便是后者。因为〃国家〃是〃公家〃,〃一说是公家的,差不多就是说大家可以占一点便宜的意思,有权利而没有义务了〃,何妨牺牲一点。反正国家的利益大得很,多得很,〃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稍稍牺牲一点也无伤大雅。又反正大家都只关心自己的〃小圈子〃,只要不伤害〃人家〃的利益,伤害了〃公家〃,谁也不会来管〃闲事〃。〃圈子〃和〃团体〃就不同了,这是〃自家〃。自家门前雪,自家不扫谁来扫?伤了〃自家人〃,在〃自家人〃的〃面前〃就会〃没脸见人〃,当然只好为了维护〃自家〃而对不起〃公家〃了。

    没有〃国家观念〃,也就没有〃公民意识〃。所以,中国人一旦有困难,首先想到的不是去找〃国家〃,而是去找〃自家〃。比如,生活发生困难,不会去领〃社会救济〃,而是靠亲戚朋友接济。一旦国家救济了(如〃扶贫〃),又认为是理所当然,并不把〃扶贫款〃用来发展生产,而是迅速吃光花光,再等第二回,丝毫也不考虑自己作为〃公民〃,对〃国家〃还有什么〃义务〃。又比如,做生意,办企业,也不是向国家贷款,而是靠亲戚朋友〃集资〃。即便贷款,也要靠〃圈子〃里的朋友帮忙,托人情,走后门,才贷得到。再比如,受人侵害(被打,被强暴等),也首先不是诉诸法律,而是找〃自家人〃帮忙,把对方也痛打一顿,或者索赔〃私了〃。总之,在中国人心目中,亲戚朋友,圈子团体,要比空洞的、高高在上的、无法直接感知的〃国家〃要更亲切,更靠得住。因此,在检讨自己的〃社会角『色』〃时,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属于哪个〃圈子〃,而非首先想到自己的是〃公民〃。 事实上,中国传统社会中,是没有〃公民〃概念而只是〃臣民〃、〃子民〃概念的。〃臣〃是对〃君〃而言,〃子〃是对〃父〃而言。〃君〃住在紫禁城中,〃九重天子〃,遥远得很。〃君〃代表的〃国家〃,便不能不给人以陌生感。〃君〃远在天边,〃父〃则近在眼前。各种〃父〃,……一家父,师父、父母官,都是看得见、『摸』得着、靠得住的人,不能不予以特别的重视。更何况,君王的意旨,国家的政策,『政府』的法令,也只能通过各种种类的〃父〃,接力捧似地传达到每个〃臣民〃或〃子民〃。这样层层传递下来,不走样、变味,才是怪事。处于最下层的〃民〃们,不对〃国家〃感到隔膜,也才是怪事。所以,中国的传统社会,不是国家管理公民,而是国家管理〃圈子〃,即由管理高级官吏〃圈子〃始,而地方官吏,行帮和乡社,而家族和家庭,最后再由家族和家庭管理个人。于是,〃国家〃也就在实际上被这些大大小小、犬牙交错的〃圈子〃消解了。

    因此可以这么说,传统的中国社会,是既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个人〃,又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国家〃,而只有许许多多的〃圈子〃。〃天下大治〃时,这些〃圈子〃可以以中央『政府』为中心,耦合成一种〃同心圆〃的结构。一旦〃天下大『乱』〃,中央政权失控,那么对不起,这些大小的〃圈子〃们立即自成体系,或群雄割据,或土崩瓦解,一个个村落立即建设成既可〃生产自救〃又可〃武装自卫〃的〃土围子〃,而江湖上的各种行会帮口也趁机兴风作浪,浑水『摸』鱼。等到一个或几个〃枭雄〃出来〃收拾残局〃时,也不能不借助各个〃圈子〃的力量,把大家再〃拢〃到一起,重新结构〃同心圆〃。所以,外国人说中国人是〃一盘散沙〃,是不准确的。因为只有崇尚〃个体意识〃的西方人,才会这么看问题。准确的说法,应是〃一盘散圈〃。大大小小的〃圈子〃,星罗棋布地〃散〃在各处,相互之间靠着血缘和地缘,人情和面子,维持着一种〃松散的联系〃。只要这种松散的联系尚能维持,『政府』也能借助这种联系收税完粮,那就是〃天下太平〃 了。这就难怪中国人要特别看重友谊了。〃个人〃太渺小,〃国家〃又靠不住,除了〃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以外,又能怎么样呢?

    6。〃公私不分〃与〃内外有别〃

    个人向单位〃伸手〃,地方向中央〃哭穷〃,之所以那么〃理直气壮〃,毫无愧疚不安之感,就因为在大多数人看来,〃孩子〃向〃妈〃要〃『奶』〃吃,是天经地义的事。〃党是我的妈,厂是我的家,没有钱用向'妈'要,没有东西到'家'里拿〃(国有企业的许多物资就这样流失),有什么〃不对〃?岂但并无〃不对〃,而且〃合情合理〃。这〃情〃,就是前述〃恋母情结〃;这〃理〃,则是所谓〃公有制。

    〃公有制〃原本是一个非常含糊的概念。从字面上讲,所谓〃公有制〃,就是〃生产资料归公共所有的制度〃,或者说〃财产归公共所有的制度〃。这个〃公共〃,可以是国家、社会、民族、企业、社团,也可以是几个人〃打伙〃,或者人数较多的〃集体〃。反之,〃私有制〃则是〃生产资料归私人所有的制度〃。这个〃私人〃,严格说来,只能是具有独立人格和自由意志、在法律上单独存在的〃个人〃。从这个意义上讲,只有西方的〃私有制〃,才是彻底的私有制,即〃私有财产归个人所有〃。一个人死了以后,他的财产并不天然地就归配偶、子女、亲属继承,而应根据他的〃遗嘱〃即他的〃个人意志〃来分配。如果他遗愿留给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则其配偶、子女和亲属即便〃义愤填赝〃,也莫之奈何。显然,这样一种彻底的〃私有制〃,在中国几乎是从来也不曾有过的,中国传统社会的所有制,应该说是〃家庭所有制〃,或曰〃家有制〃。包括主要生产资料(即土地)在内的一切财产,都归家庭而不是家庭中某个成员所有。父家长只拥有〃支配权〃,却并不拥有〃所有权〃。表面上看,父家长不但可以任意支配家庭财产,而且可以把妻妾和子女也当作私有财产予以转让、出租或变卖,好像财产归他私人所有;但是,另一方面,这些财产在他〃告老〃或去世后,却又理所当然地必须归家庭中其他成员来继承和行使其支配权,比如〃分家〃什么的。子女在外工作所得之劳动报酬(佣金、工资)等固然必须上交父家长,但父家长的遗产却又理所当然地应该由子女(主要是男『性』子女)瓜分。所以从本质上讲,家庭财产是归全家庭成员〃公共〃所有,而不是归某一个人〃私有〃。只有对此并无多少支配权的女『性』配偶,才被允许拥有为数极少的〃私房钱〃,无非用来增置些〃针头线脑〃或给〃娘家人〃一点〃小恩小惠〃而已。

    因此,〃家有制〃并非真正的私有制,而毋宁说是〃公私不分〃。一方面,对于其他家庭而言,是〃私有〃的;另方面,对于全体家庭成员而言,却又是〃公有〃的。更重要的是,主要的生产资料……土地,也既是家庭〃私有〃的,又是国家〃公有〃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怎么能说是你们自己家里的?〃王〃(天子、皇帝)既是〃私人〃,又是〃国家〃(故宋代皇帝便称〃官家〃),既是〃私〃,也是〃公〃。一方面,〃至尊天子〃对臣民的土地、财产乃至生命,都有〃生杀予夺〃之权;另方面,这种〃生杀予夺〃,又必须遵循国家法度,有时还要在御前会议上集体讨论,如若处理不〃公〃,引起〃公〃愤,还得〃收回成命〃。其原因,就在于〃国家〃既是〃私家〃(皇家),又是〃公家〃,皇帝也不是这些财产的真正主人,真正的主人是〃天〃,〃天子〃不过〃替天行道〃而已。然而〃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子〃如果〃逆天〃而行,则为〃民贼独夫〃,可以〃天下共讨之,天下共诛之〃,另由新的〃真命天子〃来行使这些生产资料和财产的管理权,谓之〃改朝换代〃。要言之,家庭财产的所有者不是家长〃私人〃,而是〃全家〃;国家财产的所有者也不是皇帝〃私人〃,而是〃全国〃。所以,〃家有制〃并非彻底的私有制,〃国有制〃也并非完全的公有制,而应说是:〃公私不分〃。

    意识是存在的反映,这种说不清是〃公〃还是〃私〃的经济现实,反映到人们的头脑中,就形成〃公私不分〃的观念。何以谓之〃私〃?按:〃私〃之本字作〃么〃。(今之〃私〃字原本是一种〃禾〃的名字)。《韩非子·五蠹》云:〃自环者谓之么〃。何以谓之〃公〃?韩非子接着又说〃背么谓之公〃。《韩非子》此说告诉我们两点: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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