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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上海滩-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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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脸色凝重,二十年前一个春日的早晨就在她的舌尖眼底传送到听众的眼前。

春阳炫目,树影摇曳。一条宽阔的梧桐大道上,十七岁的明镜带着十岁的明楼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明镜带着弟弟准备穿过大街去对面的琴行学琴。

一个美丽的少妇推着一辆婴儿车迎面走来。车里坐着两岁的明台,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衣,套着红色的小背心,黑色的裤子,一双虎头的小布鞋。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摇铃,丁零当啷地作响。

宁静的街面上,处处洋溢着春荣叶茂的家庭气息,温暖的春风飘飘然抵达行人的内心,甜蜜且平常。

突然,一辆黑色的轿车野马脱缰般从一个胡同里斜穿而来,全速冲向行走在街面的明镜姐弟俩,那少妇手疾眼快,一声“快跑”,一脚将婴儿推车踢到路边,双手猛力推向两姐弟,汽车飞速撞在少妇身上,呼啸而去,那少妇一身血污,当场气绝身亡。

明镜、明楼扑过去大声呼救!

已经迟了。那少妇睁着眼睛,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明镜只听得一阵不间断的摇铃声,看见两岁的明台爬出婴儿车,叫着:“姆妈,姆妈。”明镜当即走过去,将孩子抱在怀里。

摇铃不停地晃荡,“姆妈”声中,孩子看见了地上的少妇,他倾斜着身子,蹬着一双小脚,要下去叫姆妈回家。

“就这样,这个孩子被我抱回了家。我当时就向警方报警,第一请求捉拿凶犯,第二请求协查孩子的父母。我们想找到这孩子的父亲。可惜……我们虽然在户籍簿里找到了孩子母亲的照片,但是她用的全是假身份、假地址,也没有关于孩子父亲的一丝一毫的信息。我当时就想到,孩子的父母一定有什么难以告人的苦衷和秘密,所以,出于保护孩子及其生父的安全考虑,我拒绝了警方的继续调查和登报寻人。为了避开仇家,我选择带着两个弟弟回到苏州老宅。我们在乡下度过了一段最艰难的岁月。”

黎叔此刻的脸色因内心的激动而通红,他的眼眶渐渐湿润,他在想,一切都为之改变了,那是他的娟子吗?如果是他的娟子,那么明台就是自己的儿子,自己今生唯一在世的亲人。他快要克制不住了,手指间都在微微颤抖。

自己会失去他吗?

得而复失的孩子,会在一眨眼的工夫再次消逝吗?他不知道。黎叔脑海里一片混乱。

“我在掩埋孩子母亲的时候,我对恩人发过誓,明台就是我最亲的亲人,只要我活着,我就会给他最好的生活、最美好的未来。我会保护他、爱他、疼他,加倍付出关心和亲情,不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我发过誓!我做到了!不,我以为,我能做到——”

明镜泪水长流,“我不是自私,自家的兄弟舍不得他去抛头颅、洒热血!我是羞愧!我连一个孩子都不如!”

真是一泣一滴血,一哭一伤心。

茶室里一片沉寂。大家都流露出很压抑的情绪。

“明镜同志,希望您坚强起来。”董岩终于打破了寂静,“我们今天约您来的目的,就是想让您能全面了解真相,并且,让您和黎叔的‘锄奸’小组成为一条战线。我代表党组织向您正式宣布,您这条隐秘战线开始启用了。”

明镜抬起头,表情严肃。

“希望您能配合这次的‘死间’行动,挖出您身边的日本特务,全力营救明台。具体细节,黎叔会和您再做详谈和布置。”明镜点点头。

“你们之间的联络员,就是程锦云同志。”董岩说,“她作为明家未过门的弟媳妇,可以正大光明地出入明公馆。为你们的彼此间的联络搭就一座牢固可靠的桥梁。”

明镜的表情漠然,这让敏感的黎叔有些莫名的担心。

他们大约又聊了半个钟头,明镜要离去了,黎叔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肺腑衷言:“感谢您,感谢您的付出。我一定要救他出来。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明镜走了。她一路上都有些心绪不宁,她知道自己必须学会控制情绪,否则就会害人害己。明镜想着,卷天席地的风涛即将来临。

明镜回到明公馆,她颇感意外地看见了程锦云。

“大姐。”程锦云喊得很亲切。

“你来了。”明镜的话有些冷,说完后,又觉得不妥,勉强挤了一丝笑容出来。

“大姐,我想跟您谈谈。”

“现在吗?”

“不行吗?”

“不,当然不是。”她挡着门,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明镜觉得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和修饰过的笑容太过自相矛盾,礼貌性地欢迎的同时又不打算让她进去。

“我想问程小姐一个问题。”明镜始终就是明镜。

“您说。”

“你爱明台吗?”

“爱。”

“‘策反’前还是‘策反’后?”

程锦云一愣,脱口而出一句:“我真心爱他。”

“但愿。”明镜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把小刀子,不经意地割破人皮肤的表皮,让人没有丝毫痛感,却能看见血滴浸出。

“大姐。”

“如果,我说如果他死了。”明镜说完这一句,恨不得甩自己一个耳光。她停顿下来,说:“他没了,你会永远不嫁吗?为了他。”

程锦云愕然,脑海里一片空荡荡的。她没有回答。

明镜说:“你知道吗?曾经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就像你现在一样,站在我家门口,她告诉我,她要嫁给我弟弟。我告诉她,行,除非我死!你知道她怎么回答的?她说,行,我就等到你死的那一天!所以,那个疯女人到现在依然没有嫁。我厌恶那个疯子的一切,唯独承认她爱人的勇气。我欣赏你的一切,唯独……”她在措辞,毕竟不想把关系搞僵,“唯独不相信,你会爱他到永远。”

程锦云很难过,她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泪水盈眶。她只有一句话:“我真心爱他。”她顿了顿,抬起头说:“直到永远。”

这句话多多少少让明镜找回了一点心理平衡。她伸出手来,说:“来吧,锦云。我们需要同舟共济。”

“我真的希望能够看见你体面地离开。”汪曼春说。她靠着审讯桌,两手支在桌面上,俯视着明台。在她看来,搞定眼前这个大男孩,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她看见明台衣衫凌乱,她知道明台是一个很爱干净、爱面子的人,她走近明台,主动替他翻好衣领。

“你穿的衣服很名贵。”她微笑着暗示明台,他本身是一个名贵的瓷器。

“可惜被你的脏手给弄脏了。”

汪曼春给他顺衣领的手,倏然停在半空中,她挥手一拳打在明台的脸上。明台倔犟地昂着头,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来,神态很不屑。

汪曼春的手指滑过明台的面颊、脖子和精美的锁骨。她的眼波很毒,也很迷离。

“你还不清楚你的处境吧?”

“正好相反。”

“你都不为你大哥着想?”

“我大哥做汉奸,有没有为我着想?”

“汉奸”这两个字触及汪曼春的痛楚。

“你认为和平救国,就是做汉奸?”她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别给自己脸上涂脂抹粉,贼就是贼,鬼就是鬼。上一次,我精心部署好猎杀计划,听说是你心血来潮,改变了他的行程,算他命大……”明台怒目而视,口气冰冷,寒气飕飕,“不过,感谢你把南云造子送到我的枪口,算起来,你我还算同谋。”

汪曼春感觉明台在偏离话题。她要把该说的话都说清了,至少,她要让自己的心无愧于明楼。

“他是你大哥,你也能下手?”

“大义当前,兄弟照杀!不然,他为什么不出面,叫你把我放了?他在等着看我上刑场,看我在他面前咽气,呜呼哀哉!他比我更凶残!”

“你误会你大哥了。”

“是吗?但愿你没误会他。”

“明台,其实,我觉得你真的不应该选择这条路。还有,我希望你清楚一点,在这里是我说了算。只要你合作,我一定善待你。你不肯合作,你大哥真的是保不住你。”

明台讥讽地一笑,阴森森地笑着说:“你弄死我,我大哥一定感谢你一辈子!”

明楼在监听室听到这一句,他就彻底明白了。明台是换了一种方式告诉自己:“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明楼放下监听用的耳机。

他的身后站着日本特高科的课长冈田芳政。

“很遗憾,明楼君。”冈田芳政说,“我会将令弟的案件呈文大日本军部,以待定夺。我希望令弟能够迷途知返。”他的手按住了明楼的肩膀,深替他惋惜,说,“我知道,你现在内心一定非常痛苦,面对一个连大哥都要杀的冷血杀手,你要撑住,维持现在新政府的金融局面,实属不易。”

“多谢冈田君的信任。到了这个时候,信任比一切都重要。”明楼说。

“我先回军部了。”

“好。您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这里的一切。”明楼站起来,目送他出去。冈田芳政前脚离开,汪曼春就走进了监听室。

“我尽力了。”汪曼春对明楼说。

“我知道。”

“我很想帮他。其实,不是帮他,我是真心想帮你。”

“曼春。”明楼突然站得笔直,他给汪曼春深深鞠了一躬。

汪曼春顿时难过起来,问道:“明楼,你干吗?”

“他犯了死罪,我无话可说。不过,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别弄得太难看,他去的那天,我要亲自送。”

“明白。”汪曼春长叹了一口气,说,“你放心。”

酷刑开始了。一把医用手术钳子,把明台修长的指甲盖死死镊住,然后,慢慢地连根拔起,因为拔的速度时快时慢,尖锐的疼痛感,折磨得明台一次又一次地发出野兽被撕裂兽皮般的号叫。

十指连心。

明台几度死去活来。

每当他临界生死、模模糊糊的时刻,汪曼春就给他注射清醒药剂,让他无时无刻不置身于残酷的炼狱。每当他被剧痛撕裂着神经,睁开眼睛时,他所面对的就是汪曼春那一张冷艳骄横的面孔。

“你叫得太难听了,真该让你那个嚣张跋扈的大姐来欣赏一下你明少的风采。”这是奚落,猫戏弄老鼠般的羞辱。

“我知道,面对新政府的时候,有些问题我们无法强求观点一致。”这是引诱,代表彼此可以求同存异。

“慢慢考虑,我们有的是时间。”这是威胁,警告明台还将面对无数次死去活来的折磨。

“对于我来说,你大哥就是我生命中的另一半,我真的不舍得你受罪。”这是感情诱饵,代表于心不忍,盼他悬崖勒马。

“第二战区的文件,我们都分析过了,全都是假的。你们只不过是重庆政府抛弃的弃子而已,何必为了出卖你们的政府而卖命呢?”这是惺惺作态,代表新政府胸怀宽大,不似重庆政府残忍无情。

明台把汪曼春的劝降时间,当成汪曼春给自己养精神的时间。每当汪曼春的表演结束,而他依旧是眼带鄙夷,那么下一轮折磨又将开始了。

汪曼春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第二战区的情报真假,一回又一回地注射致幻剂,引导他说出实情。

在致幻剂的作用下,明台有断断续续的真话流露。

“王天风为什么要出卖我们?”

“于曼丽身上的情报很重要,比命还重要,宁可丢了命……”

“郭骑云是谁?郭骑云死了,为了掩护一份真情报。”

“我跟于曼丽是生死搭档。”

“我爱锦云。”

“锦云是谁?不知道,不清楚,反正不是我们的人。”

“大姐救我。我还活着吗,大姐?”

昏厥的感觉来了一次又一次,他挣扎、喘息,他期待死神的降临。仿佛烈火焚身,一场场噩梦在不间断地轮回。

明台不是铁打的男人,但是,他是一个把自己当成死人的男人。除了痛楚难当的生理反应,他没有哭过一声。他从心底为自己骄傲和自豪。

无论是谁出卖了他,他都甘心情愿去殉国。

不管明楼是黑是白是灰是红,他都执意相信,大哥是中国人。

他总是笑。尽管笑得很恕�

他笑,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是否会挺过来,如果半途受刑死了,他要让敌人看见他的笑,视死如归的笑,胜利者的笑,永不屈服的笑。

指甲全部脱落,十根修长的手指尖就变成十个血洼洼的小坑。两根指骨被敲断,浸过盐水的皮鞭,从上招呼到下,三天后,他已经体无完肤。

明台奄奄一息。

汪曼春的身体也扛不住了,她困顿到了极致。她甚至有一种踩在奄奄一息的明台背后开上一枪的欲望。

她要攫取明台残存的最后一口气,除掉明台。

最心痛的应该是明镜。每当她有杀掉明台的冲动的时候,她就会想起明楼。

她绝不能开这一枪,这一枪谁打不是打?关键是明楼将来对于明台的死,会不会心生愧疚,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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