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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成吉思汗-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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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只、八只,就这么留下永恒僵硬的姿势。

    戈壁中的生命

    等待远征期间,我决定到戈壁沙漠走一遭。很快地,我就发现蒙古人只善于养马的历史印象,未免太不精确了。在这世界上最苦寒、对人类生存最具敌意的戈壁滩里,我看到一个蒙古的游牧家庭竟然饲养了四百多头骆驼,拖着这批不断呻『吟』、尖叫的动物大军,缓步移动。戈壁,生命在这里只能勉力挣扎。在连年的风吹日晒下,这家人的父亲皮肤黝黑粗砺,他身材魁梧、秉『性』沉默。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觉得他有些老态,佝偻着腰,好像直不起身来,其实他可能才四十来岁。风沙在他圆圆的面孔上镂刻出深深的痕迹,身子缩在一席褪了『色』的鼓胀卡其外套里,右肩上蹭了好几条鲜绿『色』的骆驼大便。他有三个儿子,年纪在六岁到十四岁之间,他们总在骆驼间尖声嘶吼,招呼这批牲口,把光棍公骆驼跟哺育中的母骆驼分开。孤弱无援的小骆驼见到自己的母亲被赶走了,情急之下,会发生尖锐刺耳的号叫声,这大概是开天辟地以来,最令人难以忍受的高音之一。

    孩子手上拿着悬着一根细绳的长竿子权充牧鞭。有时,孩子会如飞鸟般扑到一头小马背上,把『迷』路的骆驼赶回群落里。照料家事的『妇』人也是一脸愁苦,看起来了无生趣——罩在『妇』人身上的蓝『色』丝衫,已经完全看不出先前的形状,头发则用一条头巾包裹着,遮蔽沙尘。形容枯槁的祖母,不时在帐棚中出现,行动比乌龟快不了多少,脸上满是数十年来的风尘之『色』,让人觉得她只是一副在皮囊中行动的骨骼。放眼望去,所有的事物沉静无声,好像都饱受了风吹日蚀的折磨。石质的平原上,遍布细石,尖锐粗砺,间或点缀着馒头状的沙丘、成块的青草以及被沙尘染得半黄半绿的灌木丛,绵延到天边。骆驼开始褪『毛』,卸下一身沉重的冬装,『露』出来的皮肤与大象或是水牛的肤『色』与肌理颇为相似。

    这位骆驼牧民跟我说,赶骆驼的最佳时机在秋末冬初。整个夏天的鲜美水草,可把驼峰滋养得胀而挺,三十三天内不吃,九天内不喝,照样可以扛着五百五十磅的东西,每天走三十二英里。简单来说,它们的行动速度不输马匹,但是负重能力犹有过之。在蒙古人眼里,外界视为天险的戈壁不过是小事一桩。当年,中国人硬是把长城外的戈壁,当做是捍卫中华文明的另一屏障,希望能遏阻草原上的野蛮人入侵;在蒙古疆界的另一端,沙漠中的绿洲——中亚名城不花剌和撒马尔罕,也认为它们躲在沙漠之后,大可高枕无忧。事实都不然。没有任何沙漠可以挡得住这批强悍、精力旺盛的草原民族。普热杰瓦斯基上校(colonel prjevalski)曾经跟他们一道漫游戈壁,亲眼见识过蒙古人绝处求生的能力,清楚知道他们怎么熬过漫漫长日,踏过世上最干涸贫瘠的土地,往返于中国与中亚的名城间进行贸易。

    隆冬,一整个月的时间,他们随着贩茶的商队前进。日复一日,温度都在华氏零下二十度徘徊,强劲的西北风迎面扑来,尖锐如刀,冷彻心肺、筋骨,几乎无法忍耐。但是,他们却可以在骆驼背上一口气骑个十五个小时,完全不睬齿缝间窜进的寒气。铁打的人才禁得住这一切,但是,蒙古人却能在寒冬中往返四次,行程长达三千英里。

    就是靠这支凛然无惧的商队,成吉思汗才能有效地组织中古时代最可怕的战争机器。

    挥别骆驼帐棚之后,眼前视野一宽,接连四英里的旷野平原后,山壁陡然拔起宛如长城,几乎没有什么山脚,只见得一道深受侵蚀的斜坡,岩石『裸』『露』,垂直接向嶙峋的石壁,形成高原。高原就这么直直地扎在沙漠里,朝任何一个方向看去,都不见尽头。高原北面的阿尔泰山,眼前不过是一小段,全长可达一千英里。另外一端,则是中国。站在变化莫测的沙漠中,耳际充斥的是喧嚣的骆驼呼喊,抬头一看,山的棱线上一片白头,全是终年不化的积雪,仿佛在山边与天际画出一条鲜明的界线,八个新月形的沙丘在高原下连成一线,景『色』壮丽无俦。夕阳映衬下,天空一片『奶』黄『色』,隐隐闪出光芒。弧形的云海成堆翻滚漫向东南,在两百五十英里的高空挤压簇拥,蔚为奇观。强风扫来,山脚一阵呼啸,细沙卷上天际,细听起来,恰似呻『吟』,隐含大自然的音乐旋律。马可波罗相信,这是恶魔的呼唤,会把商队引向死亡。

    高山、沙漠、积雪,这样的魔幻组合还不足以眩人耳目,沙丘的另一端,竟是波光粼粼的湖泊。但这只是我的幻觉。那是太阳的余光洒在大片咸泥地上所造成的景致。三十五年前,这里原是湖泊,鱼产丰富,雁鸥成群,湖畔芦苇茫茫,从山脚往外延伸十英里之多。但是强烈地震却改变了这里的地形,湖水全部泄光,鱼群死于沙漠。由于干涸已久,湖底硬得跟水泥地差不多,细碎的裂纹像一面张开的渔网。我突然想起20世纪20年代第一支美国探险队进入戈壁沙漠勘探的故事。他们在一个跟这里差不多的浅湖畔扎营过夜。夜风强劲,惊涛拍岸后又朝另一端激『荡』而去,由于力道猛烈,波浪卷动湖水,迅雷不及掩耳,竟然把上百只湖底的银鱼甩到湿漉漉的岸边泥地上。在月光下,科学家就看着这批银鱼,拍打挣扎直到死亡;银鱼发出的微弱噪音,仿佛是有人在周遭轻轻的鼓掌。

    扭曲的形象

    过去一百年来,西方人眼里的蒙古形象非常扭曲。一知半解的传闻,让蒙古身影朦胧。在成吉思汗铁骑还没踏遍欧洲大陆,以及卡庇尼冒险深入大漠以前,蒙古在西方人心里,更是一片空白。那时的欧洲人根本没有见过蒙古人,也不知道在东方有这么个游牧民族,直到成吉思汗的骑兵急风骤雨般地闯进欧洲。这支无坚不摧的部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欧洲人莫衷一是。有一种传说恰好跟消失的湖泊相反,当时的欧洲人认为地球裂了一条缝,蒙古人是从冥府冲出来的。其实,这支部队是蒙古大军的一支偏师。成吉思汗命令速不台率领一批族人远征欧洲,用意是在试探。军事史学家哈特(liddell hart)的盖棺之论是:这个种族虽然敝陋,但是将领的战略眼光却足与拿破仑争辉。速不台没有任何外援,在欧亚大陆来去纵横,时间长达两年,他沿着里海长征五千英里,沿路二十几个国家望风披靡,连俄罗斯大公联军也不堪一击。退兵的时候,纪律严明,不惊不扰,经常像鬼魅一般的消失,只留下蒙古铁骑来无影、去无踪的恐怖传说。欧洲人被杀得胆战心惊,幸存的人都说,蒙古人生吃人肉,茹『毛』饮血,鞍下骏马,高不可攀。

    八个世纪后,恐怖的传说依旧在欧洲人的记忆深处飘『荡』。黄祸(yellow peril)、蒙古蛮子,依旧是西方人提到蒙古时,最表面、最直接的反应。一般人甚至认为蒙古症(mongolism)跟蒙古人是一回事。维多利亚时代的医生,一看到这种病征,便联想到蒙古人狰狞的面容,于是取了这个病名,是可以理解的。

    19世纪末、20世纪初胆敢深入大漠的旅行家,偶尔流传出来的零星纪录,好像也无力澄清误解。纪录的共同点就是:蒙古人又脏又懒。在他们的笔下,蒙古人堕落得厉害、懒得可怕、穷得可怜。沿门托钵的行脚喇嘛一路散布梅毒,害得全国百分之九十的人口都身染恶疾。这些来自西方的访客说,蒙古人根本不耐『操』劳。探险英雄普热杰瓦斯基曾经义正辞严地谴责:“蒙古人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懒散。”

    他们一天到晚都好像在过节,是那种游牧生活的闲散调调。他们只在意牲口,即使如此,他们也懒得花心思,随骆驼、马匹在草原上游『荡』,顶多在夏天,领着牲口到邻近水井去饮一次水。『妇』女、小孩的工作是胡『乱』赶赶牲口,不让它们走失了。有钱一点的蒙古人,雇得起牧羊人,便让那些穷到无立锥之地的人混口饭吃。挤牛『奶』、搅拌『奶』油、准备肉食以及其他零零碎碎的大小活计,当然都由『妇』女一肩挑起。男人无所事事,纵马狂奔,从这个蒙古包串到那个蒙古包,进去喝喝茶,来两杯马『奶』酒,跟邻居闲磕牙。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一个坚忍无畏的英国女人,布斯卓女士(beatrix bulstrode)对蒙古人的印象也差不多。她在《蒙古之旅》(a tour in mongolia)里写道:“没看过蒙古人干过正经事,他们大概一辈子也不曾工作。”她曾经两度从中国到蒙古,足迹遍布蒙古草原。她第一趟旅行是靠牛车和小马,在内蒙古漫游。第二趟胆子就更大了,竟深入西伯利亚,直抵蒙古的首都乌尔戛(urga)。当时目无法纪的盗匪盘踞蒙古,内战冲突不断,所以,她在第二趟旅程开始前,准备了四把枪才上路:一把拆卸了的猎枪,塞进蓬蓬装的内衣周围;一把『毛』瑟枪(mauser);一把大型的柯尔特手枪(colt)放在她的大衣里。“口袋里还藏了把小家伙”。这个浑身都是武器的小辣椒,说服了《时代》周刊驻北京的特派员福雷瑟(david fraser),资助她写她的新书,福雷瑟对她的支持毫无保留,完全受她的蒙古观点左右。他说布斯卓“对蒙古人『性』格的分析,别具慧眼。蒙古人纯朴、天真、乐观,就是懒得厉害,不怎么实际。蒙古人的这种天『性』在过去、在未来,替他们惹了不少麻烦。简单来说,他们没有跟外界竞争的能力”。

    《时代》周刊驻北京的那位特派员、布斯卓及其他批评者,都没有抓到蒙古的真精神,他们从自身的文化出发,怎么看都觉得蒙古人是个懒洋洋、不思上进的民族。根据他们的看法,这个民族惟一适合的工作,就是在草原放牧羊、牛、骆驼,依循时节变化,逐水草而居,自由自在;要他们安分下来耕地,会要了他们的老命。在蒙古人眼里,庄稼就是束缚,荷着锄头、翻田除草,就是奴隶。20世纪20年代初期,较为先进的耕种技术引进蒙古,但是蒙古的农民种植作物,也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种子撒好了,就不知道晃到哪里去了,再也没有回来照顾农田。

    蒙古国的地位

    从空中往下望,对现代蒙古的第一印象,还是一片空『荡』。在这个横跨三个时区的国家,只有一个地方堪称都市;有五百人以上的聚落,全国数一数,不超过五百个。机翼下是一片光秃的山脊,苍凉阴郁,渺无人迹,成群的小斑点是嶙峋石坡间觅食的羊群。每隔三四十英里,才见到一个圆圆的蒙古包,像是草原上迸发出的草菇,那是牧羊人的家。蒙古包是一种圆顶的毡帐,打从成吉思汗扬名立万前,它就是蒙古人的住处。西方人管它叫毡包(yurt),也是普热杰瓦斯基惯用的名词。乌兰巴托的住房短缺,是个始终解决不了的问题,上百个蒙古包于是堂而皇之地进驻城中街道与郊外的社区,大多通上了电,但是没有排水沟跟自来水,到了晚上,每个蒙古包里泛出隐隐的萤光,全都在看电视。在现代化的都市中出现蒙古包,仿佛时空错置;但蒙古点缀旋在苏联式的成排公寓之间,其实并不突兀。这里的公寓外表简陋,腐蚀的铸铁阳台下残留着一道道的锈斑,使它看起来更加狼狈。杂『乱』的天线电线纠结成堆,扭曲的涂鸦,脏『乱』的共通大门,让人望之生畏。不过这种水泥公寓里至少有中央空调跟自来水,冬天还算过得去。而住在蒙古包里的人,就只好在屋顶和“墙壁”上多蒙上几层毡毯,勉强过冬。

    蒙古趁中国无暇外顾之际,宣布独立,结束了几世纪以来与中国的宗主关系。没过多久,1921年,『共产』党开始统治这个发展停滞的封建国家。当时,蒙古的独立意识弱不禁风,无力抵御从中亚席卷而来的俄国『共产』革命怒涛。就在同时,沙皇驻西伯利亚的部队崩解,沦为盗匪,从北边侵入蒙古国境。

    在这些入侵者中,就数浑号“疯男爵”(mad baron)的恩琴(baron von unger…sternberg)行径最为嚣张,所到之处,几无完土。而他除了这块角落之外,也无其他容身之处。他率领了一支由波罗的海地区白军(white army)少壮军官组成的叛军,结合了支持沙皇的非正规部队,组成亚洲骑兵师(the asian cavalry  division),夺取蒙古的政权。从他留下的照片看来,他有一张如鬼似魅的脸孔,大约四十岁,额头很高,发线后退,苍白的眼神闪烁出疯狂的光芒。他穿着传统的蒙古长袍,高领用常见的丝穗系住,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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