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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成吉思汗-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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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 启 程

    大体说来,我们在肯特省的试骑还算成功。保罗和我都认为,跟丹比多尔扎这批牧民在一起探险,是很奇特的经验。经过六个月的冰封,从寒冬中苏醒的肯特草原,壮丽绝伦。衣着鲜艳斑斓的牧民、朴质无文的牧野生活、敖包,在不儿罕山上,对成吉思汗虔诚的信仰与追念,都让我们大开眼界;就连一路难吃的蒙古白煮食物,回想起来,都充满了异国情调。不过,在技术层次上,我却发现了一些缺点:行程缺乏组织,时断时续,走走停停,食物接济不上,常常不知道第二天要干什么。在蒙古,想要囤积一点补给、几顶像样的帐棚及其他装备,就算不是不可能,也是极端困难的。不过,从比较长远的观点来看,这点不便与贫乏,算不了什么,毕竟我们在肯特省的试骑活动,并没有受到阻碍。虽然有些缺憾,但我们毕竟是很荣幸地完成了试骑任务。当家做主的葛瑞尔不负我的期望,证明他在野地里足堪重任;笑口常开的巴雅尔也很能干,是个不可或缺的人才。此外,阿乌博德跟葛瑞尔一致同意,兽医和马尾辫医生不能胜任,必须舍弃。其实,在我的心里真正存疑的是,阿乌博德究竟能不能面对这个艰巨的挑战?理论上,他是我们远征队的领袖,跟葛瑞尔一样,全心全意要完成这个跨国壮举。可是,在攀登不儿罕山的旅途上,他的所作所为却好像与其他队员有些不协调。牧民送马给我们,他会突然冲出来主持仪式,或是在公社干部面前发表演说;一要拿主意,他又帮不了多少忙。阿乌博德若即若离,只会在有风头可出的场合,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势。相比之下,葛瑞尔显得有决断力。阿乌博德这种表现,常令我不安。

    我在试骑行程中,发现一件事,那就是不论葛瑞尔还是阿乌博德,对于离开蒙古后,会碰到什么复杂的情况,都没有多少概念。部分原因是他们并没有丰富的外国旅行经验,部分原因是自信自满影响了判断。他们一直以为在蒙古行得通的方法,在外国也可以依样画葫芦。我觉得这种糅合了骄矜与倔强的态度很不好,有时他们连小事都不肯让步。

    举个例子来说:我劝过他们,骑马长途跋涉,最好给马钉上蹄铁。但是,葛瑞尔和阿乌博德把我的话当做耳边风。他们冷冷地回答我,蒙古马是不钉蹄铁的。后来,我发现这不是事实。葛瑞尔和阿乌博德其实没见过蒙古西边的牧民,那些牧民为了要把牲口赶到边境卖给苏联的肉商,都为马钉了蹄铁。但是,葛瑞尔和阿乌博德不是这么看事情的。他们笃信传统的蒙古方法,就是最好的方法。

    还不只这样。他们甚至觉得这项壮举,出了蒙古,照样能感动他国人民,所以会享有种种殊荣与特权。我不只一次地劝告我的蒙古朋友,这一路行去,会碰到哈萨克人、俄国人、乌克兰人,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民族,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忙;想要远征功德圆满,必须要整合沿路的资源跟协助,让这趟旅程真正国际化。但是,他们却置之不理。他们说,这是一趟纪念成吉思汗的旅程,彰显蒙古的历史成就,不管是碰上哪个民族,他们都应该觉得与有荣焉。简单来说,他们并不想跟其他民族分享这趟跨洲旅程的共同文化遗产。我开始觉得,他们找上我,只因为我是西方人,比较容易取得西方的物资、帮他们打响知名度,而这些参与冒险的蒙古朋友也都觉得可以从这趟旅程中,得到各自的好处。葛瑞尔就认为西方的画廊会想买他的雕塑;阿乌博德希望各地的报纸杂志记者,会上门排队采访他的惊险历程;巴雅尔则相信他的纪录片一定会获奖。我经常苦口婆心地劝他们,外国人可能不会特别看重这次旅行,但是,他们总觉得我在泼他们冷水。展望未来的旅程,我实在担心我们会成为傲慢的牺牲品。

    正式的跨洲之行,预定在肯特省试骑的六个星期后出发。保罗跟我利用这段空当回到伦敦,冲洗底片,确认照片和影片的品质无虞,顺便采购一些东西,特别是在试骑中,大获好评的拍立得相机底片;我还顺便买了五六个皇家陆军使用的睡袋,准备分给我们的蒙古朋友使用。然后,我们回到乌兰巴托,寄住在蒙古大夫家。他们家位于一栋破旧公寓的顶楼,有三个房间,在蒙古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住房了。以前,『政府』不准人民私下接待外国人,所有外宾都得住在两家冷清的涉外宾馆里,基本上处于半隔离的状态。这样一来,『政府』比较好监视外国人的言行,也可让蒙古急需的外汇不至于流出。而一般人民,当然就不会受到外币的诱『惑』。当时的蒙古,个人持有外汇是犯法的。“大夫”不肯收我们的房租,只愿意接受我们的礼物——威士忌和钓鱼用的滚动条,这两样礼物看来很讨“大夫”的欢喜。在这六个星期里,我们多半跟巴雅尔和蒙古电影厂那批乐观知命的同事厮混,搭着那部快要解体、苏联人正眼都不会瞧一眼的吉普车,在草原上晃『荡』。我们去拍乡下的马市、记录草原家庭的生活,还跑了一趟戈壁沙漠,探望养骆驼的牧民。

    背景优越的阿乌博德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我风闻到阿乌博德的出身背景。在一般蒙古人眼里,阿乌博德是含着银汤匙出生的。他在乔巴山执政末期出生,在泽登巴尔当家的时候长大成人。泽登巴尔是乔巴山的继承者,娶了个俄国老婆,他受过不错的教育,统治蒙古的手段却极为强硬。据说,阿乌博德也有俄国血统,不过,这事纯属流言,未经证实,可以确定的是,他出身自高级『共产』党干部家庭。在蒙古此时的体制下,单单这层背景,就足以让年纪轻轻的阿乌博德占尽便宜。在蒙古念完初中之后,阿乌博德被送往专门培育苏联卫星国家青年干部的学校——列宁格勒高级党校进修,在当时,这可是人人称羡的好机会。他在那里研读『共产』党理论与『政府』原理,养成专业党工的气度与能力,顺带学了一口标准的俄语,连一点外国口音都没有。意气风发的阿乌博德一回到蒙古,被分派的工作——常务委员会『主席』泽登巴尔的秘书,又是让人见了就眼红的肥缺。年轻、英挺、资历完美无瑕的阿乌博德,在时人的眼里,是前途不可限量的政治新秀。

    但是,不知道是哪错了,对他不利的谣言慢慢地散了开来。有人说他很懒、很虚荣,『性』好渔『色』。而我在众人的闲谈中,也发现阿乌博德的所作所为,证明这些说法并非子虚乌有。他的潜力并没有发挥,反而向下沉沦。他被送到外国,先是在索非亚(sofia)蒙古驻贝尔格勒大使馆工作,随后,被降调成记者。在贝尔格勒的时候,有人指控他调戏女『性』,让蒙古大使馆很难堪。他甚至被召回乌兰巴托,留他的音乐家太太独自在索非亚。有件事很清楚:当上联合国丝路计划蒙古国家委员会秘书的阿乌博德,有足够的人脉和关系打点『政府』里琐碎的杂事,他先前的经历,也足以让他在未成形的计划中,扮演关键的角『色』。我实在很不愿意承认,但阿乌博德好像是把这次远征当做东山再起的本钱。有一次,阿乌博德没防备,脱口而出,说他想要利用这次旅行,唤起大家对他的注意,重新回到政治圈。

    阿乌博德组织远征队的能力实在让人失望。有一次,他没交代一声,就从乌兰巴托消失了好几个星期,葛瑞尔和巴雅尔都找不到他,而他也没有把他应该争取到的新装备送过来。我们在肯特旅程中,帐棚破旧不堪,亟需新的替代品。阿乌博德吹牛说,他可以向日本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弄到一批超轻的新型布料,再找几个女裁缝,缝成帐棚就行了。但是,在帐棚还没有做好前,他就不见了;回来之后,只找了三个叽叽喳喳的蒙古女裁缝,替他的蒙古队员缝制时髦制服。保罗和我去公寓探望他的时候,裁缝们正缝得起劲,只是我们越看越丧气。好几个星期不见的阿乌博德,一副想要穿新衣服的猴急模样,在镜子前面顾影自怜,细心修饰,只想享受出发前的光彩,完全无心思考旅行的实质计划。他还订了三副传统的蒙古马鞍,全都是中古时代的复制品——自私的阿乌博德,只顾自己的马鞍有没有做好,而不理其他队员的马鞍还是一堆木料及皮革。可是,时间紧迫,再过一天,我们就要离开乌兰巴托了。我一句话也没说,在蒙古境内,我想我不应该介入由蒙古人主导的既定立场。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我们马上就要前进到这次旅程的起点——蒙古帝国的前首都,克剌和林。

    克剌和林的喇嘛庙

    克剌和林位于大蒙古的正中央。如果你把『操』蒙古语的族群分布图画出来,再在这个区域里,拉出许多对角线,焦点会落在鄂尔浑河(orhon)上游一处山林小丘上,刚好跟今天的克剌和林相距不远。这种枢纽位置的优势,能够解释克剌和林在历史上,为什么始终是蒙古帝国政教中心(尽管有时名不副实)。成吉思汗一生居无定所,没有余暇营建首都,不是随着季节迁移,逐水草而居,就是忙于征战,行踪飘忽。但是,他的九纛大营很少离开克剌和林。到了他的儿子窝阔台在公元1229年继任大汗,才在这帝国之都营建永久『性』的建筑。蒙古帝国的商旅总算有个地方可以歇脚做生意,此外,蒙古大汗也有了个像样的地方,款待长途跋涉的外国使臣与部落族长。卡庇尼的向导之所以兼程赶路,把这位又老又胖、抱着必死决心的圣方济修道士,整得不成人形,就是为了带他到克剌和林,参加窝阔台的继位者——贵由大汗的即位典礼。1254年,卡庇尼圣方济教会的后辈卢布鲁克(rubruck of william,稍后我们会有较多的篇幅,描述这位先生),也到了大汗之都,把克剌和林的状况介绍给当时的欧洲人。1259年,成吉思汗最有名的孙子忽必烈大汗,在中国开朝称帝,兴建都邑,但名义上,依旧奉克剌和林为首都。打从那遥远的时代开始,克剌和林在精神上,就成为蒙古人的心灵故乡,一提到这里,总有说不出的依恋。

    在7月正式展开行程前,我和保罗就决定先到克剌和林观察地形。这个地方在历史上赫赫有名,如今看来,却跟蒙古一般的乡下地方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是灰蒙蒙的,单调贫瘠。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我们不知道看过多少这样貌不惊人的穷乡僻壤。这里有一个中央广场、一两栋规矩呆板的『政府』办公大楼、一座过时的燃煤火力发电厂,外带一个脏兮兮、满是锈斑的铁塔,用几根很丑的钢缆拉住;再过去就是废弃物清理场,卡车、吉普车来来去去。城里面有好几百个蒙古包,中间的通道因陋就简,满是坑洞,周围打上几根木桩,原因是蒙古『政府』规定,除非住处的周围有篱笆,否则就不发门牌,不会有邮政、水电等服务。显然这是来自中央『政府』的命令,想借此约束浪『荡』成『性』的蒙古族人:国民居无定所,国家根本没有办法开展社会主义的统治。

    城外一英里处,曾经有蒙古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寺庙群,也就是巍峨壮观的额尔登尼召。全盛时期,庙里面有一万名喇嘛,高不可攀的外墙内,共有六座以上的寺庙。在蒙古,再也找不到任何地方,比额尔登尼召更能彰显蒙古帝国的气魄与光彩,纠正大家对蒙古生活的错误印象。

    蒙古人民革命党在1921年上台以后,面对的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古怪社会。蒙古政教合一的体制,牢不可破。在当时的蒙古,像样的城市不过五六个,但是,大喇嘛庙却有七百多座,小庙更在一千座左右。统治这个国家的是位高权重的高级僧侣,人称活佛。据说,这位活佛的私生活很『乱』,当然,没有人敢深究。当时的蒙古民生凋敝,每十个蒙古男『性』中,有四个是喇嘛庙的农奴;对于喇嘛的信仰根深蒂固,一般的凡夫俗子根本无力挑战活佛的权威。第八代的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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