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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洁文集-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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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更是没完没了、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维熙的夫人小兰,有时半夜三更就会
拿起电话和她讨论妈的病情、研究妈猝死的原因,一说就是一个,半个小时;
有个深夜,胡容突然感到无名的恐惧,好像有什么不幸的事将要发生。赶紧打
个电话给我,可不,那个晚上我真要过不去了;去年中秋,徐泓远在海南,打个长
途祝愿我节日过得还好。又有天打电话给我,适逢我不在家,没有人接。第二天再
打,还是没有人接,她紧张得以为我病倒在床无法起来接电话,三番五次打来电话,
直到与我通上话才放了心;
火葬场的人让我再看妈一眼,我掀开盖在妈身上的白布单,看了看妈的脸和妈
的全身,这就是那永诀的一眼,又亲了亲妈的脸颊,这也是五十四年来,我们之间
的最后一次肌肤相亲。从此以后我们就是阴阳相隔,就连这个没有了生命的妈,我
再想看也看不见、再想亲也亲不着了。
然后,火葬场的人大声叱喝着:“走了,走了。”
我不能怪他,他要是不呦喝,所有送葬的人就无法走出这个门了。
人们把我拉走了。我当然得走,我不能永远留住妈,我也不能永远呆在火葬厂
不走。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时辰,现在还没到我呆在这里的时候。
从火葬厂回来后,我拿起妈昨天晚上洗澡时换下的内衣,衣服上还残留着妈的
体味。我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我就那么抱着她的衣服,站在洗澡间里。可是妈的体味、气息也渐渐地消散了。
我一件件抚摸着她用过的东西;坐一坐她坐过的沙发;戴一戴她戴过的手表;
穿一穿她穿过的衣裳……心里想,我永远地失去了她,我是再也看不见她了。其实,
一个人在五十四岁的时候成为孤儿,要比在四岁的时候成为孤儿苦多了。我一生碰
到的难堪、痛苦可谓多矣,但都不如妈的离去给我的伤痛这样难熬。我甚至自私地
想,还不如我走在她的前头,那样我就可以躲过这个打击。可是我又想,要是我走
在她的前头,又有谁能来代替我给她养老送终呢?虽然我也没有把她照料好。最好
的办法是将我以后的寿数与她均分,我再比她多上几天,等我安排好她的后事便立
刻随她而去。要是我自己的那个时辰来到,我都会顺其自然,不会下那么大力气去
拒绝那个时刻的到来,然而,哪怕是一小点病痛放在妈的身上、更不要说走完她的
人生之旅,且不说我失去她的悲伤,一想到她在生老病死的挣扎,我就感到痛疼难
当。
也许上帝是慈悲的,他不愿让妈再忍受脑萎缩的折磨,让她在那个痛苦到来之
前就把妈接走了。并且终于对妈发出一个善心,给了妈一个没有多少痛苦的结尾,
这恐怕是她一生中最顺利的一件事,然而对于我却不免过于惨烈。
我收起妈用过的牙刷、牙膏。牙刷上还残留着妈没有冲洗净的牙膏。就在昨天,
妈还用它们刷牙来着。
我收拾着妈的遗物,似乎收拾起她的一生。想着,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地结束
了,结束在一筒所剩不多的牙膏和一柄还残留着牙膏的牙刷这里。不论她吃过什么
样的千辛万苦,有着怎样曲折痛苦的一生。我特意留下她过去做过的纸样,用报纸
剪的,或用画报剪的。上面有她钉过的密麻的针脚。很多年我们买不起鞋,全靠母
亲一针针、一线线地缝制;也特意留下那些补了又补的衣服和袜子,每一块补丁都
让我想起我们过去的日子。起先是妈在不停地缝补,渐渐地换成了我……我猛然一
惊地想,我们原本可能会一代接着一代地补下去……
我们早就不穿妈用手缝的鞋了,更不穿补过的衣服、裤子,我想妈一直留着它
们可能和我现在留着它们有同样的意思。
想起这一年妈老是交待后事。她如果不在了猫怎么办,给谁,她认定对门的邻
居俞大姐会善待她的猫,让我在她走后把猫交给她,总不相信我会悉心照顾它;
又几次叮咛我:“以后你就和胡容相依为命吧。”
妈,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和我,有谁能和你,或有谁能和我相依为命呢?
胡容是好朋友,可“相依为命”这四个字是能随便相托的吗?那是在共同的艰
辛、苦难中熬出来的,就像熬中药一样,一定火候才能炼成结果。
妈老是不放心我,恨不能抓住她认识的、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把我托付给他
们。
可是,不论把我托付给谁,谁能像她那样的守护我呢?
十月三十一号。星期四。
早上接到唐棣的电话。
妈去世的消息,我还没有告诉她,我想等到过周末,这对她会容易些。先生家
的电话又没有长途通话的服务,我必须到很远的邮局去打国际长途,对我那时的情
况来说,非常困难,而且唐棣周末肯定打电话来。
她在电话里兴高采烈他说:“我往老家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人接,后来才想起
你们可能到这里来了……”
我只好不忍地打断她:“书包,姥姥去世了。”
她声色俱变地问:“什么?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姥姥去世了。”
她那边立刻没有了声音。我吓得以为她昏了过去,因为这个消息太突然了,前
几天她还像我一样为妈的手术成功而兴奋不已,我还在电话里跟她开玩笑:“姥姥
一恢复正常就又像过去那么邪乎起来……动不动就‘哎呀……别碰我’,或是一皱
小眉头什么的。”
我终于能对一个诉说的人,说说妈去世的前前后后。
想和唐棣再多说几句,可先生一直在我身后的沙发上坐着。并没有什么不可让
先生听的话,可那,不是只属于我的妈、她的姥姥?
十点,瑞芳和先生陪我去火葬厂接回了妈的骨灰。我在车上打开妈的骨灰盒,
看着已然变做一堆白灰的妈。心里对她说:“妈,以后该我搂着您了。”
先生说:“收起吧,收起来吧。”
骨灰先是安放在先生家的客厅里,妈前几天还在里面起居坐卧呢。搬进新家以
后,就安放在我的卧室里。从此她日日夜夜都和我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
十一月四号,星期四。
先到西直门火车站办理妈去世后的一应手续。西直门铁路工会的负责人还对我
说了几句安抚的话。我交回了妈的退休证书。妈退休后一直用它领取每月的退休养
老金。从三十几块,领到一百五六十块。一九八七年妈得了那场黄胆性肝炎,并在
我们搬到西坝河以后,就由我去代领了。
西直门铁路工会还发给我四百二十元人民币的抚恤金。
我对会计说:“这个钱我会留做纪念,不会花的,能不能给我整钱?”
她们很客气地给了我几张很新的大票。
我原想祭典妈时把这些钱焚化了给妈,后来又觉得我个人没有权力这样安排,
我得和唐棣一起研究一个妥善的办法。就把这几张钱和妈的遗物放在了一起。
妈去世前这一两年老对唐棣和我说:“我也没有给你们留下什么钱、什么遗产
……”每每说到这里,就会哽咽得说不下去。
我对她说,“你把我们拉扯大,不就是最好的遗产吗?”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底唐棣回国探望我时,我像受到什么启示,想,何不把这笔
抚恤全交给唐棣,这不就是妈给唐棣的一份遗产吗,钱虽不多,却含着妈对我们那
份无价可估的爱心。唐棣也认为这个办法不错。
妈曾下定决心要送唐棣一件礼物,作为她留给后代的纪念。一再追问唐棣喜欢
什么,她可以将退休养老金慢慢积攒起来去买。
为了让她高兴,唐棣就对她说喜欢一双玉镯。
她在一九九0年十月一日给唐棣的信中写道:
“……玉镯的购买,你和你妈都能马上购买,不费吹灰之力。这是明摆着的。
但我坚持从我每月工资中存起些给你买。我觉得这是有价子(值——笔者)的,一
个老人对孙女的疼爱,我坚持这样做,尽我点心意。请你不要拒绝。回来后(指她
从美国探望唐棣回国——笔者)我把去年那五个月的工资凑到一起交给你妈,一千
元。以后每月交给你妈一百四十六(可能是一百元的笔误——笔者),我留下五十
元。聚少成多。它是我将要离开人世对我后代留下点点的纪念。我没有遗产,请你
原谅……”
又在一九九一年五月七号的信中写道:
“……说到攒钱买手镯的事,每月交给你(妈——笔者)手里一百元,到现在
存起一千六百元,离买的钱差得太远。不知我离开人世前能否完成我的心愿。北京
没有卖的(我想她是指质地好一些的——笔者),我又不好老吹(催——笔者)你
妈。只好耐心地攒钱。反正你妈最后给补够买纪念品的钱(我知道妈的退休养老金
不可能买一双很好的玉镯,就对她说,钱不够我可以替她补上,以了却了她的这份
心愿——笔者)。你们能买的起的,我觉得我积钱买有很大意义。姥姥对这些年没
照看你、从没给你做点什么心里愧得很,我伤心。所以我这样决定,买个纪念品,
也是小小的安慰……”
她从美国回来后果然开始攒这笔钱。我对她说,这样攒法恐怕不行,因为通货
膨胀的厉害,不如她每月将她退休金借给我,到时我还她一双玉镯就是。她接受了
这个建议,每月将她的退休养老金交给我,还在小本子上记下每月交我的钱数。那
时她的视力已经越来越坏,每个字都向下歪斜着。那每一个歪斜的字里,都饱含着
没有语言可以表达的舐犊深情。写在小本子上的这些纸片,在她去世后我交给了唐
棣。一九九三年六月我到美国探望她时,深感安慰地见她珍藏着这些纸片,以及姥
姥其它的一些遗物。一九九一年春天我出访奥地利,在维也纳见到一条难以常见的、
设计精美的白金钻石项链,那不仅是项链,还是一件品味很高的艺术品。真是只有
在欧洲才能找到的品味,心里一冲动就为妈给唐棣买下了它。
回国以后我对妈说,这个礼物也不比玉镯差,妈的回音却不大热烈。
我在她一九九一年七月七日给唐棣的最后一封信中读到:
书包,从元月给你写过信又有半年多了,没给你写过信,因为眼神不好。所以
什么事情都担(耽——笔者)误了,请原谅!
记得打电话时谈,我的护照还能用。在仅仅……(这似乎是一句没有写完的话
——笔者)所以有机会再看你一次。其实谈何容易。不能因为我而影响你。我已经
把你妈累住这些年了。那是感情一时的想法,你别当真,也别和你(妈——笔者)
谈这件事,只要你们(这句话好像没写完,我想可能是个“好”字——笔者)我也
死而明(瞑——笔者)目了。
项链已买过了,是白金的,不太满寻(意——笔者),但耐(奈——笔者)何!
这样我就完成我的心愿了。钱也够了。再每月支一……(看不清楚,下面的字她写
到信纸外面去了——笔者)算我的伙食费到死,有时想对你一点帮助也没有。
情长话短,信又写不清楚,真是物(可能是物字,我猜她想说的是废物——笔
者)要说的话多着呢。信写的太乱,请原谅!祝你一切顺利!姥姥一九九一年七月
七日
想不到这就是妈的绝笔!
这封信里的字迹已不成形,很多话像是没有写,别字也多。而且每一行字都向
右下歪斜得不能成行,甚至上一行字压在下一行的字上。
唐棣说,当她看到这封信时心里就是一沉,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她不敢深
想,她怕往深一想事情反倒成真。
看了这封信我才知道,妈并不满意我替她给唐棣买的这个项链,我忽略了妈和
我一样,唐棣每一个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愿望,都会是我们丝毫不得走佯的奋斗目标。
但我又想,幸亏我灵机一动地先买了这条项链,而没有死等买只玉镯的机会。
总算让妈在活着的时候,见到她的愿望成真。这不是鬼使神差又是什么!正如她在
信中所说,“这样我就完成我的心愿了。”如果不是这样,我相信这也会是她离去
时的一个遗憾。
妈,我一定还要为你买一双玉镯,在唐棣结婚的时候送给她,您不用担心您已
没有钱来支付这笔开支,您一生给予我们的爱,和您为拉扯我们长大耗费的心血,
足够支付你想买的任何礼物。
离开西直门车站铁路工会后,就到西坝河派出所注销妈的户口。派出所的人说,
妈去世时开的死亡诊断不能用,必须到她户口所在地的医院开具死亡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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