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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洁文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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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的头上——真正地做一点工作。
我独自一人,走在我们唯一一次曾经一同走过的那条柏油小路上,听着我一个
人的脚步声在沉寂的夜色里响着、响着……我每每在这小路上徘徊、流连,哪一次
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使我肝肠寸断。那时,你虽然也不在我身边,但我知道,你还在
这个世界上,我便觉得你在伴随着我,而今,你的的确确不在了,我真不能相信。
我走到了小路的尽头,又折回去,重新开始,再走一遍。
我弯过那道栅栏,习惯地回头望去,好像你还站在那里,向我挥手告别。我们
曾淡淡地、心不在焉地微笑着,像两个没有什么深交的人,为的是尽力地掩饰住我
们心里那镂骨铭心的爱情。那是一个没有一点诗意的初春的夜晚,依然在刮着冷峭
的风。我们默默地走着,彼此离得很远。你因为长年害着气管炎,微微地喘息着。
我心疼你,想要走得慢一点,可不知为什么却不能。我们走得飞快,好像有什么重
要的事情在等着我们去做,我们非得赶快走完这段路不可。我们多么珍惜这一生中
唯一的一次“散步”,可我们分明害怕,怕我们把持不住自己,会说出那可怕的、
折磨了我们许多年的那三个字:“我爱你”。除了我们自己,大概这个世界上没有
一个活着的人会相信我们连手也没有握过一次!更不要说到其它!
不,妈妈,我相信,再没有人能像我那样眼见过你敞开的灵魂。
啊,那条柏油小路,我真不知道它是那样充满了辛酸的回忆的一条小路。我想,
我们切不可忽略世界上任何一个最不起眼的小角落,谁知道呢?那些意想不到的小
角落会沉默地缄藏着多少隐秘的痛苦和欢乐呢?
难怪她写东西写得疲倦了的时候,她还会沿着我们窗后的那条柏油小路慢慢地
踱来踱去。有时是彻夜不眠后的清晨,有时甚至是月黑风高的夜晚,哪怕是在冬天,
哪怕峭厉的风像发狂的野兽似地吼叫,卷着沙石噼哩叭啦地敲打着窗棂……那时,
我只以为那不过是她的一种怪僻,却不知她是去和他的灵魂相会。
她还喜欢站在窗前,瞅着窗外的那条柏油小路出神。有一次,她显出那样奇特
的神情,以致我以为柏油小路上走来了我们最熟悉的、最欢迎的客人。我连忙凑到
窗前,在深秋的傍晚,只有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飘过那空荡荡的小路的路面。
好像他还活着一样,用文字和他倾心交谈的习惯并没有因为他的去世而中断。
直到她自己拿不起来笔的那一天。在最后一页上,她对他说了最后的话:
我是一个信仰唯物主义的人,现在我却希冀着天国。倘若真有所谓天国,我知
道,你一定在那里等待着我。我就要到那里去和你相会,我们将永远在一起,再也
不会分离。再也不必怕影响另一个人的生活而割舍我们自己。亲爱的,等着我,我
就要来了——。
我真不知道,妈妈,在她行将就木的这一天,还会爱得那么沉重。像她自己所
说的,那是镂骨铭心的。我觉得那简直不是爱,而是一种疾痛,或是比死亡更强大
的一种力量。假如世界上真有所谓不朽的爱,这也就是极限了。她分明至死都感到
幸福:她真正地爱过。她没有半点遗憾。
如今,他们的皱纹和白发早已从碳水化合物变成了其它的什么元素。可我知道,
不管他们变成什么,他们仍然在相爱着。尽管没有什么人间的法律和道义把他们拴
在一起,尽管他们连一次手也没有握过,他们却完完全全地占有着对方。
那是任什么都不能使他们分离的。哪怕千百年过去,只要有一朵白云追逐着另
一朵白云;一棵青草傍依着另一棵青草;一层浪花打着另一层浪花;一阵轻风紧跟
着另一阵轻风……相信我,那一定就是他们。
每每我看着那些题着“爱,是不能忘记的”笔记本,我就不能抑制住自己的眼
泪。我哭,这不止一次地痛哭,仿佛遭了这凄凉而悲惨的爱情的是我自己。这要不
是大悲剧就是大笑话。别管它多么美,多么动人,我可不愿意重复它!
英国大作家哈代说过:“呼唤人的和被呼唤的很少能互相应答。”我已经不能
从普通意义上的道德观念去谴责他们应该或是不应该相爱。我要谴责的却是:为什
么当初他们没有等待着那个呼唤着自己的灵魂?
如果我们都能够互相等待,而不糊里糊涂地结婚,我们会免去多少这样的悲剧
哟!
到了共产主义,还会不会发生这种婚姻和爱情分离着的事情呢?既然世界是这
么大,互相呼唤的人也就可能有互相不能应答的时候,那么说,这样的事情还会发
生?可是,那是多么悲哀啊!可也许到了那时,便有了解脱这悲哀的办法!
我为什么要钻牛角尖呢?
说到底,这悲哀也许该由我们自己负责。谁知道呢?也说不定还得由过去的生
活所遗留下来的那种旧意识负责。因为一个人要是老不结婚,就会变成对这种意识
的一种挑战。有人就会说你的神经出了毛病,或是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或是
你政治上出了什么问题,或是你刁钻古怪,看不起凡人,不尊重千百年来的社会习
惯,你准是个离经叛道的邪人……
总之,他们会想出种种庸俗无聊的玩意儿来糟蹋你。于是,你只好屈从于这种
意识的压力,草草地结婚了事。把那不堪忍受的婚姻和爱情分离着的镣铐套到自己
的脖子上去,来日又会为这不能摆脱的镣铐而受苦终身。
我真想大声疾呼地说:“别管人家的闲事吧!让我们耐心地等待着,等着那呼
唤我们的人,即使等不到也不要糊里糊涂地结婚!不要担心这么一来独身生活会成
为一种可怕的灾难。要知道,这兴许正是社会生活在文化、教养、趣味……
等等方面进化的一种表现!”
(选自《工人日报》1979年7月16日)
第一章
令人馋涎欲滴的红菜汤的香味,从厨房里飘送过来。案板上,还响着切菜刀轻
快的节奏。
也许因为身体已经恢复了健康,叶知秋的心情就像窗外那片冬日少有的晴空,
融着太阳的暖意。
发了几天烧,身子软软的,嘴里老有一股苦味,什么也吃不下去。
厨房里送过来的香味,诱发着叶知秋的食欲。她跟许多善良的人一样,一点儿
顺心的小事,都会使她加倍地感到生活的乐趣。
比方说,一个好天气;一封盼望已久的来信;看了一部好电影;电车上有个吊
儿郎当的小青年给老太太让了座……现在呢,只是因为这晴朗的天;病后的好胃口
;莫征周到而又不露形迹的关切。
多亏莫征。如果没有他,谁能这样细心地照料她呢抓药、煎药、变着法儿地
调换着伙食的花样……但这番感慨莫征是不要听的,他会拿眼睛翻她,还会不屑地
从鼻子里往外喷冷气儿,好像她是卖梨膏糖的。
她高兴。不由得想说两句无伤大雅的废话——你叫它耍贫嘴也行,或是唱几嗓
子。她试着咕咕噜噜地哼了几句,不行,嗓子是嘶哑的,还带着齄齄的鼻音,两个
鼻管里仍旧塞满了没有打扫干净的浊物。
她索然地发了一会儿呆,便收起了心。真的,一个人,即使在自己家里,也不
能太过放肆。这种放纵自己的行为,如果成为一种习惯,然后不知不觉地带到办公
室,或者是带到公共场合里去,就会引起莫名其妙的指责或非议。何况她在别人眼
里,已经是个行为荒诞、不合时宜的人物。
她愣怔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久已忘记的法文,不禁高声地问了一句:“今天
中午吃什么”
莫征在厨房用法文嚷道:“红菜汤、腊肠和面包。”
这孩子真不赖,竟然没有忘记。这当然因为他自小生活在一个有教养的家庭。
有教养的家庭——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真正地成了一个孤儿,就像她一样。
可教养又是什么呢在那几年,它是一种容不得的奢侈品,是资产阶级这个词
汇的同义语。
人类真是一群疯狂的傻瓜,为什么要创造文明呢要是还停留在洪荒时代,或
是还用四肢在地上爬行,一切大概会简单得多。
莫征的父母,曾是一所名牌大学的法文教授。五十年代中期,叶知秋做过他们
的学生。那时,莫征只有三岁多,很像英国电影《雾都孤儿》里那个可爱的小男孩
奥利佛尔。穿着一套浅蓝色的法兰绒衣服,黑黑的眼珠,像两颗滚动着的黑宝石。
每次开饭以前,他总是把两只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手,平放在桌子上让妈妈检查,然
后有礼貌地用法文问道:“我可以吃饭了吗”每每叶知秋到莫教授家里做客,总
是戏谑地管莫征叫奥利佛尔。当时,叶知秋绝没想到,他以后的命运,竟是孤儿奥
利佛尔的翻版。为这,叶知秋总觉得有点儿对不起莫征。没想到她这善意的玩笑竟
成了一个巫婆的咒语,不然,何以会应验得如此准确呢“文化大革命”中父母双
双死于非命之后,莫征成了靠偷窃过日子的小贼,像一只流落在街头的野狗。叶知
秋第一次把他从派出所领回之后,他甚至狠狠地咬了她一口,在她家里来了一次卷
逃。这也许是每一条野狗的经验,躲着那些伸过来的手,再不就咬它一口。别相信
它会抚摸你,它要么给你一顿毒打,要么就勒死你。
叶知秋再一次把他从派出所领了回来。她也弄不清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因为她自小也是一个孤儿,饱尝过世态的炎凉和寄人篱下的痛苦它们像
一条天生的纽带,把她和莫征联在一起。
也许因为这一生她将永远无法实现自己的母爱,像一切女人一样,顽强地需要
一个表现这种天性的机会。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丑陋真是一种不幸。
说不出叶知秋脸上的哪个部件究竟有什么明显的缺陷,可是这些部件凑在一起,
毫不夸张地说,几乎使她成了一千个女人里也难以遇到的一个顶丑的女人。
那些很代表她性格的头发,又粗、又多、又硬,头发的式样也非常古怪。她又
不肯让理发师剪个稍稍时髦一点的发型,稍稍地削薄一点。于是,又短又厚的头发,
像放射线一样向四处支棱着,远远看去,活像头上戴了一顶士兵的钢盔。
浑身上下看不到一点儿女性的曲线和魅力。肩膀方方正正,就像伐木人用斧子
砍倒的一棵老树的树桩。
没有一个神经正常的男人,会娶这样一个女人做妻子。
菜饭端进来了。
莫征,像饭店里老练的服务员,右手端着腾着热气的红菜汤,左手拿着两个分
盛着腊肠和面包的盘子。两个盘子上还摞着一个小小的果酱盘子。
腊肠切得很薄,一片片错落有致地向着一个方面,顺着盘子绕成环形,斜躺在
盘底。面包切得很均匀,每片面包的厚度一样,简直像用尺子比着、量着切出来的。
每每莫征十分在行地抄起锅碗瓢勺在厨房里做饭,或是带着一种猜不透含义的
微笑,像饭馆里的大师傅那样,用勺子在炒锅底上俏皮地敲两下的时候,叶知秋的
心里,总泛起一种说不出是悲凉还是欣喜的复杂情绪。他的生存能力似乎比她们这
一代人强。比如,直到现在她还不会做饭烧菜,如果没有莫征,她就不得不去吃那
口味单调透顶的食堂。奇怪,食堂里烧的东西,别管是红烧肉还是黄焖鸡,永远是
一个味儿,你就分不清它们到底有什么不同。她喜欢吃口味好的菜,可是要她为那
种事分心她又舍不得时间,就算下个狠心抽出时间,她也不会做。她的生活安排得
一塌糊涂……
不,生存能力!当然她指的不是这个,实际上她想得更多的是,只要他愿意,
他可以干好任何一件事情,别管是做饭、弹钢琴、或是法文……可是他为什么一副
乐天知命的样子端着这几个盘子呢不,也不是说端盘子有什么不好,她不是这个
意思,而是……而是什么呢她的思绪飘移开去……
汤大概很烫,放在桌子上之后,莫征立刻吹着自己的手指头尖。
那应该是一双艺术家的手。手指粗而长,手掌厚而宽,指关节和桡腕关节都生
得十分结实。小的时候他学过几年钢琴,小小的人儿,脚还够不着踏板,却会在一
片琴键的轰鸣中忘记了玩耍和吃饭……可现在,当叶知秋心血来潮,在那架落满尘
土的钢琴上,用僵硬的、不听使唤的手指勉强弹上一曲的时候,他呢,却远远地躲
进自己房间的一个角落,仿佛那琴声里有什么让他感到害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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