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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全集-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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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三退出空地,然后转身向回走去。她明白她要做什么了。现在,又有一大堆
事情等着她做,而且刻不容缓。
  阿三的画室成了制作工场。她用颜料和油剂调制成灰浆,厚厚地抹在画布上,
不等它干便将线手套或者线袜随手抛上去,然后压实,再慢慢揭去,使其留下印痕。
那分布与交叠的微妙之处,全在于她任意地一抛之间。这带有中国画泼墨的即兴的
意味,也带有命运的哲学的意味,还像是一种游戏。有一些手套和袜子抛到了一堆,
有一些却抛出了画外,这都是宿命。阿三给这些画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劳动”。
她是反其道而行之的意思,明明是玩耍,却偏说是“劳动”。这批画一出阿三的画
室,便在画家之间流传开了。同类型的作品一时间蜂拥而出。当然,印痕的样式各
是各的,花色百出,有一些更加别出心裁。其中卖得最好价钱的一幅,是二乘二米
大小,刻着砖石瓦砾的锐痕,题目叫做“原始社会”。要追究起来,阿三的画是这
一切的源泉,可是大家都心急慌忙的,谁有耐心去追根溯源呢?
  当然,也有阿三在别人的源头上发展的时候,比如那些剪贴画。阿三动的是月
份牌的脑筋,收集来一些美女月份牌,再行加工。所以,这笔账就不能认真算了。

  阿三的这些痕迹画,其实还开了个头,就是绘画向雕塑方面的转变。人们渐渐
不甘心只在画布上刻些痕迹,而是要真实物体亲自登场了。一些破布烂衫出现在画
面上,甚至更大的物体:水壶,铝锅,火钳,草帽。名堂越来越多。只是这样的作
品给那些画商的收藏带来一定的困难。但与此同时,画商为某些画家在海外开办商
业展出的好消息也传来了。出国办画展,是每个画家的美好心愿。
  阿三开始寻找这样的机会。她把她作品的照片纷纷寄给各领事馆的文化部门,
以及她所知道的画商。明知道这样并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聊胜于无。随后,她再各
个出击。她跨过中间人,直接和画商联系,为他们安排住宿的酒店,陪他们看画,
游玩,买东西。就这样,她认识了法国画商马丁。马丁的画廊在法国东部与德国交
界的一个小城里,他对中国并不熟悉,阿三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中国画家。
  马丁所在的小城是一个僻静的地方,城里人口不过几万。画廊是他祖父手里创
建的。和那个时代的法国人一样,艺术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并不视为奢侈的。这个
画廊有上下两层,一层是主人的收藏,二层则是流动性的展出。在过去的岁月里,
马丁家并不指望它挣钱,只是将它作为他们家庭的一个建设,同时也很骄傲为这小
城提供了艺术生活。到了马丁这一代,情形则有些不同。马丁是在美国西部读的大
学,学的是传播。他是有些野心,也有些见识。当他回到他那宁静的带有避世意味
的故乡小城,就产生了一种要使家乡与世界沟通的想法。他决定利用画廊这个地方。

 ⊥像欧洲人从教堂里上了西方艺术的第一课,马丁是在中国餐馆里启蒙了东方
文化。那金碧辉煌的厅堂,富丽豪华的气派,俗艳到头又折回到雅的装饰,都暗合
着马丁内里的浮华的心意。中国菜也是浓油重彩的,有一股香艳的格调。而与这一
切形成对比,中国侍者的黄皮肤的脸却一律呆板,冷漠,面无表情。在垂着华丽流
苏的宫灯照耀下,真有些像安格尔的画。在美国读书时,他认识了一个大陆来的中
国留学生,就是通过他,再经过几道转折,他来到阿三面前。这时候,他是二十四
岁,比阿三小三岁。
  马丁是瘦长的个子,颈子和手腕从扣整齐的衣领衣袖中伸出长长的一截,就像
是那种正在蹿个子的中学生,无法买到合身的衣服。他的白皮肤叫东方夏季的太阳
晒得发红。为了降温,他便一个劲地喝可口可乐,然后就打着嗝,一边说着“对不
起”。虽然他去过巴黎和纽约、洛杉矶,上海的拥挤和杂乱还是叫他吓了一跳。他
一走出酒店就蒙头转向,在联络到阿三之前的两天里,他都是在客房看电视度过。
因此,阿三一旦出现,并且说着流利的英语,马丁立即有了种他乡遇故知的心情。
然后他们便走出酒店,到各处逛着。一天下来,马丁便晒红了。
  严格地说,马丁是个乡巴佬,没见过多少世面。他一步不离地跟着阿三,生怕
走丢了。花钱方面也很吝啬,他们总是在那种小铺子里吃饭,并且总是在晚饭前回
到酒店,然后就在大堂站住脚,握手,道别,把阿三打发回去了。他对艺术也说不
出有多懂,甚至谈不上是爱好艺术。尤其让阿三感到意外的是,他对西方现代艺术
几乎无甚见解,他甚至显得有些闭塞。这倒使阿三在他面前有了自信。她陪他逛了
三大,就带他去了浦东。当轮渡渐渐离岸,马丁站在甲板上,望着往后退去的外滩
的楼群,说:这有些像塞纳河,阿三方才想起马丁是来自法国的青年。
  马洞阿三画时,神情变得慎重和严肃了。在此之前,他还是腼腆,羞怯,对
阿三怀着依赖。他坐在地上,阿三将一幅画安置在他前面,过一会儿,他用手指轻
弹一下可口可乐的铁罐,表示可以过去了,阿三就再放上另一幅。他一直没有出声,
也没有喝可乐和打嗝,凝神在画上。阿三不由有些不安,她克制着不去看马丁的淡
蓝眼睛,那里有着一些决定命运的东西似的。她原先是没有把马丁放在眼里的,可
是现在却有些不同。这个画廊老板的孙子,生活在法国,他的天性里就有着一些艺
术的领悟力,虽然无法用言语表达。从米开朗琪罗开始的欧洲艺术史,是他们的另
一条血脉,他们就像一个有道德的人明辨是非一样明辨艺术的真伪优劣。
  上午九点钟的太阳已经炎热起来,电风扇忙碌地转着头,徒劳地驱散着热浪。
有一块阳光正照在马丁一边脸颊上,汗流了下来,而他浑然不觉。
  所有的画都看过了。马丁喝了一口可乐,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那剩下的半罐统
统喝完了。他抬头看着阿三,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羞怯和依赖的表情。他说:你还有
没有别的画了。只这一句便把阿三打击了。阿三生硬地说:没有。马丁低下了头,
好像犯了错误却又无法改变。停了一会,他说:你很有才能,可是,画画不是这样
的。阿三几乎要哭出来,又几乎要笑出来,心想他自己从来没画过一笔画,凭什么
下这样的判断。她用讥讽的口气说:真的吗?画画应该是怎样的?马丁抬起眼睛,
勇敢地直视着阿三,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阿三又是一阵哭笑不得。可是在她心
底深处,隐隐的,她知道马丁有一点对,正是这个,使她感到恐惧和打击。她也在
地上坐下,坐在另一角。热气渐渐灌满了这房间,电风扇的风也是热的。马丁伸手
到背囊里又掏出一罐可乐,刚要拉盖,被阿三制止了。她说:我给你拿冰冻的。然
后起身去冰箱里拿来一人一罐。马丁从她手里接可乐时,朝她一笑,很老实卖乖的
样子。阿三就不好意思生气了。
  马丁说:我热得就像一条狗样,说着就伸出舌头学狗的样子喘气。阿三没好气
地说:你是一条会咬人的狗。两人都笑了。有一股谅解的气息在他们之间升起,彼
此好像接近了一些。这天的午饭,是吃阿三煮的方便面,面里打上两个鸡蛋,再加
一把蒜苗。吃过饭都有些困顿,各在各的角落里打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闲天。
最热的午后捱过去了,太阳西移,稍稍透气了一些。远处有电动打夯机的声音响起。
最后,天边泛起了晚霞。先是一团,然后崩裂开来,铺了一大片,光线变得瑰丽多
彩。马丁说:这像我家乡的天空。接着就说起那里的情景:蜿蜒上行的石子街,街
边的小店,张着太阳伞,门前有卖冰淇淋的,上方悬一只小铃,摇一下铃,老板就
出来做买卖。城里有一个方场,早晨有农人设摊卖菜和鲜花。节日的晚上,青年们
就走出家门,在方场上跳舞,居民自己组织的乐队奏着乐,通宵达旦。这里的人几
乎彼此认识,都是几辈子的老住户,有些人,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你知道,马丁说,
法国和中国一样,是一个老国家,就是这些永远不离开的人,使我们保持了家乡的
观念。最后,他说到了他家的画廊,两人不由都静默了一下。
 
 
                                 我爱比尔
                  

                                   06

  停了一会,马丁说:我们那里都是一些乡下人,我们喜欢一些本来的东西。本
来的东西?阿三反问道,她觉出了这话的意思。马丁朝前方伸出手,抓了一把,说:
就是我的手摸得着的,而不是别人告诉我的。阿三也伸出手,却摸在她侧面的墙上:
假如摸着的是那隔着的东西,算不算呢?马丁说:那就要运用我们的心了,心比手
更有力量。阿三又问:那么头脑呢?还需不需要想象呢?马丁说:我们必须想象本
来的东西。阿三便困惑了,说:那么手摸得着的,和想象的,是不是一种本来的东
西呢?马丁笑了,他的晒红的脸忽然焕发出纯洁的光彩:手摸得着的是我们人的本
来,想象的是上帝的本来。
  现在,阿三觉得和马丁又隔远了,中间隔了一个庞然大物,就是上帝。这使得
他们有了根本的不同。一切在马丁是简单明了的,在阿三却混淆不清。阿三不由地
羡慕起马丁,可她知道她做不了那样,于是便觉着了悲哀。
  这天晚上,他们一起乘轮渡到了浦西,然后在一条曲折的弄堂里找到一家面店。
面店设在老式石库门房屋的客堂间里,天井里也摆了桌子,大门口亮着一盏铁罩灯。
楼上和隔壁照常过着自己的日子,都已吃过晚饭,开着电视机,频道不同,声音就
有些杂沓,又掺着电风扇的嗡嗡声。弄堂里有人摆了睡榻乘凉,聊天或者下棋。他
们各人吃一碗雪菜肉丝面,要的破是老板嘱邻居小孩临时到弄堂口买来的。他们
碰了碰杯,忽然会心地笑了。这一天,虽然没有任何结果,可是,两人却都过得很
满意。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在外滩分手的时候,阿三照往常伸手握别,马丁却说:不,我们应当按法国式
的。说着,上前在阿三两颊上亲了亲。阿三看着他弓下瘦长的身子,钻进一辆夏利
小车。然后,车开走了,融进不夜的灯火之中。阿三没有回浦东,而是转身跳上一
辆公共汽车,向市区去了。
  女作家的家里开着空调机,阿三一进去便感到沁骨的凉爽,心也安静了。女作
家一个人在,穿着睡衣看电视,问阿三怎么多日不来,是不是有了奇遇?阿三不说
话,只一杯杯地喝水,方才面条里大量的味精.这时候显出效果来了。喝了半天水,
阿三放下杯子,问了女作家一个关于宗教的问题:上帝在什么地方。女作家戏谑道:
你问我?我还问你呢。阿三就有些不好意思,觉着自己造作了。这也就是女作家可
爱的地方,她不虚假。女作家又紧逼着阿三问有没有奇遇。阿三很想和她谈些马丁
的事,可是一张嘴,说的竟是比尔。她说:比尔,你知道吗?美领馆的那个文化官
员。女作家说:怎么不知道,他早已调任韩国了。阿三说:我和他有一段呢,你看
我英语说得这样,从哪里来的?就从他那里来的。
  女作家认真起来,注意地听着。阿三眼睛里闪着亢奋的光芒,她说着比尔和她
的恋情,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隔一会儿就须重复一句:怎么说呢?她真的找不
到合适的词汇,可以把这段传奇描述得更为真实,好叫人信服。一切都像是叙述一
部戏剧,只有结尾那一句是肯定无疑,有现实感的,那就是,比尔说:我们国家的
外交官不允许和共产主义国家的女孩子恋爱。这是千真万确,也因为它,女作家相
信了阿三的故事。
  阿三说完了比尔,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空虚感。她怀着恐惧想道:她现在什么都
没有了,倘若没有新的事情发生,而且,难道她真的能够忘记比尔吗?她沮丧起来,
在沙发上蜷起身子,一言不发了。她感到了这几天受热和奔波的疲乏,喉咙剧痛起
来。她怕她要生病,就向女作家讨几片银翘解毒片。女作家递给她药时,她抬起可
怜巴巴的眼睛,说:你看我能有一天出去吗?
  女作家把药片重重地往她手心里一放,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出去,出去有
什么好?停了一会,她缓和下口气,说:阿三,我送给你两句话,有意插花花不发,
无心栽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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