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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可藏-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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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义更为深远的是,这些文件和威瑞森电信公司的那份文件都证明,奥巴马政府的高级国家安全官员、国家情报总监詹姆斯·克拉珀(James Clapper)曾对国会撒谎。2013年3月12日,参议员罗恩·怀登质询他:“国安局是否在收集数百万乃至亿万美国民众的数据?”
克拉珀回答得言之凿凿,但却是信口雌黄:“没有,先生。”
***
经过16小时几乎不间断的阅读,我仅仅读完了那些文件中的一小部分内容。但在飞机降落的过程中,我对两件事确认无疑。首先,知情人极为精明,极具政治头脑,这从他对多数文件意义的判断方面可以明显看出这一点。而且他极为理性。他选择、分析和描述我手头那数千份文件的方式可以证明这一点。
其次,我们很难否认,他就是那种典型的检举者。针对面向国内的监控方案,高级国家安全官员彻头彻尾地向国会撒谎,如果揭露这方面的证据还不能让爆料者成为毫无争议的检举者,那怎样做才能算呢?
我很清楚,政府及其同盟把知情人妖魔化的难度越大,他的爆料带来的影响就越深远。抹黑检举者最常用的两种说法是说他多变和幼稚,不过对我们的知情人来说这样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飞机降落前不久,我最后又读了一份文件。虽然那份文件的标题是“请先读我”,我却是在航程最后才第一次看到它。这份文件再次解释了知情人做出如此选择的原因,说明了他对后果的预期,在语气和内容上跟我给《卫报》主编们看的那份声明有些类似,但它也有些跟其他文件不同的地方:上面有知情人的真实姓名,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另外还非常准确地预测了如果公开身份他可能会有的遭遇。这份文件在揭露了国安局自2005年以来的斑斑劣迹后,在文件结尾处他写道:
许多人会谴责我在国家问题上不持相对主义立场,认为我不该对美国的社会问题揪住不放,而应转而去关注遥远的异国存在的邪恶;但在我看来,那些事我们既无权力也无责任去顾及。在我看来,公民的意义就在于首先要监督美国政府,然后再去纠正别国政府的错误。当前在美国国内,政府只是极不情愿地允许受到有限的监督,而且拒绝对恶行承担任何责任,我们深受其害。被边缘化的年轻人犯下轻微的罪行时,我们的社会漠然视之,任由他们在世界上最庞大的监狱系统中遭受难以忍受的折磨;而在有钱有势的电信供应商明知故犯、罪行累累时,国会却为他们的精英朋友通过了可以追溯豁免的第一部法律——不管是民事法还是刑事法,尽管犯下那些罪行的人原本应该被判处历史上最长的刑期。
这些公司的团队中有国内最好的律师,然而他们却没有受到哪怕是最轻微的法律追究。包括副总统和他的法律顾问在内,当调查发现权力高层亲自指使了这些恶行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如果你认为调查应该停止,认为调查结果应该列为超级机密由“异常控制信息”的STLW部门掌控,认为进一步的调查应该停止,因为让那些滥用权力的人承担责任有悖国家利益,认为我们必须“向前而不是向后看”,不但不去停止这些非法活动,而是授予他们更多的权限,那么你将受到美国权贵的欢迎,因为这就是真实情况,我要公布一些文件证明此事。
我知道自己会因为此举遭受惩罚,我也知道把这些信息公之于众意味着我会有怎样的下场。但即使只有瞬间,只要统治我深爱的这个世界的那个联盟能被揭露,那么我就会感到满足,因为它是由秘密法律、不公平的赦免和不可抗拒的行政权力组成的。如果你想提供帮助,请加入开源社区,共同努力保持新闻精神的活力,保持互联网的自由。我曾去过政府最黑暗的角落,他们害怕的是光明。
爱德华·约瑟夫·斯诺登,社会保险号:已隐匿
中央情报局(CIA)化名已隐匿,员工身份号:已隐匿
曾以公司员工身份为掩护担任美国国家安全局高级顾问
曾以外交人员身份为掩护担任美国中央情报局外勤官员
曾以公司员工身份为掩护担任美国国防情报局讲师
'1'泰德·卡辛斯基:美国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通过寄送邮件炸弹的方式制造恐怖事件。 ——译者注
'2'切尔西·曼宁:原名布拉德利·曼宁,生于俄克拉何马州,曾为美国陆军上等兵,2010年因涉嫌将美国政府的机密文件外泄给维基解密网站而遭美国政府逮捕并起诉。2013年7月30日,美国马里兰州米德堡军事基地内一个军事法庭宣判,向维基解密网站泄露大量秘密文件的士兵布拉德利·曼宁间谍罪罪名成立。
'3'丹尼尔·艾尔斯伯格:前美国军方分析师,因1971年私自拷贝并向媒体提供五角大楼机密文件为世人所知。
第2章
香港十日
我 们于6月2日周日晚抵达香港。当时计划的是入住酒店后立刻跟斯诺登碰面。我们住的酒店位于香港繁华的九龙区,一进房间,我就打开电脑上网通过加密聊天程序联系斯诺登。像往常一样,他已经在等着我了。
针对航班的情况寒暄了几句后,我们谈到了见面的详细安排。“你们可以来我住的酒店。”他说。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吃惊,没想到他居然会选择住在酒店。我对他为什么会待在香港仍然毫不知情,但直到那时,我都认为他到香港是为避人耳目。在我想象中,如今没有了收入来源的他应该销声匿迹地躲在一间简陋廉价的小公寓里,而不是这样大大方方待在酒店里,每天花上一大笔钱。
我们认为最好还是等到第二天上午再见面,于是调整了原来的计划。这实际上是斯诺登的主意,这样的做法也制造了随后几天里令人心惊胆战的谍战片氛围。
他的说法是:“如果你们晚上出来活动,很可能会引起注意。两个美国人大晚上入住酒店又立刻外出,这未免太过奇怪了。明天上午你们来我这里会更为自然。”
那时,斯诺登既担心受到当地香港特区政府和中国政府的监视,也担心受到美国方面的监视。他害怕我们会受到当地情报人员的跟踪。考虑到他曾深度参与美国间谍机构的活动,这番话肯定是有根有据,我便听从了他的安排,但却对那天晚上未能见面还是感到有些失望。
香港时间比纽约时间正好早12个小时(夏令时),也就是说我现在正好晨昏颠倒,所以那天晚上我基本上一夜无眠,而且在那次旅程中几乎就没怎么睡。时差是一方面的原因,还有就是那几天我一直处在几乎难以控制的兴奋状态,每天只是迷迷糊糊地睡一个半小时左右,最多两个小时。
第二天早晨,我和劳拉在酒店大堂会合,乘出租车前往斯诺登所在的酒店。见面的所有细节都是劳拉跟斯诺登安排的。因为担心司机可能是便衣特工,她在出租车里不怎么愿意说话。我也没像以往那样认为这种想法是疑神疑鬼、庸人自扰。尽管有这些因素的影响,我还是从她那里打探出了见面的计划安排。
我们要去斯诺登所在酒店的三楼,也就是会议室所在的楼层。他选择了一个在他看来多种因素兼顾的会议室房间:既足够偏僻而没有太多他所谓的“人流量”,又不因为过于隐蔽而会让我们在那儿等他时引起他人的注意。
劳拉告诉我,我们一到三楼,就要问一下在指定房间附近遇到的第一个服务员是否有餐厅可以用餐。这对斯诺登来说是个信号,因为他会在附近监听,确保没人跟踪我们。进入指定的房间后,我们要在一只“巨型鳄鱼”旁的沙发上等候。我从劳拉口里得知,那只是件装饰品,并非活的鳄鱼。
我们有两个不同的见面时间:上午10点和10点20分。如果在第一个时间两分钟内斯诺登仍未出现,我们就离开那个房间去别的地方,然后在第二个时间再回来,到时他会来找我们。
“我们怎么知道他是哪一位?”我问劳拉,我俩仍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不管是年龄、种族、体貌特征,还是其他方面。
“他会手拿着魔方。”劳拉答道。
听到这句话我一下子笑了出来:那种场面太怪异、太极端、太不可思议了。我心想,这就是一部以香港为背景的跨国电影,离奇而又刺激。
出租车把我们送到了美丽华酒店的入口处。我发现这家酒店也位于摩天大楼和时尚商店鳞次栉比、高度商业化的九龙区。走进大厅,我再次感到震惊:斯诺登并不是住在普普通通的酒店,而是住在一家价格昂贵的豪华酒店,据我所知每天的房费要高达数百美元。我心想,此人准备爆国家安全局的料,行动需要高度保密,那为什么还要到香港来,并藏在这个引人注目地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呢?当时思考这个难解之谜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过不了几分钟,我就会见到这位知情人,到时候估计所有答案都能揭晓。
跟香港的许多建筑物一样,美丽华酒店占地面积堪比一座小村庄。我和劳拉花了至少15分钟在这个偌大的酒店里寻找指定的见面地点。我们乘了好几部电梯,穿过了几座内部连廊,一遍又一遍地问路。感觉快到见面地点时,我们看到了一位酒店服务员,我有些不太自然地问了那个作为暗号的问题,然后听她给我们介绍各种各样的餐厅。
转过一个拐角,我们看到有个房间开着门,地板上放着一只庞大的绿色塑料鳄鱼。按照斯诺登的要求,我们坐在空荡荡的房间中部的沙发上紧张地等待着,一言不发。那个小房间似乎没有什么真正的用途,除沙发和鳄鱼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似乎没人会进来。我们在那里静静地坐了漫长的五分钟,没有人来,于是我们起身离开,到附近的另一个房间里等了15分钟。
10点20分的时候,我们返回指定房间,坐在鳄鱼附近的沙发上继续等待。沙发面对着房间的后墙和一面大镜子。两分钟后,我听到有人走进了房间。
我并没转身看进来的人,而是一直盯着镜子,因为从镜子里可以看到有人朝我们走来。等他离我们只有几英尺远时,我才转过身来。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他左手正在摆弄的魔方。爱德华·斯诺登跟我们打了声招呼,但并没有伸出手表示欢迎,因为事先说好要让这次见面看上去像是偶遇。像之前安排的那样,劳拉问他酒店的食物如何,斯诺登回答说不怎么样。事后回想起来,在这整个事件中所有让我感到吃惊的因素中,最让我感到惊诧的就是见面那一刻。
当时斯诺登29岁,但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他身穿牛仔裤和一件字母有些褪色的白色T恤,戴着一副时下流行的有些呆板的黑框眼镜。嘴边一圈稀疏的山羊胡,看起来好像最近才开始剃须似的。他的外貌轮廓分明,身体有如军人般健壮,身材瘦削,脸色苍白,当时他明显非常戒备。斯诺登看上去就像一个20出头到25岁上下、泡在大学计算机实验室里的书呆子。
当时我感到简直有些难以捉摸。因为种种原因,先前我一直下意识地以为斯诺登年龄还要大些,可能要五六十岁的样子。首先,由于他能接触到如此多的敏感文件,我感觉他在国家安全系统应该处于高层的位置。其次,从他的见解和策略看,他一直表现得见多识广、精明老道,让我一直觉得他是位政治舞台上的老手。另外,我知道他已经做好准备,要牺牲自己向世人披露真相,甚至可能要在囹圄中度过余生,因此我以为他已近退休之年。在我看来,能做出如此极端的决定,此人肯定多年来、甚至几十年来一直感觉梦想已经破灭。
这样的一个年轻人,却提供了有关国安局惊世骇俗的材料,这实在令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的大脑飞快地运转,考虑各种可能性:这是个骗局吗?我不远万里漂洋过海乘机赴港这是在浪费时间吗?这样一个年轻人怎么可能接触我们看到的那种机密文件呢?在情报和间谍活动方面经验丰富精明老道的那个知情人怎么可能就是眼前的这个小伙子?我心里想,或许这是知情人的儿子、助理或情人,他要带我们去见真正的知情人。各种可能性一起涌进了我的脑海,但似乎任何一种都说不过去。
“那跟我来吧。”他说道,显然也很紧张。我和劳拉紧跟在他的身后,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招呼。我还没从惊讶和疑惑中回过神来,一路上也没说几句话,看得出劳拉也有同样的感受。斯诺登似乎十分警惕,好像在查看是否有人在监视我们或者有别的不祥的迹象,于是我们就基本上默默无语地跟在他的身后。
我们不知道他要把我们带去哪里,只是跟着他走进电梯,到10楼并进了他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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