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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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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满堂改变话题,“对,我们得把楼上客房整理出来给婴儿。”
“你得有心理准备,怀孕十一周的祖琪还不能决定是否要这个孩子。”
“你没有劝她?”郁满堂急得团团转。
“我觉得这是你们私事,我与学华不宜介入,你搬回来吧,夫妻吵管吵,最错是动
辄离家,终有一日,有人会发觉,想回头已经太迟。”祖琛说。
他们听见有脚步声,一抬头,发觉苍白的彭祖琪站在书房门口,若无其事地说:
“家具店即刻要送婴儿床柜来。”
郁满堂立刻说:“是,是。”
祖琛看他一眼,“没我的事我就走了。”
祖琪又问:“保母找到没有?”
“学华觉得还是聘用正式看护的好。”
祖琪细致的小脸此刻有点浮肿,郁满堂更加内疚得想趴在地上,这个孩子及时来到
世上,挽救了他的婚姻。
现在,要砍他的头,他也会说:“是,是。”
因不知婴儿性别,所有颜色都用中性的像淡黄、米白,房间装修妥当,保母也来报
到。
郁满堂住到书房,他心甘情愿,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兴奋之余,他没有发觉妻子已
许久不与他谈话,在客厅见了面,也不打招呼。
头三个月,她在家时间比较多,情况稳定之后,她开始到处跑。
从前那班朋友见她完全没事,结了婚,仍住大宅里,丈夫有头有面,家里佣仆成群,
渐渐又回来聚头,见她出手阔绰,更加放心。
学华讶异,“这班人脸皮倒厚,祖琪,他们不是你的真朋友。”
祖琪微笑,“放心,我也不是他们的真朋友,大家虚情假意,吃吃喝喝,多么有
趣。”
“你不介意?”
“为什么要介意,要求过高,谁同你做朋友。”
学华惋惜,“有什么必要看得那么开?”
祖琪忽然笑了,“看不开,我也学祖璋,离家流浪去,驾驶飞机,随风而逝。”
“祖琪。”
“就是因为大彻大悟,才留下来,生孩子,与仇人共住一个屋檐下,并且涎着脸佯
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明白吗?”
学华不出声。稍后,她向祖琛报告:“祖琪态度异常。”
“她至爱的兄弟已经不在,乖张一点,也值得原谅。”
“你深爱她。”
“我俩自幼合得来。”
“她知道你将离开的事没有?”
“还没知会她。”
“等几时才说?”
“待婴儿出生,她忙得不可开交,日夜不分,再也没空理会别的事之际。”
学华握住他的手。
“就是因为爱她,才不能学她对祖璋那样,一辈子为她撑腰,我去加拿大任教,离
她远一点,好让她成长。”
“她会否觉得你残酷?”
“不会的,祖琪的聪敏时时被低估。”
祖琪天天约朋友看戏吃饭逛街喝茶,看表面,她的心境已经平复。
郁满堂在书房住成习惯,找了建筑师来看过,发觉尚有加建的条件,他添增了西翼,
扩建近五百呎面积,正式在西厢定居。他与妻子不是天天碰面,有话说,需留言,有时
祖琪一连三五天不开录音机,机器里只有郁满堂空洞的声音。
出乎意料之外,彭祖琪是个愉快的孕妇,早睡早起,戒烟戒酒,祖琪雇了美容师,
专门为她修饰仪容,发型皮肤均整理得无懈可击。
在门口碰见妻子,郁满堂觉得眼前一亮,说实话,世上没有美丽的孕妇这回事,这
不过是比较有良心的男人说来安慰伴侣用的白色谎言,不过,彭祖琪与众不同。这件艰
苦冗长的任务并没有过分影响她的外表。
她穿俏皮的平底鞋,橡筋三个骨裤,加一件松身衬衫,像个美术学生。
大家都松口气,以为最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
“看样子她喜欢这个孩子。”学华说。
“希望孩子可以填充她内心空虚。”
“在我们看来,她也算得是要什么有什么了,怎么还会空虚?”
“她自幼失去母亲,父亲忙事业,且爱喝酒,后来又有祖璋这件事。”
“人生总有打击,也只有祖琪有本事把个人的不如意转嫁到亲友身上。”
祖琛不出声。
学华不再多言,兄妹相爱是美好的事,她不想破坏他们。
进入最后一季,祖琪体重明显增加,行动却仍然敏捷,忽然嗜吃朱古力。
祖琛见她心情特别好,把握机会提早宣布他的去向。
“祖琪,加拿大卑诗大学聘用我。”
祖琪正吃朱古力苏芙厘,听到一怔,“几时动身?”
“明年春季。”
“你们整家搬过去?”
“是,与学华注了册才走。”
“那多好,新的开始新的生活,真羡慕你,祖琛,你一直有方向,学华很幸运。”
“我也觉得那边风气适合我多些。”
“祖琛,请等到孩子出生。”
“当然。”
“请赠他一个中文名字。”
“祖琪,他父亲会有分数。”
祖琪知道他不愿意见多多,祖琛一向含蓄守礼。
那天下午,郁满堂来找他,郁的脸上散发着红光,“祖琛,医生说是男孩。”
祖琛奇道:“是男是女,有何重要?”
“祖琛,你这人真正恬淡豁达,难怪祖琪那么尊重你,我是一个小生意人,男丁对
我来说,是喜上加喜,将来,敝店招牌上,可以写:郁与郁,或是郁氏与子,哈哈哈。”
郁满堂深色皮肤兴奋得发亮,平时不显眼的五官生动起来。
“想到名字没有?”
“还没有,祖琪可有意思?”祖琛摇摇头。
郁满堂问:“叫志一可好?”
祖琛笑,“一听就舒服,罚抄时笔画又不太多。”
郁满堂咧开嘴笑,他一生人最开心是该剎那,“你说,孩子如果像母亲会多么英
俊。”
“他的性格一定会像你这般沉实。”
“谢谢你,祖琛,谢谢你。”
婚姻会有转机吧,祖琛希望。他们俩口都熟悉外国生活,又是简约主义者,收拾行
李,不用半天,所以有很多时间照顾祖琪。
祖琪与余医生商量:“我想还是做手术生产算了。”
“没有必要无故添一条疤痕呀。”
“我想留一点尊严,那种痛得打滚的场面实在……”
这时,郁满堂带着录像机进病房来,祖琪霍一声站起来,拉下脸就斥责:“你又来
拍什么经典镜头?这是生死存亡时刻,大爷你的兴趣那么好?”
祖琛立刻把郁满堂拉出去。
他却不生气,“是我造次了。”连忙叫司机把摄影机等器材带走。
“大家都没经验,有点紧张。”
“祖琛,你真好。”
祖琪在傍晚八时许剖腹生产。看护抱他出来给父亲看。
郁满堂双手不住颤抖,那是一个小小黑黑的幼婴,长得与他几乎一模一样,婴儿像
母亲的美好愿望落空,他却更加欢喜更加痛惜他,因为他是小型的他,郁满堂感动得落
下泪来。
学华忍不住说:“像极了,祖琪真能干。”
“祖琪呢?”祖琛喊出来。
她这时才自产房出来,仍然昏迷不醒,医生拍打她的手,“祖琪,祖琪。”
祖琪睁大了眼睛,呵了一声,她没有叫痛,也没有要求看孩子。
学华把幼婴送到她面前,祖琪没有伸手来接,只是很客气的说:“健康呵,那可放
心了。”接着,闭上眼休息。
因为才做完大手术,大家也不怀疑有什么不妥。
四
第二天她就想回家,医生把她多留了一日。
祖琪到家,松口气,挣扎着换上便服,同祖琛说:“不能送你行了——”“你放心,
祖琪,我一年起码回来两三次。”
“不,”祖琪微笑,“我知道你,你不会时时返来。”
祖琛沉默。
“保重,祝福。”
祖琪没有抱怨。
反而是郁满堂,他轻轻说,“祖琛,你一走,我们这里可寂寞了。”
“怎么会,小志一有得叫你忙的。”祖琛说。
郁满堂一听,笑逐颜开,“是,是。”
彭祖琛带着周学华走了。
祖琪又斟出酒来,手术后伤口痛,医生给了镇痛药,和着酒喝,特别奏效。郁满堂
观察妻子对孩子的态度,她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大知道怎么做,她不敢抱他,怕他滑
跌到地下,由保母抱着,她同他说话。
“好吗,还喜欢这世界吗,我是你妈妈,记得住我的样貌否,牛奶还可口吗……”
郁满堂在一旁听着,不知怎地,觉得有点辛酸。
她对孩子,像对他一样,就是有一个距离,她不会为婴儿洗澡剪指甲,她也不会陪
丈夫看医生或是探亲。
她有她自己的世界,打开门走出来,才见到他们父子。
年轻,她身形很快恢复过来,孩子六个月大,祖琪要求离婚。
郁满堂坐下来好好与她谈判。
“为什么一定要分手?”
“我从来没爱过你。”
“这我知道,”郁满堂很镇定,“但是,可否等孩子稍大才处理这事?”
“没有必要拖延。”
“你不爱孩子?”
“我是他母亲,这是不争的事实,这同我俩的事不相干。”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我可以改。”
“不,”祖琪忽然讲实话:“你很好,你无不妥,可是我不爱你。”
郁氏沉默了。
“我要求至少分居。”
郁满堂叹口气,“你也要等我找到房子再说。”
“记得找大一点的单位。”
“为什么?”
“孩子跟你住比较适合,我会时时旅游,不方便带着他,在家中也乏人照顾。”
“祖琪,我要工作!”
“你一定有办法,多雇几个保母好了,他是男孩子,他会像你那样勇敢坚强,他不
会怪你。”
郁满堂跌坐在椅子里。
他向彭祖琛求救。
“祖琛,你回来劝劝她,她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祖琛在电话另一头只唔了一声。
“她是认真的,律师已把文件交到我手中,我该怎么办?”
半晌,祖琛才问:“你仍然爱她?”
“是,所以才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么,像爱她的人那样对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忍耐、宽恕、厚待她。”
“祖琛,她要离开我,她连孩子也不要,祖琛,请你马上回来帮我说句公道话。”
祖琛答:“我要教书,怎可擅自离职。”
“我会补偿你。”郁满堂说。
祖琛并不生气,只是轻轻说:“我并不重视金钱。”
他挂断电话,揉揉眼睛,看看钟,是清晨三时半,不知怎地,郁满堂也沾染了祖琪
的任性,只看到自己的需要。
在一旁,学华惺忪地问:“你打算回去吗?”
“不。”答案十分坚决。
“为什么?”
“祖琪不会听劝,她自有主张,况且,我们不应介入亲戚的私事。”
学华觉得非常安慰。
开头,她有一个忧虑,怕婚后需三个人一起生活;祖琪一有呼唤,他们便得疲于奔
命,但是祖琛有智能,他俩终于可以过二人世界。
祖琪也没有骚扰他们,通消息只是问候、致意,不涉私人尴尬问题。
学华觉得她毕竟是长大了。
郁满堂沉默地搬出去,孩子跟着他,由保母抱着,并无啼哭吵闹,他不大认得母亲,
也不熟悉她的气息,他握着玩具熊,跟父亲乘车离去。
彭祖琪关上大门。
她开了一瓶香槟,对着樽口就喝,然后倒在沙发里。
她轻轻说:“祖璋,他们走了,屋子现在又完全属于我们,你可以回来了。”
这个时候,忽然想到祖璋已不在人世,不禁伤心得饮泣起来。
第二天晚上,她在胜利路举行舞会,所有的老朋友都来了,车子停满马路。
邻居丁太太大为讶异,“什么,又故态复萌?”
丁先生也奇道:“原以为她已经长大,不再好此道。”
“哎,本性难移。”
他们去按铃,请彭小姐把车移一移,好让他们出去吃饭。
“看到彭祖琪否?”
“没有,是佣人来开门。”
“怎么一下子又翻了身?房子不是卖了给一个姓郁的人?”
“她嫁给他,所以,一切不变。”
“多有办法。”丁太太赞叹。
“听说,又离婚了。”
“嗄,”丁太太五体投地,“好好地有人供奉,为什么又分开?”
“不知道。”
不止丁太太啧啧称奇,彭祖琪的老朋友也暗暗叹服,一两年没来彭家,只见一切不
变,摆设布置只有更新更考究,食物更精致美味,气派犹胜旧时。
那班损友不禁红了眼,有人偷偷把小水晶摆设放进口袋里带走,呵,不可以说偷,
都还是朋友,太过计较,谁来同你玩,祖琪十分明白。
一班男生围着祖琪说着赞美的话,从前,她觉得再高傲没有,今日,她有点寂寥。
电话铃声响了又响,终于有佣人听见,过去接:“彭公馆。”
是,胜利路七号终于又成为彭宅。
“快叫太太来听电话,有急事。”
佣人是新来的,莫名其妙,“我们这里没有太太,只有小姐。”
那边顿足,摔了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有人大力按铃。
佣人去应门,说了半晌,进来汇报,在彭祖琪耳畔轻轻说了几句。
祖琪站起来,“对不起,”她对客人说:“我出去一下,你们随便玩。”
到了门口,有车子在等她。
她披上大衣,踏进车内,向郁满堂点头。
郁神情沮丧,“弟弟啼哭不停。”
祖琪问:“医生怎么说?”
“中耳发炎,是非常痛楚的一种病,发烧至一○五度,需打针降温。”
祖琪无言。司机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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