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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妆初好-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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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玺。”水沐清轻唤一声,无端的心情大好。他本因处理绸铺的事经过杜府,便顺道过来看她——毫无来由的,只想见她一面。
“姐……夫?”是眉玺温软的声音,带些不确定的迷惑口吻,分明是没有料到他会来。
水沐清手指轻叩屏风,不轻不重的力道,方巧点上她的额头,听见她轻轻“呀”了一声,有些慌张地捂着额头小退好几步,他唇角的笑纹不觉加深,“是你出来,还是我进去?嗯?”可惜没有望见她方才惊慌失措的样子,定是有趣得很吧?
眉玺的面色微微一红,明明再度相遇时的对白早已在脑海里演练了千万遍,如今他真真近在咫尺,自己反而不知如何应付,“等我画完最后一副,可好?”她问得极是小心,一面目不转睛凝视着他在屏风对面的一举一动。
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偏就喜欢这种雾里看花的朦胧。朦胧的心悸,朦胧的期待。
“好啊。”水沐清答得干脆,似乎很纵容她偶尔顽皮的任性——太过宠溺的口吻,倒真像是纵容自己的亲妹妹一般,“不过等你画完了,我不一定还在这里。”他悠然踱步至最后一架屏风前,屏风上画的是株百年古梅树,枯枝落败,换上新枝傲然屹雪,花开满枝桠。
画中喻意显而易见:新旧交替。痴情人,莫要守得枯心老。
水沐清神色微茫,心头的异样瞬闪即逝,转而背靠上屏风道:“如此,你瞧着办吧。”玩味的语气里颇有些漫不经心。
“嗳。”??的脚步声似有些急了,眉玺也走到那架屏风前,“我会很快的。”
她取来一支没有蘸墨的细杆狼毫,望着他背靠在屏风上的身影,黑发如缎,发髻却是松松垮垮,他还是没有好好束冠呢。若是有可能,真想亲手为他绾一次发……
这突来的念头——太过理所当然的念头,却让眉玺心头大骇,而后赶忙挥笔掸去。真是荒唐!她不过是依主上之命骗来如今的身份——怎么竟痴心妄想假戏真做起来了?
是呵!她不过是个傀儡——由主上调教出来的,没有喜、没有悲、更没有心的傀儡!除了对主上惟命是从,换取苟延残喘的机会——她根本不配拥有感情!
自嘲的笑意趋走了不该有的杂念,眉玺执笔抵额,复又望向他的背影,忽然有了很好的主意——“姐夫。”
班牛俊彼 沐清扬扬眉。
眉玺拿笔锋轻扫了一下他的后背,细弯的眉梢堆起愉快的笑意,“我来考考姐夫的心算能力,好不好?”她又蜻蜓点水了那么一下,而后绕着那个点画了个圈,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她眼里的笑意更深,“我在屏风上写字,看姐夫能不能感觉出来。”
“哦?”水沐清倒真是来了兴致,顺手将长发挽到一侧,“那你写吧,我肯定能感觉出来。”想他十几年的功力可不是白练的。
眉玺抿唇轻轻一笑,在屏风上写下一字,笔触极轻。
“春。”水沐清闭上眼睛道,自信满满。
当真很敏感呢。眉玺莞尔又笑,同时再度写下一字,笔下的力道比前一次更轻。
“毓。”水沐清脸上的笑容扩大,傻眉玺,再繁琐的比划也难不倒他啊。
眉玺不甘心地再写一字。
“雒。”水沐清依旧毫不犹豫地答出,“这个字……”他喃喃,说了一句她听不清的话。
眉玺笔锋倏顿,脑中忽闪而过四年前的片段,红烛香烧,哝语痴喃。太多太多因遗忘久了而霉绿斑斓的画面让她措手不及,真是鬼使神差——她怎么竟会写出这个字来?
心口莫名堵得慌,有什么压抑太久的情感急着要跳出来——原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一切,所以逆来顺受,所以不会留着遗恨,所以不说后悔——甚至连女儿家该有的羞耻心都觉察不到!却又为何——为何会因这个男子而乱了心神?哪怕曾经的相遇也只是主上手指轻捻的一步棋,哪怕明知他心里只容得下另一个女子——那个被自己唤作“姐姐”的女子——杜妃夷。
眉玺蓦地提笔,一口气连写下五个字:肯盼君顾否?
唯有那一瞬,她是真正依着自己的心——抛却那些浮靡不堪的过往,由衷地问他一句:肯、盼、君、顾、否?
水沐清的身体陡然僵硬,喉咙似咽下了热碳,说不出话来。
良久的沉默,便闻眉玺掩唇轻笑出声,“奇怪,原以为是从《诗经》上看来的这句,莫不是我记错了?呵呵,让姐夫见笑了……”自我调侃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澜,只庆幸屏风遮住了自己的神情——若是被他瞧见,定是狼狈透顶吧。
水沐清深吸一口气,转而正面朝她,“眉玺,你出来。”
眉玺的手指狠狠一颤,几乎握不住笔,“姐夫……”她摇头,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已经,没有勇气再面对他了啊……可是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明明可以的啊……
“眉玺,不要让我亲自动手。”语气里多了威胁的性质。水沐清气定神闲地眯起眼睛,难得有这样好的耐心等着她撤下屏风,看着她迈着极小的步子往自己走近,想要开口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到他面前,眼帘低垂。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颌,让她与自己正视,“告诉我,那并不是个玩笑。”他定定地凝视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那本该是,只属于妃夷一个人的啊!
他的眼里有雾气叠嶂,望进去深不见底,“姐夫……”眉玺不知所措地咬住下唇。玩笑?呵!若是有可能,她倒真愿意当它是个玩笑——绝非出自真心的,无伤大雅的玩笑。
水沐清不悦地挑眉,声音却有了捉摸不透的笑意:“你当真打算这样叫我一辈子?”
眉玺浑身一震,却还来不及体会他的言外之意时便被他霸道地揽进怀里,“嫁给我。”他低哑的声音枕着她的肩,少了柔情,多的是千年永镌的落寞以及厌倦——是对凡尘俗事的深恶痛绝,“眉玺,你有拒绝我的权利。”他咬着她的耳朵,极其温柔地呵气。他在诱惑她——或许更是料定了她不会拒绝。
是啊……她又怎么会拒绝?她更没有权利拒绝!哪怕注定了只会是杜妃夷的替身。
眉玺笑着将眼泪逼回了眼眶,“嗯。”
……
回忆至此,水沐清不禁怅然叹了口气。心头缠了千千结,剪不断理还乱。亦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为何会娶她?难道只因她那七分相似的容貌?只因那分毫不差的落梅妆?抑或是因那日,她用最细腻的笔触在他背上写下:肯盼君顾否?
肯……盼……君……顾……否?
藕色心字,一如那双清湛无垢的眸,望进去是碧水潋滟。怕在当时也已惘然。
呵!定是他鬼迷了心窍才会第二次去杜府提亲,言不由衷地对她许下“执子之手”的诺言——可纵使娶了她又如何?新婚之夜便留佳人独守空闺,红烛依依,却点不燃最初的那份思念。眉玺就是眉玺,终究,无法代替妃夷……
所以他待她如客,相敬如宾,甚至三年来都不曾碰过她!等水家家业稳固后,他又醉心于西域经营,两年未归,连封家书也无。却怎料——两年后的再次相见,她竟成了一个,寡情寡欲、无喜无悲,甚至连脾气都没有的……死人。
“眉玺……是我不该娶你,不该将你禁锢在水家,还要将你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死人……”他的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凉薄如这雪夜,没有半丝温度,“其实我早该清楚,你亦是身不由己……等我可好?等我查明所有真相,我便,放你自由……”
肩上的人儿依旧酣睡,近在眼前的是她额心的那朵红梅,这样盛烈的红,红得几乎燃烧起来。他的手指轻抚上去,红梅却冰凉彻骨——原来那些温暖都是虚妄。
他心头微漾,转而抬手取下她头上的那支金钗,指尖叩上凤尾的一个隐蔽的凸起,便闻极细微的一声“喀”,金钗一分为二,空心的钗管里塞着一张极薄的纸笺——不怪他如此驾轻就熟,只因方才为他插钗时便已发现了其中的机关。
意料之外的是,纸笺上竟空无一字!
水沐清微微蹙起了眉,送她无字之笺,究竟有何意图?是有心试探,抑或是……他们之间的暗语?心头升起莫大的不悦,正要将那纸笺塞回去时,忽而听见轻微的“咝咝”声,是从那紫檀木盒子里传出的。
水沐清下意识地打开紫檀木盒子,却在望见眼前的景象时怔了一怔。竟是两条银蛇——两条贪食珍珠的银蛇!想必也是饿得慌了,原本管口大的珍珠眨眼间只剩了绿豆粒的大小。
他转而去望眉玺耳下的银坠,只剩了光秃秃的坠钩子,至于银蛇——自然便是眼前的这两条了。似乎早先便听谁说起过这巫谷寒心银蛇,雌雄结对,专门食珍珠而生。试试在百度搜索“书 包 网”
“难怪……”水沐清心下了然。难怪她要用丹青去换珍珠,竟是为了满足这两个家伙的胃口!只是明明水府里有数不尽的珍珠,只要是她堂堂水家少夫人想要的,哪怕是南海的黑珍珠也能为她寻来——却为何偏要去当铺换?难道只因……她不想欠着水家的?
是啊,不留一分意,不欠半分情,这样很好。眉玺,你真真是个明智的女子。
水沐清淡漠地抿起唇角,而后探指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条银蛇,那银蛇顿时僵化,死尸般地伏在珍珠上动也不动——乍看根本与精雕细琢的银耳坠无异。
“呵……”水沐清忍不住失声笑起,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不知她高兴起来会不会逗它们玩?思及此,他的目光又落在眉玺脸上,她依旧睡靥安恬,五官精致,似珍藏千年的上古瓷器,涤去了斑红驳绿的夙尘,出落得娴静而婉约——便如她的人。
可惜,瓷器没有心。纵然有,也是冷的。
水沐清又淡淡地移开目光,正要将那金钗恢复原样,此时大风卷了帘缦,飘进了雪花,恰有一枚落在那张纸笺上,融化成水。
而就在水沐清的视线落在那摊水渍上时,眸光豁然一亮——纸笺上竟有红字显现出来!
“原来如此。”他心中已有了数。原来是用栗砂墨写出的字。栗砂墨,本为江南四大奇墨之一,取胭脂膏、罂粟粉与豆蔻少女唇上血砂糅杂研磨而成,墨干字销,遇水重现。
水沐清当即破掌而出,掌心凝聚真气,霎时便卷了许多雪花进来,在他手心化开,而后便见他将水敷上纸笺,看着那些隐晦的字眼一个个清晰显现:我已研制出秘药,若想得之,拿水沐清的命来换。
不过短短三句话,却先后用颜体、柳体、和卫夫人的簪花小楷来写,且字字形准神更似,想必也是格调高雅之人。
“要我水沐清的命?啧,勇气可嘉。”水沐清恣意轻笑一声,用内力将纸笺烘干,重新塞入钗管内,“你会给他吗?嗯?”他的声音滑入她的耳际,虚飘飘的似笼着轻纱的梦,眼底的柔情刹那湮没,而后便见他将那支金钗重新插入她的发间,解了她的睡穴。
“夫君……”眉玺缓缓睁开眼睛,却始终不看他,“夫君早知碧琉当铺有劫,却不去阻止?”
不料水沐清却反问她一句:“我为何要去阻止?”他问得轻巧,眼角更有笑意温暖如春。仿佛他理所当然就该当一个冷眼旁观的人,不管不顾旁人的生死。
眉玺这才抬起眼看他,神色平静,“夫君之前想点妾身昏穴,也是不想让妾身身陷囹圄?”是呵,倘若她水家少夫人插手了,便是为水家牵扯来了江湖恩怨,便是——有损水家的名门清誉!
水沐清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点头,“可以这么说。”
眉玺淡淡一笑,不以为然,“其实夫君何必如此顾忌,凭妾身的三脚猫功夫,又岂有那个能耐插足半分?何况——”她顿了顿,而后摇头,“妾身自认没有扶贫救弱的善心,哪怕方才是火烧赤壁,妾身也只会当成是过眼云烟,烧过了便是过了。至于惭愧——或是自责之类的云云,也是从来没有的事。”
她这番话只是要让他明白,她眉玺只是个自私冷漠的女子,不足为人所爱。她对他的情,包括那些于日积月累中慢慢膨胀起来的思念——是那样微不足道的东西,蒸融了三年的浮华,早已不再奢求任何回报。甚至——她从来就没有奢望过他能回头看她一眼。
因为他——至爱杜妃夷,唯爱杜妃夷。
“你能安分守己清者自清,又有何不对?”水沐清淡淡皱起了眉,为她的妄自菲薄——眉玺,是这样温柔乖巧的女子——眉玺,是他的妻。他不允许任何人说她的不是,即便是她自己,“眉玺,你——是一个好姑娘。我只是——”只是不愿意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而之所以快马加鞭地赶回中原,相比于查出害死素白的真凶,更多的却是担心她的安危。然而这样的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的话,他绝不会告诉她。
听听她的形容,说她是——好——姑娘?眉玺再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而后赶忙用衣袖掩住,同时捶了捶胸口,好像真真被这个词笑呛住了,“妾身已为人妻,夫君。”她笑意莞尔,倒也不介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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