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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为后-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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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儿嘴角终于抿了抿,没甚精神地答应,“好吧。”
此时殿外初更声刚过,月上枝头,晚风萧萧。
洛康王从永安宫中走出,望了一眼天边将满未满的明月,不由慨然叹了口气,轻飘又低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离京五年有余,恍若隔世。前时也曾醉卧花间借月留云,携五侯七贵推杯换盏;也曾打马点兵,长鞭一挥西征拓土,班师还朝奔去见佳人时,袍上沙尘犹在。
数不尽的风流豪情,皆在时光中入土,在心间筑成一座空坟。
“京城又没甚变化,王爷有何可叹的呢。”旁边虞晋走了过来,朗然一笑。他陪同洛康王入京,一路随至宫中。所有想来与洛康王套近乎的大臣,远远一见有虞家人陪同,都脸色一变退避三舍了。
洛康王也没拒绝,就这样与虞晋一道进宫。刚拜祭完先皇灵位,太后在长宁宫卧病,先皇后的潜心阁也已熄灯。与五年前相比,皇宫的华灯失色许多,暗夜中几个红灯笼孤零零地飘摇,微弱萤火,不知想要为何人照亮前路。
“一别经年,怎可能没有变化。”洛康王侧目微笑。他常年统兵在外,此刻饶是孝服在身,内里却穿着软甲,显得身形分外高大,入宫之时腰间悬剑亦没人胆敢阻挠。然而此刻,那一笑让威严中再现出昔时的温文尔雅,“你在京日久,看不到罢了。”
虞晋不置可否,抬头望了望月色,伸出手请道,“时辰尚早,臣陪王爷走走,如何。”
洛康王点头。两人出了永安宫,一路走过,宫墙高矗,四野寂然,白天恢弘壮丽的宫苑在夜幕下失了光辉与颜色,仿如废墟一般。
“十万人马在城外驻扎,连日消耗甚巨,王爷可有打算如何安置。”虞晋与洛康王并肩而行,虽有臣子的恭谨,但更多的是旧友重逢,漫步闲话。
“洛水一带自古富饶,粮草供应可让人放心。”洛康王似是随口答道,终究没有表态。虞晋笑了笑,不再问下去。
“可惜挚儿积劳成疾,不能出来见王爷一面,慰藉这些年的挂念。”虞晋遗憾摇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洛康王面前称呼起当朝太后的闺名。
他说着目光瞥过,只见洛康王眉心微动,如落叶坠入平静的湖水,月光下漾起粼粼涟漪,无声无息,却长久地不能停止。
“按照规矩,明日本王也该入宫请安。”洛康王终于开口,将虞晋言语中的亲近滤去,用疏离隔开。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入后宫。遥见花团锦簇的时候,洛康王才意识到这不是身为王爷该来的地方。
“晚了,回去吧。”他收住脚步,转身欲走。
虞晋却停在原地,咦了一声。洛康王不由回首,只见他似笑非笑,仿佛又见少年时的不羁洒脱,“择日不如撞日,既见故人,王爷不说句话么?”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花丛中走出一人。夜风四起掀动了衣袂翻举,月华如练,映得冰肌玉骨恍若仙人,娥眉淡扫形如远山,低垂的眼帘遮去眸中不尽江南烟雨。一袭素色纱罗裙上绣七彩玉蝶,周身似雾绕光萦,樱唇微抿,虽不语却锁住了千般愁绪、万种滋味。
虞挚就这样缓缓走来。
昔日的挚儿从洛康王记忆深处破土而出,缓缓走来。
身后落英缤纷,前世今生于刹那间重叠,天荒地老。
洛康王站在那里,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唯有定定地站在那里。
虞挚在不远处停下脚步,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两人。洛康王胸口感到一阵憋闷,想要唤一声,却发不出声音,想要上前去,却移不开脚步。
她立在那,眸光清明透彻,其中没有任何人与物的影子,就好像,好像他此刻站在一个梦境外头,而她带着所有的美好与思念在里头,他能看得见她,她却不能感知他的存在。
这是梦吧,一定是的。不然,她怎么会与多年前分别时一模一样,那夜他将远走赴苍允平叛,她就穿着他最喜欢的衣裙,在海棠花下起舞为他送行。
眼前这翩跹的广袖,这顾盼的柔姿,这眉间淡淡的愁绪,不是当年的挚儿是谁?
他回来了,也许从未离开过。她月下起舞,也许一曲从未终了。
这一刻岁月首尾相合,中间的喜怒哀乐尽成尘灰,被风一吹就散了,散落天涯,一切未曾发生。
楚腰曼摆,纤足疾旋,如千万朵洁白昙花乘着夜色次第绽放,见者有幸。戛然收步,纷飞的裙摆飘下,滑过几瓣落花。虞挚低眉袖起双手,嘴角轻而又轻地扬了一下,“你回来了。”
洛康王胸口一阵翻涌,牙关紧咬,嗯了一声。这太过迟来的问候,他等了六年。
“回来就好。”虞挚依旧没有看他,一字一句仿佛对着空气说话,又似喃喃自语,“舞已跳完,我也再无遗憾,任凭你处置。”
她的神色淡漠,被月光镀上一层清冷。让人觉得她早就没了心,今夜最后的愿望一了,便任由风吹花落,再没什么可牵挂。
无端地,就让人心中隐隐作痛。
洛康王凝望着她,步下似有千钧,喉中如有刺梗。该说些什么,才能心不那么疼,才能让她有一丁点快活。
沉默蔓延,相对无语。未几,虞挚转过身,迈步离去。
身后一阵窸窣。
是洛康王退后一步,仗剑跪地。
虞挚微微转头,月光下侧脸清晰,皎若出尘。
“你是我用尽一生要保护的人。”洛康王望着她的背影,声音低沉如磐石,顿了顿,定然许下承诺,“我夺江山为你,今日弃之并无可惜。”
他所说的每一字,于天下万民都重如泰山,而于彼此,不过是风轻云淡,她甚至没有回头。
虞晋在旁一笑,适时言语,“那么城外三军……”
“卸甲。”
洛康王淡淡一句,解下腰间太常宝剑,扬手掷于地上。
虞挚睫毛微动,唇似是抿得更紧,不置一词,迈步远去。
虞晋微微笑着,抬起头,耳边回荡着余音不绝的二字。
卸甲。
东方即白时候,京城外洛康王十万大军、浩南王三万人马,刀枪入鞘,尽数卸甲。
新帝登基大典,定于半月后举行。
作者有话要说:杀熟。。。
、一三八、登基
旭日东升,清晨的薄雾挥散,露出巍峨庄严的九重金阙。云间日光倾斜而下,洒落在琉璃顶之上迸射出七彩霞辉,耀人眼目。泰极殿外九足兽鼎中焚香袅袅,整座皇宫都荡涤在一派祥和馨瑞的气息之中。
泰极殿内,御案上的金盘里放着一顶衮冕。文武官员俯首手持笏在殿下列立,唯洛康王一人矗于殿上,面向众臣的同时亦是面南背北。珠玉帘后,虞挚端坐观礼,面目形容不甚清晰。
这时太史令在祭坛告拜礼成,左相宫清河,右相虞晋闻讯,率众臣向殿上报奏,“告祭礼成,请即皇帝位。”
晃儿一身明黄绣龙袍由付如海领着走到殿中,执事官捧起金盘行至圣驾前。本应丞相取冠冕为新君戴上,不过此刻宫清河和虞晋都没有动,洛康王上前一步,稳稳拿起衮冕,加于晃儿头上。
众臣口中不语,暗自看得明白,洛康王回京之后地位不同以往,纵不取皇位,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衮冕戴好,晃儿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面前的陌生男人,这就是传说中的三皇兄,个子那么高面容那么严肃,一点也不像九皇兄会嬉皮笑脸。他心里想着,脚下没停顿,绕过御案,在付如海的扶持下坐上龙椅,他身量不足,坐上去之后两只脚还沾不到地。
晃儿暗暗往前蹭了蹭,小手伸出,按在黄锦包裹的玉玺之上。
祝颂的乐声响起。
付如海手持麾尾,立于驾前高声传旨,“百官觐见!”
侍立于外间的太监一人传一人,一声接一声,如海浪般此起彼伏,直传到百阶之下,“百官觐见!”
文官以宫相为首,武将皆步虞晋之后,两人面色凝重端然整衣,牵袍摆跪倒于丹墀,身后随之一片玉石玎珰、锦缎窸窣,除此之外鸦雀无声。低头间,有的喜不自禁,有的愁眉紧锁,然时至今日乾坤已定,任谁都无力更改。
一跪三拜,三跪九叩,朝贺大铭新君。
“臣等拜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向着殿上朝贺,与历届大典不同的是,他们说完之后却并未起身,而是微微侧了个方向。
“臣等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虞晋神情肃穆,中气十足的声音混杂在身后如潮的人声之中,仍显得分外清晰。
“众卿家平身。”殿上,晃儿端坐开口,稚嫩的小脸上紧绷着,严肃背后略露了紧张。地上跪着黑压压的朝臣,殿前的几个白胡子都那么长了,毕恭毕敬的山呼让他感到兴奋又害怕,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帘后的母亲。
虞挚坐在水晶帘栊之后,面容不甚清晰,群臣亦不敢抬头正视,只觉乍一瞧去冠帔辉煌,轮廓中说不出的高高在上。
虞挚微微对晃儿点了点头。
晃儿看到母亲示意,心里有了些底。回过头来,御案后小手抓紧了座下的垫子,这几日被母后看着把接下来的词背得滚瓜烂熟,如今到了说得时候,可绝不能失了面子,“五运推移,上帝于焉眷命。三灵改卜,王者所以膺图。朕承天景命,变家为国,更赖将相王公,同心协力。共裨寡昧,以致升平。凡百军民,深体朕意。及物推恩,宜周于华夏,大赦天下,将革故而鼎新。”
他一句一句地背着,渐渐地就感觉同在太学与佑荪背书没什么两样了,坐在高高的大殿之上又隔着冕冠坠子,下面的人大多都看不清楚面容,心里也不那么怕了。
殿下的大臣心里却七上八下,感慨万千。当今幼主年方四岁,初登大宝能如此镇定,日后不可限量。如今朝中虽有多方势力树大根深限制皇权,但等日后皇帝长大成人,不知会不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洛康王威仪忠义,行和礼度,文韬武略皆精,封擎政公。十皇兄英勇浩荡,入京护驾忠心可鉴,恢复浩南王封号。朕日后凡外事不明,自当请教两位皇兄。”
晃儿这一番念完,一直立于殿下的洛康王这才跪倒谢恩,“谢皇上。”浩南王也随之行了大礼,面上露出喜色,苦熬多年,一朝扬眉吐气,真真要打马看尽长安花。
“洛康王品行才能一直为先帝称赞,哀家望你能为第二个周公,辅佐大铭江山社稷。”帘后的虞挚终于开口了,声音中带着天家威严,淡淡的听不出感情。
“太后嘱托,臣谨记在心,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洛康王又叩了一个头,这才平身。
殿下有些原本提着心的臣子,如今亲耳听见这一番保证,有的是终于踏实了,有的却落得心灰意冷暗自叹气。洛康王一向是谦谦君子,看来是决计不会做谋逆之事,真的要当明德勤勉心怀天下的周公,辅佐幼主了。
明将军老了,跪在前排,低着头没有出声,却听见身后有人恨恨地叹了一声,侧目余光瞥去,正是跟着洛康王出生入死的李诚。心中不满的不止有他,左右几个都面露愤懑之色,只是碍于殿上威严,也情知说什么都没用了。
重头戏就这样无波无澜地过去,大家不禁都暗暗舒了一口气。帘后虞挚默然松开交握的双手,掌心已出了一层冷汗。洛康王没有食言,他的手下也足够恭谨。然而,即使殿下百官此刻如风吹麦浪皆尽俯首,心中却各怀所想,暗流涌动。他们母子如今在一条野渡孤舟之上,风起浪涌的日子还在后头。
白天登基大典完毕,晚上宫中自然是大排筵宴地庆贺,百官上表溢美之词不绝,撞钟击磬仙乐入云。欢歌曼舞,酒香飘飘,白日里的肃穆庄严已经过去,此际是让大铭贵胄狂欢的瑶池夜宴。
虞挚坐在香彻宫里,微微出神。
外面夜色已浓,更深露重,遥远的乐声笑声若隐若无地传来,将偌大的香彻宫衬得愈发寂静。“砰”地一声,窗纱被映得一片亮白,虞挚不由起身,推开窗望出去,才发现是辰欢阁夜宴处放起了焰火。龙翔凌云,凤舞九天,五彩的辉煌映亮夜空,昭示着烈火烹油的富贵,呼啸着直冲云霄,一如执掌天下的无上权势。
夜风有些凉,她不禁抚了抚手臂,却触到了一抹温暖。
温暖的指尖,与此同时抚过她的手臂。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更少了 这两天沉迷于雪大的文不可自拔,荒废学业荒废写文。。。但是看得心潮澎湃忍不住推荐《张英明谈恋爱》《金牌打手》,资深读者肯定看过啦,没看过的亲不妨去看看,很好很好的文笔
更少了的明天补上,补上。。
、一三九、笼络
虞挚肩头下意识一缩,猛地回过头来。殿内的灯光柔和而昏暗,眼前恍惚看到的是俊挺温润的面容,不知何时,他已走到她的身后。
“你……王爷怎么来了。”虞挚抱拢手臂,眼中有惊愕一闪而过,继而便垂下眼帘。好像独处的小兽被侵犯了领地,惊恐而戒备。
“短短几年,你已忘了我的名字么。”洛康王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毫无退意。他们离得很近,虞挚往后些许便靠到了窗棂,眼前被一抹绛紫龙袍占满,描云刺卍的暗色蚕丝,在灯光下闪着幽光。
“岂敢不忘。”她似是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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