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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第2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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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虽然已经有了十七个儿子,但殇逝在他之前的倒有多半,那些年幼夭折、感情不深的也就罢了,这些养育得已经成年了,还为自己诞下皇孙皇孙女的孩子,足够让这位花甲的皇帝痛惜不已。礼部匆匆为永琪上谥号,乾隆忍着泪水,亲自在一群美好的字眼中挑了“纯”字,“见素抱朴之曰纯”,可惜永琪纯孝好学,却与自己再不能相见了。
乾隆恹恹无力,几近病倒,后宫晚来日日“叫去”,太医诊了脉,也没有什么实症,只好开平肝解郁的方子代茶饮,可是心病不医,几副药方又有什么用?
令皇贵妃心里着急,她如今代摄六宫事,伺候好太后和皇帝最是她的本分,多年谨小慎微、与人为善,终于坐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心里感念乾隆的恩遇,也自然有相濡以沫的情意在,可惜乾隆虽然对她也很宠爱,也很好,却不是交心的那类,与当年孝贤皇后、慧贤贵妃全不相同。令贵妃也不奢望自己得不到的,但要急人所难,少不得动脑筋想着谁最宜给乾隆排忧解郁。
“宫里嫔妃,近来得宠的还是几个小的,几乎是皇上孙女儿的年龄,莺莺燕燕、娇娇滴滴的自然讨皇上欢喜。”令妃对身边嬷嬷道,“不过未必解语,只让皇上当孩子似的疼着玩罢了!”
嬷嬷道:“后宫里恩遇最盛的,除了娘娘您,莫过于容妃了。”
令贵妃笑道:“你我都晓得,她的恩遇,一来是美貌,二来也是身份的原因。她进宫也十来年了,至今未能生育,你以为一定是她不会生?”她一边卸妆一边看着镜中微微发福的自己,叹一声道:“所以我不得不惜福,包衣人家的女儿,当年作为一年一选的内务府秀女入宫伺候主子们,哪里会想到有今天!”
嬷嬷笑道:“主子福泽厚,是皇上和太后亲口说的,主子还这么惜福,只怕福气要绵延给子孙呢!”
令贵妃的手停了停,满脸显出柔和的神色来:后宫之中,她生育最多,所生的公主一个已经嫁到喀尔喀蒙古,另一个听乾隆口风将许配兆惠之子,可以留在京中;四个儿子虽早夭两人,剩下的两个倒也聪明伶俐,只是年纪小些,未知后福如何。她笑了笑道:“皇上这次伤心,是因子嗣殇逝而来,既然如此,我们去劝解多是不当,还不如——”她一下子想起个人来,这个人虽然小时候脾气怪异些,但在乾隆身边几年,风雨起落反而更得圣眷怜惜。
于是令贵妃对嬷嬷道:“派个人请她进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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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磋磨,这个人和当年的任性张狂比,已经收敛了不少,宫里亲自派人来叫,不得不去,但念及这些年来从未在父亲身边尽过孝心,也觉得过去服侍得皇帝父亲开心是理所当然的事。冰儿稍事梳妆,随着宫里派来的轿子进了神武门,御花园里花枝明艳,时而可见一两个嫔妃格格在其间散步游戏,年纪都很轻,冰儿不由摸了摸自己的鬓角,人人都说她还像原来一样美,可自己照镜子时为什么能够看到眼角微微的细纹和皮肤不复再有的流丽光泽了?
到了吉祥门,听说乾隆今日事情有些繁忙,还在处置政务,冰儿只好百无聊赖在旁边一间空值庐里等待。养心殿的设计巧妙,是皇帝办公、寝卧两不误的地方,因而从吉祥门进去,与内室相连,却与外室分开;从养心门进去,与外室相连,却与内室不通。只是路虽不通,毕竟地方狭窄,冰儿清清楚楚听到外头值庐里哪个毛头小伙子的官员声音飘过来:“……难做!本来一记炮就可以轰他个干净,如今一定要救一个女孩子,听说是博奕霄的妹子,为了一个七品小吏的妹子,为什么要葬送我们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里头的人或许真有妖法,我们派进去也有十数个了,个个出来时面色紫黑,不几天就死了……”
他声音并不高,可是冰儿听得清晰,一下子就愣住了。
旁边一人警惕地说:“嘘!你们做军的嗓门大!别给别人听了去!”这牢骚声才越来越小,终至听不见了。
她心底里升上来一阵寒意,四肢百骸都冻得不能动弹:原来他早知道了!为什么要瞒着自己?细想想也明白,若是奕雯有个好歹,甚至他若是想弃卒,神不知鬼不觉,就可以把她永远抛在对女儿的思念中了……
冰儿恨得几乎立刻就要冲进去质问乾隆,可是步子并没有移动一毫。这时,一个养心殿的小宫女喜盈盈地揭开帘子,才说了半句:“皇上请您进——”就被咬紧牙关、无声落泪的冰儿惊着了,后半截话吞在喉咙口没说得出来。冰儿冷冷地瞧瞧来人,自己抽出手绢拭了眼泪,对那小宫女说:“拜托你帮我打盆水来。”
她梳洗一下,重新变得头光面滑,看着小宫女手里的镜子,对着镜中人粲然一笑,才说:“刚才我想起一些伤心往事,吓着你了,不要介意。”
小宫女含着甜滋滋的笑说:“夫人就是流泪,也美得很呢!”
“你真会说话!”冰儿笑道,款款起身跟着她往前殿的方向走,边走边闲闲问道,“皇上刚才召见的步军统领衙门的人?”
小宫女老实说道:“这奴婢可不懂了,只听人传说,在京畿的邪教有邪术,能够杀人于无形。”她掩了嘴笑一笑说:“我瞎说的,你可别告诉人。要让皇上知道我嚼舌头,一顿板子跑不掉!”冰儿笑道:“放心,我口紧着呢。”
进到里面,恰逢乾隆在进点心,热奶就着八珍糕和各色炉食点心,边上还有一碗燕窝。乾隆见冰儿,暗郁的脸色变得明朗了些,招招手道:“不必行礼了,到朕身边坐一会儿。”
冰儿依言,蹲蹲身就来到条炕边,单膝跪在条炕上,跪坐在那里,见乾隆欲推开其中一个点心碟子,便抢先把碟子挪到不碍手的地方。乾隆温和笑了笑,指指那碗燕窝说:“这还没用动过,朕今儿胃口不大好,你替朕进了吧。”
“我替皇上请一请平安脉吧。”
乾隆道:“太医今早上刚看过。”不过还是把手伸了出来。冰儿看他那双手,大而修长,皮肤略有褶皱,但也不是老人家似的干瘪,掌心握弓箭的地方和手指拿笔的地方都有薄茧,搭上手腕,仍觉他的脉搏有力,身体十分强健。冰儿听了半晌,笑道:“皇上身子骨挺好,只是略有些郁气,致使脾胃失调。不想事儿,过几天就好了。”
乾隆笑道:“要是人能够说不想事儿就不想事儿,日子该有多惬意!”不过他的心情明显好转了许多,柔和地把盛着燕窝的明黄珐琅彩碗推到冰儿面前,点点头示意她吃。
冰儿心里五味杂陈,忍着要掉落的眼泪,慢慢把一碗冰糖炖的燕窝咽了下去。乾隆在对面不错眼地看着她的样子,直到她吃完了,才说:“你心里也有事吧?还是为了你的女儿?放心吧,有消息,朕就告诉你。”
冰儿竭力克制住内心澎湃着的不信任,把含在嘴里的最后一口甜腻腻的燕窝硬是吞了下去,抬头道:“她不是个乖孩子,我有时恨起来也要揍她,不过心底里还是疼她的。就像皇上刚刚没了五阿哥,也会难过一样。”
乾隆有些诧异,这话说起来实在有些不近情,算是安慰他刚失去了儿子,还是告诉自己这个叫奕雯的小丫头不许人动?冰儿却没在意他的神情,自顾自带着尖刻的笑意说:“我和英祥在外头,穷虽穷,日子过得倒也好,一夫一妻,彼此关照,相互疼惜,有时我倒觉得,比那时在王府里为个小妾打饥荒要惬意。不过,最不能接受就是我的大儿子,才七八个月就被人害了,就死在我怀里。那段时候,天昏地暗,我不吃东西,也不睡觉,只想着要是一切是个梦该多好,醒过来,他还能对我笑,跟我依依呀呀地‘说话’,还能赖在我怀里找奶喝,刚萌出来的小牙齿咬得我生疼……”
她的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奕霄都已经十六了,奕霏去世的场景还如噩梦一样时时闪回在面前,夭折孩子对有的人而言不算什么,对她是撕心裂肺的痛。冰儿蓦然抬眼看自己的父亲,他的眼中有一丝痛惜,更多的却是警惕,盯着猛兽般盯着自己,她一下子把那些欲将喷薄而出的话咽了下去,只是再次想起奕雯,伤心再也控制不住,不由自主地掩着脸痛哭了起来。
乾隆任她哭了半晌,直到声音低下去,才说:“朕失去的孩子比你多,若是个个都像你这般悲痛欲绝,朝政都该荒废尽了。”冰儿只觉得一脉冰凉从头渗到脊梁,半天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皇子们的年龄都是大把问题啊,不要考据啊!!!!

、帝王伤心谈往事

“你出去吧。”
冰儿听到这一声,又看了看面前一丝不苟端坐着的父亲,他神色冷淡,默默地把手上的糕饼屑在手巾上擦拭干净,才抬眼瞥了她,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说:“此刻也不早了,若是想留宿宫中,也可以。养心殿有空着的围房,令贵妃那里也应该能多挤你一个。”
冰儿心中被翻涌的内疚掩盖了原本的恨意:他是皇帝,却要权衡利弊,做出他最有利的选择。奕雯是自己没有教育好,犯下这样的泼天罪过,自己有什么权利要求当皇帝的父亲枉顾国法,一次又一次地开恩赦免她?他在关心奕雯,只是方式和自己不一样,他不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外孙女,像自己一样愿意放弃一切去寻找、去劝回、去接纳。令贵妃今日本是叫她来陪着让乾隆高兴的,她却像以前那个不孝顺、不懂事的叛逆孩子一样,硬要把一切喜悦变得糟不可言!
如此想着,冰儿一下跪倒在乾隆的面前,声泪俱下道:“皇上,是我错了!”
乾隆唇角挑起一个笑:“想不到你还会认错?!”毕竟心里有些酸软下来,抬手去挽她。她的手,一下子被捞在掌心里,修长而冰凉,宛如玉石象牙雕琢一般,让他一下子想到二三十年前手中常常握着的另一双手,心里不自觉地就是一痛。他握着女儿的手,缓缓道:“我也不是无情之人,只是在这个位置上,情不能伤道、不能伤理,许多无奈,并无别人可以知晓。”
冰儿的手被他握着轻轻搓揉,怔怔地听着他淡然而伤怀的声音。“譬如前几天,一个叫金从善的无知秀才,欲博善谏之名,在御道旁上书,首及‘建储’,次为‘复立后’,说什么‘大清不宜立太子,岂以不正之运自待耶’,又说一国无后,原是先皇后那拉氏贤德,而朕该下罪己诏书,重新册立皇后。先帝不立太子,避免皇子间互相倾轧;朕包容那拉氏罪行,不欲彰后宫之丑陋。小民无以知晓,我亦无以辩驳。孤家寡人,生而无友,其间孤寂,是别人能够理解的么?”
“那,那先皇后是……”
乾隆定定地看着她,半天从嘴角升起一个苦笑:“那日在杭州的行宫,接见了那些‘神童’孩子,庆妃一个劲儿地赞奕霄长得像永琰,朕又单独抱了奕霄,乌喇那拉氏心里大约有点吃味儿。她忍了一天,第二天见我赐食给众人,对永璂并没有特别之处,反而怪他几处礼仪不合规矩。晚上侍寝前,她不知怎么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惹得朕不痛快……”
他陷入回忆之中,大约还从来没有对其他人讲过,此刻把当时情形慢慢说来,神色里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少见的迷茫。
继皇后乌喇那拉氏,从升任皇后后,并没有得到怎样的宠幸,而是一直掩身在孝贤皇后的阴影之中,表面上和乾隆维持着“举案齐眉”的和睦架势,实底下关系只算是淡漠。乾隆宠令妃、宠舒妃,甚至连纯妃都比皇后更得乾隆的亲爱,皇后心里这股子难平的怨气在腔子内积存了多少年!南巡时她已经是近五十岁的妇人,年老色衰且爱弛多年,唯一的寄望就是她还在世的独生儿子永璂,偏偏皇上对永璂就和对待她一样,面子上敷衍,实则漠视——他宁可去抱一个杭州百姓家的孩子,也从来没有抱过永璂这个亲生儿子!
那天,她终于忍不住,言辞激烈地问:“同是嫡子,为什么永璂和永琏永琮判若天壤?如今更是不如那些妾妃们生的孩子?皇上皇上,你到底哪里看不惯他?还是压根就是看不惯我?”
乾隆很少见皇后这般歇斯底里的样子,瞠然道:“你在胡说什么?永琏永琮自小儿就聪明贵重,朕看重他们也是理所应当。”
皇后呵呵冷笑着:“永琏也就罢了,永琮夭折前不过是个奶娃娃,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两岁的孩子又看得出什么聪明贵重?还不是因为他是孝贤皇后的嫡子,皇上心存偏爱,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好!就如孝贤皇后的嫡女,三格格就罢了,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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