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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第2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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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祥有些不自在地赶紧扣扣子,见云翘自然而然要过来搭手帮忙,忙抬起胳膊拒绝:“不用,我自己来。我怎么在这里?”
云翘撤开双手,定定地瞧着他说:“你都不记得了?昨夜喝得酩酊大醉,几个人都唤不醒你,想扶,又都是醉鬼,没有人扶得动。没办法,从我们那里叫了几个人,扶到我房间里。你放心,我睡在隔壁。”定了定又道:“你老婆是不是很凶?你那么怕她?”
英祥已经系好衣扣,笑笑道:“不是她凶,只是我敬重她,不愿意负她。”
云翘愣了愣,倒是好好又看了看英祥,最后笑道:“官场里像你这样的,倒真是不多见呢!”随后自顾自问道:“早上有粥,有米饭,有面条,也有馄饨,你想吃什么?”停了停补充道:“馄饨是我自己做的。”
这话意思明显,英祥纵使想拒绝也说不出口了,只好道:“那就叨扰你,馄饨吧。”
云翘笑一笑,过一会儿把馄饨端上来,坐在一旁看英祥吃,英祥给人瞧着吃饭,实在吃不下去,又不好叫云翘走,只好有话没话问:“你这里没有其他人伺候?”
云翘道:“我?我自己就是伺候人的命。年纪大了从不了良,不是自己当老鸨子,就是给当红姑娘当小大姐、老妈子……反正这辈子就是这么毁了的。”她怔怔地坐着,说着这样悲伤欲绝的话却也未见丝毫悲色,仿佛已经惯熟于这样的无奈生活。终于见英祥吃完,麻利地去收拾碗筷,少顷又上来,说:“你昨天的坎肩被酒弄脏了,我早上帮你洗了下脏的地方,现在还只有半干。”
英祥道:“半干也无所谓的。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云翘却道:“那怎么行!我借件给你,这件再吹半天一天的,我叫人送你家去。”
英祥只好说:“那好吧。麻烦你了。我得先走了。”
他回到家,见冰儿在院子里挺着大肚子陪奕雯玩,神色冷淡淡的,都没瞥自己一眼,他自觉有些愧疚,上前陪笑道:“昨晚上喝高了,整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了。朋友又抬不动我,只好借地方歇了一宿。”
冰儿冷笑道:“多好!不用半夜来烦我!想必那里也一定有人把你伺候得妥妥当当的。”
连小奕雯都发现父母间的尴尬和不对劲,她停止了玩乐,先到父亲面前仰着脸叫了几声“爹爹”,又到冰儿面前搓揉她胳膊几下,腻声道:“娘不生气。”
冰儿揽着女儿道:“我不生气。我乏了,进去歇会儿。”起身进屋。
奕雯闪着大眼睛看着父亲难堪又委屈的样子,也不玩了,过去拉着父亲的手,轻轻说:“娘怎么了?”英祥蹲下来亲亲女儿的脸蛋和额头:“乖乖,你自己好好玩。我进去和娘说几句话。”奕雯少有的懂事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父亲进了房门。
英祥合起门,陪着小心说:“我真没做什么!以后这样的应酬我不去了。你别生气了。”
冰儿挺着肚子,自顾自翻个白眼道:“我如今伺候不了你,你不纳妾,就嫖嫖妓也没什么。”
英祥蹲在她面前说:“我不纳妾,也不嫖妓,以后这些逢场作戏也不去了。好不好?”冰儿怒气勃发出来,一把甩开他:“你就是狗改不了吃_屎!如今有了点钱,有了点地位,自然想着有更加年轻漂亮的陪你!什么‘相濡以沫’?你不用来骗我了!你该去哪儿去哪儿,我牢记着不妒忌就罢了!”
英祥给她说得有点受不了,强忍着伸手向天道:“我做过一回对不起你的事,从那次起,自己已经暗暗起誓,绝不会再做第二回!”他的话刚说完,外面可心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先生,邵知州那里打发人来传话!”
英祥颇觉无奈,叹了口气起身开门应对,甫一打开房门,就看见那个及他胸口高的小丫头正站在门边,吓得打了个战的样子。英祥在郁闷中笑了起来,摸摸奕雯的头顶说:“干什么站在这里?”奕雯抱着父亲的腰,脑袋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嗡嗡”地瓮响:“爹爹,你不要跟娘吵架!”英祥柔声笑道:“我没有跟娘吵架。你别担心,啊!”
小丫头抬起头,闪着眼睛看他,终于放开手道:“那我进去呵娘说说话。”英祥“嗯”了一声,出去开门。奕雯到母亲面前,仰着脸问:“娘,爹爹惹你生气了?”
“没有。小孩子家家,少问不该知道的事。”
奕雯嘟着嘴说:“我知道的,爹爹昨晚上没有回家,娘生气了!我将来嫁人,不找不回家的。”
冰儿给她说得笑了起来,戳戳她光洁的额头道:“屁大个孩子,都知道嫁人了!不害臊啊!”然而心里的气毕竟看在漂亮的女儿份儿上卸掉了很多,抱着奕雯亲了亲,便见英祥进来轻松地说:“还好,这回不是找我的,是邵知州的夫人找你。身子不适,大约想请个脉,开几副药茶喝。”
作者有话要说:

、借刀计厉惩云翘

邵知州的夫人长得颇为雍容,不过女人家上了四十岁,各种毛病就多了,尤其她这种偏富态一些的,湿热痰喘的毛病更容易发作。冰儿给她好好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含笑道:“也没有大妨碍,只是日常要注意些。我开些药茶,当茶饮。另外饮食上的宜忌也另外写出来给你,叫厨下做饭菜的时候特别注意。好好调养,过了夏天,入秋收了燥气,就会好得多。”
邵夫人点点头,由衷道:“还是你好!那些郎中也好,药婆也好,只想着弄钱,再没有实心瞧病的!”
冰儿笑道:“我还当过药婆呢!”
“那你也和他们不一样!”
正说着,外头丫鬟进来回事儿,原来今日邵知州也有应酬,不能回来吃晚饭。邵夫人叹口气道:“这个杀千刀的位置!随传随到,日日笙歌,哪里是在做父母官,简直就是在做娼妓!”
冰儿陪着笑道:“所以我以前听人说:‘前生作恶,今生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说得邵夫人笑了起来,点点头道:“可不是!倒血霉的!你们家博先生,大约也应酬得厉害吧?”
冰儿撇撇嘴道:“谁说不是!讨厌死了!近来风闻,还有那些下作的小娼妇去倒贴他的,真真杨花性情,太不要脸了!”
邵夫人跟着愤慨着:“哪个娼妇这么下作?我给你治她!”
冰儿说:“我也不知道,英祥回来跟我赌咒发誓,我还是信他的。也就没再问。”
邵夫人道:“你太老实了!男人家其实比女人家还要水性!赶上女的肯倒贴,上赶着巴结,哪有不动心的?就是不动心,他怀着‘占个便宜也好’的心思,也少有不留意的!他花丛里翩翩而过,还有身上不沾花粉的?依我看,还是要管得严!至少眼睛前头的得刹得住。你别操心了!我来帮你打听,叫我们家那个杀千刀的帮你治那个不要脸的!”
邵则正是偏迂腐懦弱的性格,这个夫人却是杀伐果决的性子,因而邵则正家里除了面子相关纳了两个小的之外,别无风流韵事。就是这两个小的,生了孩子,也依然在正室面前伏低做小,乖乖听话。邵则正对这个夫人虽然谈不上怕,但也很是敬重,基本上不碍着他的底线,还是能做到言听计从的。冰儿见都不用自己操心,便妥妥地可以借刀杀人,有什么不乐意的!含笑道:“那就麻烦夫人了!”
隔了几日,英祥听到怡玉院的老鸨传出来的消息,说是下头知县狠刹暗娼,拿云翘做了筏子,关押到了女监,托英祥想办法救一救。英祥不由呆住了,寻思了半天还是犹豫:若说自己的身份,是邵知州面前的红人,下面的县令肯定是愿意卖面子给自己的;但是要自己开口为一名低微的娼妓求情,又觉得脸上有些下不来;若是不闻不问吧,他又是个仗义的名士风派,觉得自己未免不厚道;可若是关心云翘的事传到自己家里,只怕冰儿和自己又有一场好饥荒要打……
就这么犹豫到了第二天,终于下定决心,叫了个知州衙门行走的小厮去打听情况,若是未曾干涉到国法的话,还是打算为云翘讲个情。小厮去了半天,回来笑道:“博师爷,云翘姑娘已经放回去了。”
英祥松了一口气,那小厮又道:“不过吃了点苦头,估计也不是多要紧的。”
晚上又有人请了吃饭,英祥本想回绝,想到云翘还不知怎么样,自己派人去打听总归不像样,趁吃花酒的机会假作随意地问一问还是可行的。于是遣人送信回家,前去喝酒。开局票的时候,他故意顿了顿笔,自语道:“其实也没有谁想叫的……”
果然有人应口道:“本来云翘倒好,如今躺在床上起不了身了!”
英祥心一沉,问道:“她怎么了?”
说话那人看来是个“包打听”,眉飞色舞道:“博师爷不知道啊?这阵子县太爷狠抓城里的娼妓,凡是已经落了籍的就不许再接客,否则概以暗娼处置。那云翘早就不铺房间了好几年了,都是做做小大姐什么的。也怪老鸨子看她被博师爷瞧上了,指望着再在她身上赚几笔,结果犯了县太爷的忌讳。前儿个拿到官媒那里,就锁在马桶边睡了一夜,吃了几个巴掌。昨儿个问了两句直接开发了一顿板子。原来说打发回原籍的,后来才知道她原来是个遭家里牵连充发为奴的,辗转卖到杭州做窑姐儿,没有原籍可去。也就发还回怡玉院拉倒了。”
旁边一人神秘道:“这么看,是得罪了谁吧?否则打一顿又没有什么处置,未免儿戏了些!”
英祥怔了怔,勉强笑道:“就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包打听”笑道:“没大碍的,打得倒不重,三十个小板子,没下死劲,估计养个七八日就好了。只是羞辱重了!杖责妓_女,按例去衣行刑,那日观审的可多了,那雪白粉嫩的屁股大腿在竹板子下面颤抖扭动,那些隐秘的东西什么都能瞧见,看得那些闲汉们口水嗒嗒的。虽然是个卖身子的,等闲也不会脱光了让人随便看。听说云翘当时咬着牙一声儿都没叫唤,起来后自己理的裙子,扶着墙自己回的怡玉院,倒是老鸨子哭天抹泪地为她叫屈呢……”
英祥觉得心下发苦,又不愿意表示出来,勉强与那些人一道喝酒谈天,却一句话都没听进去。酒过三巡,便扶着头说自己不胜酒力,中途退了出去。上了轿子走了一段,他才对轿夫道:“去怡玉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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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哪管那么多,“嘿”地一声起轿,走了几步才恍若听见英祥喃喃自语般的声音:“虽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到怡玉院时已经不早了,天上挂着一轮新月,英祥犹豫着在门口徘徊许久,清光幽幽让他心头发寒,终于鼓起勇气去敲门。怡玉院不是那些当红的妓寮,里头连着老鸨、龟公,也就几个姑娘和几个服侍的人,半天才听到一个小大姐不耐烦的声音:“来了!”
门一开,那小大姐倒是认识英祥的,瞪圆了眼睛半天才对里面喊道:“是博师爷!”转头问:“来瞧云翘的?”
英祥点点头未及答话,老鸨子已经从楼梯上飞奔下来,拿帕子掩着嘴巴,哭哭啼啼道:“博师爷!我们家云翘委屈死了!……”楼上是云翘的小房间,里面传出冷冷的声音:“谁委屈死了!怕邻里听不到?怕今儿个脸丢得不够?”
老鸨忙把英祥迎上楼,抹着眼泪说:“好在博师爷还是个古道热肠的……”
英祥心里不由难堪,强笑着说:“我只是后悔,没帮得上忙……”他扭头看看云翘那间窄窄的房间,房门没有关,帘子倒是落着,不知该不该进去看望她。老鸨在后头推推他:“博师爷,进去帮我劝劝吧!这孩子自打十多岁过来,心事就重,我瞧她今儿的样子,心里直打鼓呢!大约也就你能劝好她了!”
英祥进门,小丫头连忙又拿了几支蜡烛点上,且把油灯也拨亮了。英祥坐在帐子还挂着的木床前,面前是俯卧在褥子间的云翘,一身素白里衣,衬着恶俗的大红花棉被,越发显得脸苍白没有血色,然而诡异的是,她那泛青的脸上,带着一丝冷冷的笑意,彷佛挨打受辱的不是自己一般。
“你来了?”
一如既往的淡淡的声音,若不是翻身时她轻微地倒抽了一口气,真不以为是个才挨了官法的病人!
英祥想去按她的肩,手伸了半截仍没有触碰她,收回手只是说:“别动!现在疼得好些?”
云翘冷冷笑道:“你看妈妈哭天抹泪的多心疼我的样子,我刚到这里时,她打我可比官府里狠心多了!”
英祥愈发无语,半天道:“我内子会疗病,也有几张治棒伤的验方,据说还是挺管用的……”
云翘的笑容越加寒冷,一个人看着枕头上的绣花冷笑了半天,才说:“不必了。官媒说,我这顿打是上头知州夫人吩咐下来的,叫我以后招子放亮些,不许随意勾引人家丈夫。”她怀着报复的恶意看着英祥脸上的难堪,接着说道:“可惜我白担了这个名!早知道,还不如尝尝鲜,也算是不悔了。”她的声音越来越钝,却越来越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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