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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大都护-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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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至半酣,一些屯军军官就放开了胆子,找新来乍到的幕僚从事们斗酒。汉代的官场和军营,等级制度还是很严格的,公开场合见了上官,都必须恭恭敬敬,但到了酒会赌场『妓』院,谁也不在乎谁,特别是那些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壮士,更是不把没打过仗甚至靠血统关系上来的所谓上官当什么菜:你要管我,得拿出管我的本事来!
大家深知西凉人豪爽好饮,久居京都的人根本不是对手,于是纷纷退避三舍,不敢接茬,这就招得提议者很不高兴,觉得京里人看不起他们,长史郭恂上前劝解,被军侯董健直接将了一军,说是从酒品看人品,从酒力看战斗力,你连几觚酒都不敢饮,还怎么敢在将军大帐里指手画脚!郭恂被一个曲军侯这么一激,哪里肯认怂,就你一觚我一觚对饮,可是西凉酒洌,没喝惯的人根本撑不住,几个回合下来,已经醉卧在榻。按说董健赢了,就该借坡下驴,可这家伙在一帮弟兄的喝彩声中也把持不住,嚷嚷着还要找人应战,甚至指着班超要求对饮,说大将军帐下,你俩一个长史一个司马,是主要从事,现在他倒下了,你敢不敢上?
班超首先示弱,连喝三觚,表示甘拜下风。董健觉得这根本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也连喝三觚,定要决出输赢。班超本来有量,加上董健已经喝多,两人就打了赌,赢家可以任意惩罚输家,结果斗到二十多个回合,班超已经上头,舌头也大得绕不过弯儿,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忽闻一阵哄笑,董健先他倒下,吐了一地。有人闹着要董健学狗爬,他心里清清楚楚的,就是眼睛睁不开,舌头也不听使唤,被人抬到宿舍。一觉醒来,已是公元73年元日下午,过去的一年翻篇了。
班超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炕边的董健,郭恂站在地上,身后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屯军军官。一股冷风从门口吹进来,他的脑袋清醒许多,『揉』『揉』眼睛坐起来,喝了点热水,觉得嘴里还有酒味,想起昨晚的事,举手向大家致歉。董健说司马大人也太能喝了,以前从关里过来的军官从没把他喝趴下过,他绝对的服了。当下要行下跪礼向班超赔罪道歉,被他一把拉住:耍呢么,何必认真!董健表示儿子娃娃说话算话,司马大人你愿意咋罚就咋罚,我绝对认领。
班超看董健一脸诚恳,想了想,故意卖个关子,说罚就要罚狠点,省得印象不深记不住。董健马上红了脸,赔话说学狗爬已经很丢人了。原来西凉军营的汉子们闹酒,以惩罚输家顶瓦片、学狗爬、脱裤子为乐,所以一再求饶不要让他脱裤子。班超摇摇头,击了董健一拳,请他找一个马战最好的人,教自己马上抡刀使枪『射』箭的本领,必须要自己满意才算完。不等他说完,后面就有人喊叫:这还找求谁去,董升达就是最好的!
在学习马战的这些日子,董健教的很认真,班超也学的很刻苦,因为班超字仲升,董健字升达,都有个“升”字,俩人就结拜了兄弟,成了朋友。这个小班超九岁的西凉汉子,身高膀大,粗眉黑脸,与匈奴人有杀父之仇,他在很小的时候全家被匈奴人掠去,他跟着父亲放牧,喝马『奶』长大,母亲则被当做战利品送来送去,最后不知所终。十五岁那年夏天,部落里组织年轻人练『射』,没有找着猎物就拿他父亲当靶子,头人的箭『射』到哪里,其他人的箭必须跟到哪里,否则就被拿去当靶子千箭穿心,让他负疚的是父亲的心窝上还扎有他的一箭,于是在葬父时,他往自己大腿上刺了一箭,让鲜血汩汩流进墓『穴』,算是向父谢罪。
匈奴的体制是全民皆兵,所有的男人都必须时刻准备打仗,所有的女人都时刻准备为打仗提供兵员。这种国策时至两千年后的信息时代,仍然在一些国家实行,自是有它的优点,但野蛮成『性』、毫无人伦,拿活人当靶子总是与人类文明发展相悖的,是播种仇恨的。董健这个被掠来的“野种”,一闭上眼就能想起父亲惨死的情形,十八岁那年一次与汉军的交战中,瞅个机会一刀砍掉封都尉(高级军官)的脑袋,挑在枪尖上,纵马奔了汉营,他的名和字还是到汉营才取的。
董健马术精熟,从飞驰的马背藏到马腹,一跃就能骑到旁边的马上,力气尤大,擅使一把偃月马刀,重六十多斤,砍碗口粗的柳树如削秸秆,拍百多斤的黄羊一刀成饼,又能拉得大弓,『射』箭『射』得又远又准,十多年来,抗匈奴,平烧裆,每战必勇往直前,一路从士卒升到曲军侯,凡有缴获大都分给下属,在屯军中颇有好名。
令班超心悦诚服的是董健指出了他自小所习练的武术,花拳绣腿太多,只适合健身卖艺,与敌人格斗不行,打仗要的是一招致命,你不在第一时间弄死对方,对方就在你眨眼间弄死你,没人看你的动作好不好看、标准不标准,战场的态势瞬息万变,打散、被困的事情常有发生,就是位高权重的指挥官,关键的时候也必须能自保等待救援,没有一定的单兵作战能力是不行的。班超服他了,当下就要拜之为师。董健嘿嘿一笑,说自己虽然没有文化,但尊卑上下还是知道的,你我兄弟相称我已经高攀了,教将军马上厮杀格斗是愿赌服输,打死我也不敢称“师傅”。
早春的西凉,原野还笼盖着厚厚的雪被,放眼望去没有一丁点绿『色』。驻扎天水的美阳侯耿秉老将军立功心切,连续给朝廷上了三道疏,请求利用匈奴粮荒草缺的季节开战。耿秉是耿忠的堂兄,也是扶风人,祖籍在汉武帝刘彻所葬的茂陵旁,累世武将,精通兵法,也曾在西域战胜匈奴,部署屯田,多有建树,颇得明帝喜爱,这次讨伐匈奴,他是另一路大军的总指挥。以窦固对明帝的了解,他估计朝廷很快会照准,事不过三嘛,不能太不给老将军面子。
但从战场的态势来看,眼下并不是攻击匈奴最好的时机。匈奴人在漠北冬窝子所储备的草料还足以支撑,放出的多批探子都没有找到匈奴的影子,如果一味向北推进,寻找匈奴人决战,犹如老虎吃天——无处下爪,而且大军一动,马要食草,人要吃粮,眼下又是天寒地冻运输困难,军需供给是个大问题,一旦粮草不济,军队不战自溃。根据经验,匈奴储草每年四月就吃空了,就会像候鸟一样向相对暖和一些的南方移动,不几天就会活动到汉军的眼皮底下,那时以逸待劳,占尽便宜,而且天气转暖,冰消雪融,草木泛青,饲草可以就地解决,军需运输压力也小。
窦固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耿忠,又让幕僚从事讨论对策,最后决定于二月庚寅松柏木生之日,将分驻在张掖、敦煌、祁连、阳关等地的骑兵经酒泉向玉门关移动,构筑好牢固的防御体系后,积极寻找战机,稳扎稳打,并以耿忠为先锋,亲自带领前部军,把班超配给他,让他多调教调教。该部的温校尉(相当于现今野战军军长)是个世家出身,少年得志,比班超小几岁,人如其姓,他很欣赏班超在多数人喝酒赌钱的正月,仍一门心思习练军事、琢磨打仗的专劲儿,称班超是个有大抱负的人,班超则一再强调自己是个新兵,要跟温校尉学习,俩人没几天就熟悉了。
第9章 战友()
果然不出窦固将军所料,西行大军刚到玉门关,太尉府(相当于现今的国防部)的命令就飞传过来,督促西出天山、直捣务涂谷(今新疆吉木萨尔)。
窦固明知太尉府那一帮人根本不了解前方的情况,都是秉承皇帝的急功近利,受了耿秉将军的忽悠,纯粹是瞎指挥。由于这些人的瞎指挥,朝廷每年不知要靡费多少钱粮,前方的将士要吃多少苦!无奈军令如山,不得不从,抗命比打了败仗还罪大,下狱论死都是轻的。于是他留一部在玉门关作预备队,建立巩固的军需供应体系,将大军分成三拨,保持纵马一个时辰的距离,梯次前进,后军到,前军进,步步为营,仍以骑都尉耿忠为先锋。
耿忠可能是耿氏军事世家『性』格最好的一个将军,与他那位急火火的堂兄耿秉完全不同,不急不慢,不温不火,成天笑呵呵的,常常还说些笑话,与他一起行军一点也没有辛苦的感觉。
务涂谷位处天山东部,夏秋水丰草茂,冬春风大雪多,农牧杂间,是一块富庶地方,因为离匈奴的主要活动区域较近,北匈奴几百年前就在这里设立了车师后庭(又称车师后王国),作为沟通匈奴与西域的门户,与设在交河城的车师前庭(今吐鲁番境内)南北呼应,直达龟兹,控制西域各国。
因此,攻下务涂谷,就等于掐住了匈奴在西域的咽喉,意义非凡。但务涂谷南有天山主峰博格达阻挡,北有卡拉麦里山丘依托,西部是开阔的平缓原野,眼下都由匈奴人盘踞,而东部只有狭窄的山谷可出蒲类海、伊吾卢(今哈密),通达河西,绝对是易守难攻,何况这里是匈奴在天山以北的政治军事中心,必有重兵把守,岂是轻易能够得手的。班超理解这次使命的艰难,一切都寄望于将士竭力用命。不过他看耿忠老将军不动声『色』的样子,好像并不着急,就一再用眼神试探,想知道侯爷对进攻务涂谷有多少把握。
耿忠自然是看出了班超的心思,就是迟迟不肯点题,到了中午,利用埋锅造饭的机会,才将班超扯到一边,告诉他上伐谋,下伐兵,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谋不好难成事,谋再好也未必成,打仗的事无常理,无可无不可,一看天,二看势,三看兵,四看器,而谋略乃是对这四方面因素的把握和应用,肉搏是下下之策,往往又是取胜关键,一旦短兵相接,相互厮杀,你死我活,瞬息万变,常常绝处逢生,倏忽见输赢。
班超觉得老将军天上地下,云里雾里,说了一通孙武的兵法,还是没有解开他心头的疙瘩。他想着上官自有上官的考虑,也不再打问,只是利用一切时间,仔细查看地图,研究地形,要把通往务涂谷的山高水低、漠荒壁野全都装进心里。
接近伊吾卢的时候,忽有哨探来报,发现大队匈奴骑兵,在哈里尔河岸一处长红柳的河滩扎帐做饭,凿冰饮马,约有两千余众。耿忠一面派人飞报窦固,一面令温校尉派人监视。班超自告奋勇,温校尉让他带着董健的曲队迂回前进,『摸』清情况,及时传递,不要打草惊蛇,等待大部队到达再战。班超得令后,即刻带队纵马疾行,顺一段一段洪水冲出来的小沟『摸』到敌军侧翼,在一个长有一里半的小沟里偃旗勒马隐蔽下来,然后亲自带人『摸』到沟口侦查。
沟口到匈奴人最近的帐篷也就两箭之地,居高临下可以看得很清楚,但匈奴人在高处放了一个明哨,来回走动,限制了侦查人员抵近。必须『摸』掉他,还不能引起大的响动,重要的是还得派一个熟悉匈奴语言的人,换装顶替戳在那里,应付匈奴人的招呼,让匈奴人不生疑心。
班超问董健,有没有好办法。董健嘿嘿一笑,打个手势,就有人送来套马索,然后学声鹧鸪叫,把那匈奴哨兵吸引过来,突然抛索套脖,顺势拽拉,直接拽倒在沟边,使劲一勒,那哨兵的小腿踢腾了两下,立时挺直,然后就扒了其行头,给刚才送绳索的骑士穿上,替匈奴当“哨兵”。
董健这一连串动作,娴熟麻利,一气呵成,简直把班超看傻眼了。他高兴地给了董健一个赞许的眼神,就要爬上沟沿亲自侦查,董健摆手劝阻,然后自己爬在沟沿与来回走动的“哨兵”对话,主要用手势,偶而也用匈奴语低声哇啦哇啦,回过头告诉班超,帐篷一百二,每帐驻兵约二十,大多数集中在靠西一里左右的河湾里,河宽五六丈,河面盖着厚冰,匈奴人正在喝酒吃肉,不时有羊肉的膻味随风飘来,看样子还没有发现汉兵的动向。如果这会儿能来个大包抄,从河两岸把匈奴压缩在较小的空间,绝对连锅端,可惜人马太少了。
“要不要突进去杀他一阵?”
“好我的兄弟,你欺负我没打过仗啊?”
班超嗔怪地击了董健一肘,蓦然想起“瞬息万变”、“兵贵神速”、“迅雷不及掩耳”等兵法术语,觉得眼下倒真是个机会。只是不知道匈奴人为何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扎帐,附近还有没有别的部队。他一边差人向耿忠温校尉传递军情信息,请求后队跟进,一面与董健商量设伏诱敌,在这小沟里打他一仗。
这条沟虽然不长,但拐了几个弯,完全是洪水冲出来的模样,沟尾斜坡伸向茫茫戈壁,沟口最深约两丈五,两面峭壁『露』出一层沙土一层卵石的茬子,一碰就会滑落,只有很少几个地方比较平缓,人马可以攀登,整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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